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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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這幾天,雨若一直待在那個房間。

房間裏,堆了不少藥材,都是七七帶人采買回來的。

桌子上,大大小小放著十幾只碗,碗裏盛放著不同的東西,有不知名的粉末,還有一些奇怪的液體。

靠近窗戶的位置,有三個正在燃燒的火爐,爐子上各有一個藥鍋。熱氣蒸騰,散發出濃重的苦澀的味道。這味道不僅熏得人口中發苦,更是讓人心中悶得難受。

七七忍受不住,跑到外面,大口喘了好久,這才覺得好受。轉過身,卻見雨若恍若未覺一般,不時揭開蓋子看一看,又去忙活剩下的藥材。

七七見自己幫不上忙,有些氣餒,但轉眼之間便有了主意。雨若曾說過,幼時她覺得吃藥苦,秦川便總會準備一顆蜜餞。那次七七覺得吃藥苦,雨若也是這般為她準備了蜜餞。

“這次的藥光時聞味道便這麽苦,吃起來肯定更苦。要是有一顆蜜餞在旁,必然會好些。而且師父也挺喜歡吃甜食的。”七七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好,見雨若還在忙著,幹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一溜煙跑遠了。

浣紗館。

名字聽起來有幾分奇怪,卻是一個茶寮。

這茶寮也好生奇怪,一條很窄的小河當中穿過,將茶寮分成了東西兩邊。河上還有一座簡單的石橋,連接兩岸。茶寮的正門便在東邊,一樓完全打通,無遮無攔,放著數張桌椅,一直露天擺到岸邊;樓上則是幾間雅間,窗戶也全部對著西邊。而西邊,則是一個很大的戲臺,戲臺旁,也有幾張桌椅,不過數量較之東邊卻要少得多。

此時,這些桌椅坐了不少人,就連雅間也有人。

這些人都伸長了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戲臺,等著。

“來了。”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喊了著了一聲。

便聽笛聲響起,一個人從臺後轉了出來。

還未開嗓,臺下人已轟然叫好。

那人卻毫不在意,完全沈浸在角色裏。

七七便是在這時進來的。

她已經買好了蜜餞,剛準備回去,便聽身邊有人匆匆而過,還在催促著另一個人:“快點,今天茹玉姑娘可是會來表演的。”

七七本就好動,此時見天色尚早,又似乎有熱鬧可瞧,幹脆跟了上去,隨著兩人來到了這座茶寮。

她懂茶,但論及喝茶,七七便沒有什麽興趣了。她轉身欲走,曲聲已響起。

唱的是《浣紗記》中的一出,名為《捧心》。

“春已矣。楊華滿徑東風起。東風起。半投簾幙。半隨流水。思郎夢遠運無倚……”

七七並不是很愛聽戲。沈浪當初真是猜錯了,後園相會的戲,七七看得並不多。比起看戲,她倒是覺得爬樹更有樂趣。《浣紗記》裏,她最熟悉的是《寄子》這一出,還是因為朱富貴愛看的緣故。

這次也是聽了許久,七七才發現臺上唱得原來是《浣紗記》。但具體是哪一出,她確是聽不出來了。

按理說,依七七的性子,應該直接轉身就離開了。可是這次她卻沒有走,因為臺上那人唱得實在是太好聽了。

七七腦海中突然就浮現了朱富貴曾經說過的話,功深熔琢,氣無煙火。她當時不懂朱富貴的話,現在聽了這個聲音,突然就明白了。這當真是每個字都妥帖,每個音都延綿悠遠。臺上那戲子恍若就是西施,正在訴說著與情郎分別後的滿腹離愁。

聽得入迷,七七不知不覺便走了進去,到了石橋邊。卻見一只手伸了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許是見她穿著不俗,那小二還算客氣。

“客官,要想過去,得先付100兩。”

100兩,絕大多數人都要猶豫片刻。但朱七七是何許人,她想也不想直接從隨身的小包裏摸出幾個金彈丸扔到了小二手裏。

這可是實打實實心的金彈丸。小二一掂量,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忙將七七迎了過去。

戲臺邊已經坐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坐在一處,應該是一起的。

七七顧著聽戲,也沒想太多,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便聽其中一人道:“這茹玉姑娘嗓音婉轉、身姿曼妙,就是不知……”

另一人湊近他,不知說了什麽,兩人都“嘿嘿嘿”猥瑣地笑出聲來。

七七被這笑聲所擾,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若不是念著沈浪此來有事,自己不便多惹麻煩,依著她的性子,肯定就要想法子捉弄兩人一番了。

