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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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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轉日一早,七七便去找景鈺非。可在他的住處敲了許久的門,也不見人回應。

“餵!沒人我進來啦!”

依舊沒人回應。

七七一跺腳,幹脆推開了房門,房中果然空無一人。這下她可發愁了,這個石鏡山莊那麽大,她該到哪裏去找人。

找不到人,她只得往回走。

“沈大哥肯定很擔心我。”七七自言自語道。其實更重要的是,她想沈浪了。想得她抓心撓肺,攪得覺也睡不好,這才一大早地跑來景鈺非的住處,想問一問信有沒有順利送給沈浪,問一問他何時會來。

想得難受,七七不免又生起氣來,埋怨道:“沈大哥,怎麽還不來?”

七七瞧著旁邊花草只覺得不順眼,看著池塘裏游動的鯉魚也覺得不舒服,幹脆折下一朵月季,砸到水池裏,驚亂了聚在一處的魚兒。可她仍覺得心中不痛快,又將手伸向另一朵開得正艷的月季。

手在剛觸碰到花瓣的時候,突然停住。

“畢竟是別人的院子。”

若是以前的朱七七,哪會管這些,只圖心中快活便好。

七七幽幽地想:若是沈大哥看到,會不會又誇我長大了呢?

沈浪,沈浪。似乎成親後,她從未和沈浪分別超過半日時間。這次突然分別,她竟是如此想他。花、草、魚、鳥,甚至藍天白雲,白墻黑瓦,目之所及,無一不令她想到他。

遠處有鐘聲傳來。

深沈、綿長。

是寺廟的鐘聲。

七七被鐘聲所驚,猛地回過神來。

哪來的鐘聲?

她好奇心起,循著鐘聲一路前行。

身周的樹木逐漸增多。這樹七七瞧著眼熟,卻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見過,只覺得長得極為茂盛,比起尋常見過的那些都多了一份盎然生機。

不多不少,108聲後,鐘聲便停了。

七七初時還沒察覺這樹林的異常,依舊按照原來的方向走。走了半餉,眼見日頭越升越高,她還沒有走出這片樹林。

“怎麽這麽大!”

七七嘆了口氣,剛要坐下休息片刻,便見眼前一道黑影閃過。

“誰?唉,等等。”

她慌忙想叫住那人。

但只幾個起落,人已不見。

“什麽嘛!”

七七氣得踢了一腳地面,又選了一處重新坐下。她實在是累了。

那人匆匆從林中躍出,就撞見了一人。

“七兒,你跑什麽?”

這人正是七七久尋不見的景鈺非。

那被喚做七兒的,約莫二十歲左右,長得極為白凈,因此臉上的那抹紅暈也特別顯眼。他緊張地回頭看了身後的樹林一眼,道:“有人。”

景鈺非聽得這話,笑出了聲,道:“我倒要去瞧瞧,究竟是什麽人,將七兒嚇成了這樣。”

七人說:“是我從未見過的人。”

景鈺非輕笑道:“咱們的人出門時,可都得見人。”

“那是目標。那個女人,不是目標,也不是我們的人。”七兒看著景鈺非,依舊是一臉認真的表情,“是你帶來的?”

景鈺非沒有絲毫隱瞞,點頭道:“是。”

“怎麽帶了這麽一個麻煩回來,害的我不能過去。”

景鈺非無奈地笑笑。

許是見到了熟人的緣故,七兒臉上的紅暈逐漸消退,恢覆了冷靜。他繼續說:“有一棵樹長歪了,我得把多餘的枝條都給砍掉。你快些將她帶走,別妨礙我做事。”

他說話一貫如此,景鈺非也不在意,轉身進了樹林。

這林中的樹木有些是本來就有的,有些是花費大量的時間和財力從別處移來的,不少已年逾百年,盤根錯節。整片林子看似不大,但暗合六儀景傷陣,若不懂破陣之法,就算在裏面繞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來。既名為“景傷”,自然不可能只能困人這麽簡單。若有三人配合,這陣便成了一個殺陣。若是六人,那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插翅難逃。

七七離林邊也就十幾步的距離。景鈺非沒走多久就看到了她。此時的七七坐在地上,瞧著一處出神,連他走近了也沒有察覺。

景鈺非只覺得好笑,他真是許久都沒見過如此心大的姑娘了。他輕笑道:“坐在地上,也不怕著涼。”