說來也是七七對江湖事所知不多,若是沈浪或者是仁義山莊其餘人等瞧見了,便可立刻認出,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盜——竊玉、聞香。這二人是兄弟兩個,他們的原名已經沒有太多人知曉了。這兄弟倆最初幾次作案時還很謹慎,後來屢屢得手才越發猖狂起來。對於江湖中的追殺,兩人也絲毫不懼,甚至以竊玉公子、聞香公子自稱,還號稱要嘗盡天下美人。這兩人自然也上了仁義山莊的榜單,只可惜兄弟兩個武功不俗,輕功更是一絕,兼之兩人互相掩護,至今還沒被人成功抓到。

這次兄弟倆路經此地,聽聞茶寮中有個茹玉姑娘,戲唱得好,人更美,不免動了心。再往茶寮一瞧,兩人更是打定了主意,定要把這小娘子弄到手。

七七好不容易按捺住內心的沖動,準備不再理睬,便聽竊玉又道:“那等她離開,我們半路……”

後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就算沒有聽到,七七也能猜到這兩人定是要對臺上的茹玉姑娘不利。這等子事,就算平時被她知曉了,也定是要管上一管,更何況此刻她身上還帶著雨若給她的“暗器”。

果不其然,這兩人在茹玉離場後,也離開了茶寮。七七也起身,小心地跟在他們身後。只見這兩人一出茶寮,便立刻分開了。

竊玉慢悠悠地往前走,聞香則繞了一圈,往西邊走去。兩人早就打探清楚了,茶寮的西邊有一扇後門,是專門留給戲子走的。

七七不知兩人為何分開,猶豫間,聞香已然走遠。眼見肯定是追不上了,她幹脆安心地跟著竊玉。七七心道:“反正這兩人肯定會匯合,跟一個,跟兩個,也沒什麽區別。”

這邊,竊玉依舊不急不慢地閑逛,一副閑散公子的做派,逐漸遠離了茶寮。

“怎麽還在逛?難道我被發現了?”正當七七開始擔憂自己暴露時,便見竊玉突然加快了腳步,七七連忙收斂心神,跟了上去。

一剛到城門口,七七果然瞧見了聞香,再往前看,便看到了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的姑娘家,應當便是茹玉了。她似乎並未察覺自己被人跟蹤,已經出了城門。

這兄弟二人一匯合,也不說話,依舊一前一後地跟在後面。城外人少,七七走得越發小心,生怕被前面兩人發現了行蹤,不僅沒救到人,還把自己陷了進去。歷經諸多事情,她雖然性子還稍顯急躁,但很多時候也能冷靜地考慮問題了。

四人三撥,一前一後。茹玉姑娘施施然地走在前面。竊玉和聞香跟在後面,兩人輕功極好,落地無聲。這三人都說不出的自若,只有七七鬼鬼祟祟的,不時地蹲下,再小心翼翼地探頭查看。這情形也虧得沒被人看見,不然肯定是詫異中又覺好笑,指不定還要笑出聲來。

但很快,前面的竊玉和聞香速度忽然加快。七七暗道不好,不等她提醒,兩人已經攔住了茹玉姑娘。

竊玉一臉□□,道:“小娘子,這荒郊野外的,萬一來個豺狼虎豹,可就糟了。不若我哥倆送你回去?”

茹玉冷冷地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竊玉離得近了,方覺她卸下裝扮後更顯膚色晶瑩剔透,清麗脫俗、秀若芷蘭,不由色心大起,恨不能立刻成就一番好事。

聞香也忍不住道:“倒是一個冷美人。”

“不妨不妨,再冷的美人,咱們也有手段讓她熱情似火。”

“正是,正是。”

兩人色迷迷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美人,“嘿嘿”地笑出聲來。

茹玉眼神越來越冷,看這兩人的神色已與看死人無意。但不等她說話,便見旁邊突然竄出一個人,此人正是七七。

七七憋了這一路,一直告誡自己要冷靜,此時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沖出來,擋在了茹玉面前。

“光天化日,你們這倆賊人想強搶民女不成?”

“嘖嘖嘖。”竊玉邊打量她邊說,“沒想到跟了一路的竟是這麽一個大美人。真是老天開眼,該我們有此等艷福。

竊玉這目光猶如實質,毫不掩飾自己的□□,瞧得七七渾身不自在。又聽他這話,方知兩人早就察覺自己的舉動,卻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引她自投羅網。再一想她這一路小心謹慎,躲躲藏藏,肯定不知被這兩人暗地裏笑話了多少次,當即惱羞成怒道:“呸,不要臉的東西。是老天開眼,讓我送你們上路。“

“上路?就你?”聞香笑出聲來。七七跟了他們一路,兩人早就察覺她不會武功。

“幹什麽?”七七瞪眼,上前一步,故作鎮定道,“對付你們,我一個人就夠了。”

“是嗎?”