七七見是他,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來,邊拍身後的灰,邊說:“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信交給沈大哥了嗎?他怎麽說?什麽時候來。”

她問得急,手不自覺地就抓住了景鈺非的衣袖,在湖綠色的袖子上印上了兩個黑手印。景鈺非看得直皺眉,可瞧著七七急著等答案,只得無奈地先回答道:“三兒去了,可卻撲了一個空,他們不在那裏。”

“不在?”七七滿臉失望地放下了手。

“我想他們肯定是去找你了。”景鈺非安慰道,“我已經讓三兒去尋了,你不要著急。”

“好吧。”

看七七還悶悶不樂,景鈺非岔開話道:“江南本就潮濕,昨夜露重,更是濕潤。夫人還是快些回房,我等下命人將幹凈的衣物給你送去。”

七七受他提醒,這才發現衣服下擺上全是泥土,手上也是。她雖說不介意這些,但乍一見到竟這般臟,也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當下連忙跟在景鈺非身後匆匆回了房。

衣物隨後送到。

七七進屋剛關門,景鈺非一轉頭便看到了三兒。

三兒依舊冷著臉面無表情,可從他的眼中可看出一絲不悅之色。

“你是因為我讓你來送衣服,覺得不開心?”

三兒冷冷道:“你不該留她。”

景鈺非笑著反問:“你不覺得她有趣?”

三兒沒有回答,有時候,不回答也是一種答案。

景鈺非道:“那便是了,連你都覺得她有趣,我為何要放她走?”

三兒皺眉,表示不讚同。

景鈺非繼續說:“先前不想招惹沈浪,只是不想為他人作嫁衣。現在嘛……呵……我影閣可不怕事。”見三兒依舊不讚同,他繼續說:“放心,我有數。阿姐的事依舊放在第一位。”

三兒依舊看不出表情,冷冷道:“他找到水月舫了。”

景鈺非點頭,道:“我已經知道了。”他今早照常先去像阿姐問好,剛離開她屋子,便被秋水攔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姑娘的心思,但四娘的人,他不會動。不過秋水這次的話,倒著實叫他吃驚,她竟然抓住了沈浪。

只略一細想,景鈺非便明白過來,這不過是沈浪將計就計。同時,他也決定將計就計,擺上沈浪一道。景鈺非由於心情頗好,與秋水多聊了幾句,喜得這姑娘略顯蒼白的臉上罕見地浮起朵朵紅暈,興奮地幾乎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也因為這一耽擱,他這才撞見了驚慌的七兒。

“你跟四兒這麽說……”他湊到三兒耳邊小聲囑咐了一番。

景鈺非剛說完,房門便開了,七七走了出來。三兒瞥了一眼七七一眼,飛快地離開了。

七七見狀,皺眉納悶道:“你這都是些什麽人,怎麽見到我就跑?之前那個也是!”

“他們怕生。”

景鈺非轉過身。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

七七穿的正是他準備好的衣服。上衣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衫子,下身則是一條綠色長裙,裙上以墨綠色的絲線繡著荷葉,間或有一兩朵半開的粉色荷花點綴,裙腰上則繡著綻放的荷花花瓣。外面罩著一件白紗制成的披風,兩袖各有一朵盛開的荷花。

這些荷葉荷花是景鈺非特意找了吳縣有名的繡娘繡制而成。走動之間,這荷葉荷花如隨風搖曳,似有暗香撲鼻。

七七生的明艷大氣,這一身略顯清麗的打扮不僅沒奪去其光彩,反倒襯得她更為靈動嬌俏,越發脫俗。

景鈺非不禁讚道:“好看,真是……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說到後面,他竟是唱了起來。

七七沒註意唱詞,只覺得他唱得好聽,拍手讚道:“唱得真好。景莊主也會唱戲?”

景鈺非自知失態,簡單應和了一句:“也曾學過。七七不必拘禮,喚我鈺非便好。”

也虧得只是短短一句,七七沒聽出端倪,又一直深信茹玉是他的姐姐,便沒過多在意,點頭道:“好。”

景鈺非問:“七七你可喜歡荷花?”

“嗯,喜歡。”

景鈺非歡喜道:“我也是。阿姐喜歡棠梨,我卻愛極了荷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正如你一般。”

他定定地瞧著七七,如同發現一件寶物一般。七七被他看得有幾分不自在,往旁邊挪了挪,急忙說:“我先回房了。”

她剛一轉身,胳膊就被拽住。只聽景鈺非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七七本已經準備走了,聽到有故事聽又來了興趣。

景鈺非繼續說:“二十年前,有一個小姑娘。她生的極美,人又聰明,不僅武藝不俗,還對奇門遁甲之術有所涉獵。有一天,她出去玩的時候,碰上了一夥人在欺負兩兄妹。那兄妹倆與她一般年紀,也會些武功,但對方仗著人多勢眾,打得他二人無力招架。那小姑娘見到他們時,兩人已經遍體鱗傷,只剩一口氣了。”

“那些人太過分了!”七七罵了一句,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那小姑娘自然是路見不平,趕跑了那夥人,救了那兩人。”

七七點頭道:“該是如此。”

景鈺非接著說:“兄妹倆告訴小姑娘,追打他們的那夥人是受人指使。那人殺了他們爹娘,連他們也不願意放過,又不想親自對他們動手,壞了自己的名號,才派了那些人來。小姑娘聽得氣急,直接闖入了那人家中,將其抓來交給了兄妹倆。兄妹倆手刃了仇人之後,便下定決心跟隨那小姑娘身邊,學習她傳授的武功。”

說道這裏,景鈺非停了下來,看著七七問:“七七我問你,你覺得天底下有多少人是只憑自己的能力報不了仇的。”

七七一時沒反應過來,歪著頭,疑惑道:“啊?”

“很多。所以她成立了一個組織,殺手組織,影閣。那兄妹倆舍棄了自己的名字,奉她為閣主。她列了一個名單,但凡江湖中有名號的人都在上面。只要有人付得起上面的價錢,她便可以替其殺人。”

七七點頭道:“那跟仁義山莊很像啊,懲奸除惡嘛。”

景鈺非看著她,淡淡的問:“你所說的奸惡,是什麽呢?”

七七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是那些殺人放火的大壞蛋啊。”

“是嗎?”景鈺非冷笑一聲,“那快活王可真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了。”

七七表情一滯,這一直是她的心結,而且快活王殺害的人裏,還包括了沈浪的血親。每念及此,七七便覺心中堵得難受,好在沈浪曾寬慰過她……想到沈浪的話,七七的心情逐漸平覆。

“不錯,他是做了很多壞事。但是他也救了很多人。快活城裏的人都是他救下的。沈大哥就是因此才沒有殺他的。”

“好。快活王是做了好事。可是因他而家庭破碎的人,就應該原諒他嗎?不是人人都是沈浪的。”

七七頓時語塞。

“奸惡本來就因人而異。快活王對你而言,就並非大奸大惡之輩,不是嗎?”景鈺非深知再說反倒會起反效果,轉而道,“所以,有些所謂的好人,也會犯下他人眼中的惡事。”

七七反駁道:“好人怎麽會作惡?”

“假如你爹朱富貴生了重病。”景鈺非當然知道七七的痛處。

果然,七七立刻叫道:“我爹才不會生病!”

景鈺非輕聲安撫道:“所以只是假如。恰好你手上有一個治病的良藥,但你必須在一炷香之內趕回去,否則便回天乏術。可偏偏有一位俠士在懲奸除惡之時擋住了你的去路,導致你誤了時辰,你可會恨他?這算不算他的惡呢?”

“我……”七七不知該如何回答,按理說那俠士沒做錯,可是害得自己沒及時回去,便又是錯了。七七想不通,幹脆不想,嘴硬道:“反正我爹身體好著呢,不會出現你說的狀況。”

景鈺非繼續道:“那假如在對付快活王時,有人誤殺了朱富貴呢?”

“你怎麽總和我爹過不去?”

語氣說七七是氣,不如說她是在怕。當初那些人堵在仁義山莊的事,她還歷歷在目。

景鈺非用他如有魔力一般的聲音繼續問道:“你呢?會想要報仇嗎?會在自己無法報仇的時候找尋幫助嗎?”

“我……”七七想說她並不會,但是她知道,自己會。而且她曾經試圖報過仇的,就在她以為沈浪殺了朱富貴的時候……

景鈺非緩緩道:“所以,才需要影閣啊。”

七七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絲困惑,道:“我還是覺得不對,為何非要你死我活的呢。”

“七七,我不要求你認同,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影閣的做法。江湖中,沒有以一個人的手是完全幹凈的,明碼標價還算是一個公平的判斷。”

“人命怎麽能是可以標價的呢?”

景鈺非反問:“仁義山莊的賞金難道就不是估價了?”

七七有些困惑了,人命當然無法估價,可是就連仁義山莊也對不同級別的懸賞有不同價位的賞金,沈浪更是頭號賞金人。若說仁義山莊懸賞的都是奸惡之輩,可照景鈺非先前所言,有心也好,無心也罷,誰又沒做過壞事呢?

好在七七很快想通了兩者區別。不管對於仁義山莊還是對於沈浪而言,賞金不過是個噱頭而已,他們的目的,是要懲奸除惡。

景鈺非見著七七暗淡的面頰逐漸恢覆先前的神色,不解她是想通了什麽,又如何在自己的引導之下還能迅速重燃活力,對她的興趣更濃。

“仁義山莊和殺手組織完全不一樣。”

景鈺非沒想到七七會說出這麽一句。稍一楞神後,他接口道:“是不一樣,所以才會有人想消滅影閣。”

七七被他一句話吊起了興起,問道:“發生了什麽?”

景鈺非慢慢講述道:“那些人聯合起來,沖進了那三人的住處。當時那姑娘正是練功的緊要關頭,因此受了極重的內傷。那位兄長為了讓她們能逃脫,以一當十,獨自一人擋在地道口,拖住了所有人,最終被捉。而那些所謂的大俠,為了能獲知她們的去處,使盡手段折磨他,讓他受盡了皮肉之苦。那兄長疼得一心求死,卻偏偏被那些人吊著一口氣。”

七七心中不忍道:“這……怎麽能這樣?後來呢?他脫身了嗎?”

景鈺非搖了搖頭,道:“怎麽還能逃脫?還是有一人不忍,暗中讓他拿到了刀,他這才得以解脫。”

七七惋惜地嘆了口氣。

景鈺非又道:“所以影閣中人既感謝他,又恨他。”

七七不解,問:“為何恨他?”

“若沒有他,那些人也闖不進來。就算只有兩人,憑借陣法也足以拖上一陣,等那姑娘練功完畢,便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聽他話中頗有不甘,再想到影閣實際上是只管拿錢殺人的殺手組織,自己居然還拿它與仁義山莊相提並論,七七不由哼了一聲,道:“可若不阻止,便會有更多的人要死在影閣人之手。不是嗎?”

“是麽?”景鈺非輕笑一聲,不知有何所指。

七七追問:“然後呢?那兩個人怎麽樣了?”

“以後再告訴你吧。故事一下子聽完就沒意思了。”

三兒適時地出現在二人身邊。

景鈺非拍拍七七的肩,道:“我還有事。你想再四處逛逛也行,就是別再去那片林子了。”

不說還好,越是這麽說,七七越是想去。她嘴上裝著若無其事的答應,眼睛卻不自覺地瞄向那片樹林的方向。

景鈺非與七七告別後,沒走多遠,終究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這表情,太好猜了。”

他笑得太過肆意,三兒看不過去,小聲提醒道:“閣主。”

“有趣。有趣。三兒你不覺得有趣嗎?”

“那林子。”

景鈺非自信道:“她走不出去的。”

“七兒在。”

景鈺非知他是擔心七兒會傷人,笑道:“你放心。只要不是目標,七兒見到生人跑得比誰都快。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七兒那驚慌的樣子。”

無論景鈺非笑得多開心,三兒依舊毫無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沒想到你也會擔心別人。”

三兒依舊沈默,毫無表情的臉上隱隱有些不自然。

“很好。這樣很好。”景鈺非繼續大笑,“有趣,有趣。連你這般無趣的家夥竟也變得有趣了。”

三兒沈默了一陣,開口道:“你失敗了。”

景鈺非笑聲漸隱,緩緩道:“是啊,沒找到機會挑撥她和沈浪。不過至少她會理解影閣的。影閣所殺之人並不完全無辜。”

三兒冷冷地說:“給錢便殺。”

這就是影閣宗旨。

景鈺非撫掌輕笑,眼中是說不出的伶俐。

“是極。給錢便殺,管它作甚。”

一夜的喧囂過後,白天的水月舫寂靜無聲。

姑娘們都已經睡了,整個舫中看不見一個走動的人。

直到日頭偏西,姑娘一個個地都起來了,舫中才傳來了說話聲。

一姑娘推開窗戶,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對著窗戶的棠梨樹。

“長得真好。”無論是看上多少眼,她都忍不住要讚上一句。

這棠梨樹也不知道是怎麽長得,就是比別的那些都要挺拔,郁郁蔥蔥,枝繁葉茂的,就算藏個人在裏面也不一定看得出來。

還有一扇窗戶半開著,從中依稀能看到半張人臉,是銀霜。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響起:“可有人?”

是四娘的聲音。

銀霜搖頭道:“看不出。應該是沒有。”

當然看不出有人。

因為人根本不在樹上。

人在舫上。

沈浪就躺在後艙樓閣的屋頂上,微閉著眼,似在假寐。

他身上披著一件麻布鬥篷,顏色與屋頂的顏色接近。除非有人上來查看,否則根本不會發現有人躺在這裏。

沒有人知道他是何時來的,也沒人知道他來了多久。

天色漸黑,沈浪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似乎真的睡著了。

燈一盞盞亮起,不時有人踏上平硚,絲竹之聲奏響,舫內重又熱鬧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天已完全黑了。

兩個人從艙中走了出來。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那小個子的男人似是醉了,趴在另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肩上,由著他帶著自己一步三晃地走到了岸上。

這兩人剛走不遠,又有兩個人走了出來。這兩個人也是一高一矮,不過這次是那個高的趴在矮個子男人的肩上。那高個子比常人都高上不少,那矮個子又比常人矮上些許,扶著那高個子走得搖搖擺擺,似隨時都會倒下來。

不多時,又有人走了出來,卻是兩個高的,和兩個矮的,都是一個扶著另一個在走。這四組人朝著四個不同的方向去了。

沈浪忽地坐起,眼中炯炯有神,哪有絲毫睡意。他只瞧了一眼,便跟在了那兩個高的身後。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又有兩個人走了出來。這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扶著另一個人,往一個方向去了。

矮個那人趴在高個子的懷裏,看不清面目。高個依稀能看清,是七兒。

不多時便出了城,他們走的,赫然是那天七七所走的那條路。

有一個人不遠不近的跟著兩人,正是本應該跟著那兩個高個的沈浪。

七兒只顧趕路,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後面有人。沈浪瞅準時機,果斷出手,奪下他手中那個矮個子的“男人”,或者說女人。

那人趴在沈浪懷裏,看不清面目,但腰肢柔軟,定是女子無疑,不用說應是春桃了。

七兒見機極快,不等沈浪查看懷中之人是否受傷,便一劍刺向了沈浪。

沈浪向後疾退,躲過這一劍,忽覺胸口一麻,頓時不能動了。那女子擡起頭,又哪裏是春桃,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姑娘。

那姑娘如同看死人一般看了沈浪一眼,冷冷道:“這沈浪也不難對付,三哥你也太小心了些。”

又一人從陰影中閃出,正是三兒。只聽他說:“需小心。”

之前見過的那個高瘦的男人也走了出來,道:“死人就不需要小心了。”

說話的是一個人,動手的又是另一個人。那個略矮的男人不知從哪裏冒出,劍尖直指沈浪的胸口刺去。

眼見劍尖已經碰到了沈浪的胸口。明明已經不能動的沈浪偏偏動了。劍鞘架住了氣勢洶洶的一劍,同時一掌打在了那人胸口,將他擊飛了出去。

七兒是十二個人中速度最快的,此時也是他最先反應過來。他不退反進,又一劍刺向沈浪。他有自信,以這速度,沈浪必死無疑。

沈浪卻躲也不躲,以更快地速度向他沖來。

影閣中人本就不懼生死,七兒更是如此。他眼中看不到沈浪的劍,看不到周圍其他的人,只能看到他的目標——沈浪的胸口。

可他的目標還是沒能達成,因為沈浪的目標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劍。

劍尖相撞,力量之大超出了七兒的預料。

劍已經彎成了弓形,七兒抵擋不過,接連後退了好幾步,一直握著劍的手也松開了。

影閣中人若一起行動,絕不會只有一個人攻擊,七兒剛退,數枚飛鏢轉瞬即至。

只聽“當當當”數聲。

七兒的那柄劍還黏在沈浪的劍尖上。沈浪劍尖微動,那柄劍連轉數圈,將那姑娘射來的飛鏢一一全都賞了回去。

只不過瞬息之間,局勢已然倒轉。七兒和那個略矮的男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另幾人也被飛鏢射中,鏢上有毒,他們的臉色都極為難看。其中有三人一直藏著,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怎麽被沈浪發現自己的蹤跡的。

七兒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虎口已經裂開了,滿手的鮮血。

“一,二,三……七人。你們影閣倒是真看得起我。”

這八人中,也就三兒功力最為深厚,臉色也比他人好些。他一邊防備著沈浪,一邊囑咐道:“十、十一,你們兩個先帶六兒、和七兒走。”

“三哥。”

“走。”

又一次地催促之後,那被喚做十一的姑娘,和十兒對視一眼,一人扶住七兒,一人扶住那略矮的男人,快速地離開了。

沈浪並不阻攔,只是笑著搖搖頭,道:“我不過是想尋回自己的妻子,並無意傷害你們。”

那高瘦的男人開口道:“難道你會放了我們?”

另一人立刻呵斥道:“九兒!”

被喚做九兒的高瘦男人道:“八哥,聽他說說又何妨。”

“請轉告你們閣主……”

沈浪話剛出口,只聽嘭的一聲,一陣濃煙升起。

“快走。”是銀霜的聲音。

等煙散去,影閣中人已經不見了。

銀霜扶著三兒一路狂奔。

三兒一言不發。九兒卻是一個話多的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跟他分別後,有些不放心,就跟過來了。虧得我離得遠,沒被沈浪發現。不然……”

說話時,銀霜的眼睛一直看著三兒,三兒卻絲毫沒有留意到她。

九兒搖頭道:“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不會殺了我們。”

銀霜問:“他為何說要找他的妻子?”她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無奈三兒的話太少,她只得多說一些,沒話找話。

三兒簡短回答:“不問。只做。”

八兒也催促道:“快些回去吧。沒十一的解藥,我們撐不了太久。”

銀霜只好住了口,幾人快步前行,很快消失在漫漫黑夜中。

另一邊,沈浪丟失了幾人的蹤跡,也不著急,轉身便朝來時的方向走。

不多時,他的前方就出現了一個人影。

雨若一臉沮喪地說:“跟丟了。”

她方向感本就不好,四娘帶著春桃七繞八繞沒幾圈,她就找不見人了。

沈浪笑道:“無妨。她今夜不會輕易帶著春桃回去的。”

“但是我搞不明白,你怎麽知道那兩個高個子的就是他們倆?”

沈浪最先跟著這兩人,便是告訴藏在附近的雨若。等雨若跟上後,他再折身返回。

只聽他笑道:“因為我是個酒鬼,當然知道喝醉的人和裝暈的人有什麽區別。”

雨若繼續問:“你既然知道他們不會回去,幹嘛還讓我跟著?”

“有人跟著,她就不會回去。”

沈浪原先的打算是雨若能多跟一會兒,這樣他解決了其餘影閣中的人,還能救下春桃。他是真心想讓這個姑娘逃離這個地方。不過盡人事知天命,既然沒能達到目的,也就罷了。現在最主要的,還是找到七七。

於是沈浪又問:“準備的怎麽樣了?”

“可以了。你呢?無味粉撒上去了嗎?”

“嗯。”

在打那兩掌時,沈浪分別在手上擦上了這無味粉。後來趁著那陣濃煙,他又在其餘幾人身上碰了幾下。他的動作極快又極輕,是以那三人都未曾察覺。

這無味粉名為無味,實則有一種常人無法察覺的氣味,且這氣味可以停留許久,只有一種特殊制成的蠱蟲可以聞見。十裏之內,凡是身上沾染了粉末的人,蠱蟲都能尋到。

“那便成了。”雨若從腰間拿出一個竹筒,打開蓋子晃蕩了幾下,便從裏面飛出了一只小蟲子。這蟲子身上發著綠色的磷光,繞著沈浪轉了幾個圈後,朝著一個方向快速飛了過去。

雨若邊跑邊說:“我在它身上塗了螢石粉,不過煉制的急了,這蟲子活不了太久,得快些才行。”

“嗯。”沈浪點頭,緊跟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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