竊玉身形一動,猛地出現在七七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拳之距。七七不妨此人突然出現,還離得她如此之近,嚇得“啊”的一聲尖叫,後退了一步。等她回過神來再看過去,便見竊玉還好好地站在原來的地方,似乎從未動過。

見她瞧來,竊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怕了?”

七七心中緊張的很,還兀自嘴硬道:“哼,我朱七七會怕你們?”

“朱七七?”

竊玉、聞香同時皺起了眉。在七七身後,茹玉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抹冷笑。

便聽聞香問道:“是沈浪剛過門的妻子,朱七七?”

“這麽樣?怕了沒?”聽到沈浪的名字,七七忍不住得意起來,“你們若是識相,就趕緊離開,我就暫且饒你們一命。”

“怕?”竊玉冷笑一聲,“沈浪和仁義山莊當初追了我們那麽久,我們也該收點利息了。”說著,他便向七七逼近了一步。

七七早有準備,從挎包中抓出一把東西,恐嚇道:“你們再過來,別怪我不客氣了。”

兄弟二人先是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仔細一瞧,只見她這一把抓的太多,有兩個半露在外面,卻是幾個小紙包。兩人見不是什麽暗器,皆放下心來。

聞香率先壞笑道:“我們倆啊,就喜歡人不客氣。”

竊玉附和道:“千萬別客氣。”

七七本就緊張得很,見兩人逼近,直接將手中得紙包向兩人扔去。唯恐扔得不夠,又將挎包中的紙包悉數拿出,全部扔向兩人。

以那兩人的功夫,這紙包雖多,也絕無可能打中他們。可這兩人認定七七不會功夫,這紙包又不是什麽厲害的暗器,竟是躲也不躲。

七七沒練過暗器,這紙包扔的也沒什麽準頭,只是這距離太近,兩人又不閃避,想打不準倒也困難,是以這紙包大部分全部落在了那兄弟兩身上。

這些紙包是雨若特意為七七準備的。雨若也知道,他們此次南下,絕不是游山玩水那麽簡單。七七的金彈丸尋常玩玩還行,要是遇到真正的武林人士,怕是起不了什麽作用,於是雨若便做了十多個紙包給她防身。

雨若原是想著讓七七趁人不備,扔個紙包或是放到茶水裏面,方便逃跑,卻不想七七竟這麽正大光明地拿了出來,也虧得這兩人輕敵才會奏效。

紙包裏的是萬蟻噬骨粉和千日醉。千日醉乃迷藥,傳言只要吸入一點,便會昏迷整整七天七夜。其實如果只是防身,千日醉已經足夠,但雨若惱怒總有人找七七麻煩,幹脆加了點萬蟻噬骨粉,並延緩千日醉發作的時間,讓他們在昏迷前,也嘗嘗萬蟻噬骨之苦。

萬蟻噬骨粉藥如其名,剛沾到身上,那兄弟倆立刻覺得裸露在外面的手上和臉上猶如爬滿了萬只螞蟻,一點點噬咬,又痛又癢,逐漸蔓延至全身。兩人想抓撓,卻發現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擡不起來,想叫喊,卻發現連嘴巴都張不開。

竊玉和聞香雖是采花大盜,但也自認是條漢子,就算受再重的傷,也不會喊個痛字。可這噬骨之癢比那錐心之痛更為難受,兩人直恨不得有人給他們一刀,反倒落個痛快。

一個時辰,一天,一個月……這煎熬似乎慢慢無期。

實則不過須臾。

七七只看到那兄弟倆臉色突然變得極為扭曲,然後不過片刻,便齊齊倒了下去。她見兩人倒下,又想到兩人剛剛似乎還嚇她來著,不由分說,跑過去一人踢了一腳。

“活該,讓你們嚇我。”七七的氣向來來的快去的也快,踢完人,她的氣也消了大半。等她轉過頭,便看到茹玉還現在原處,滿臉警惕地看著她。

七七心知剛剛那番舉動肯定嚇到了這姑娘,連忙說:“你放心,我是來救你的。剛剛我在那邊聽你唱戲,便聽這兩個壞人說……”

話未說完,七七便發現茹玉註視不是她,而是她的身後。

還有人?七七只覺頭皮發麻,方才她已經將挎包裏的紙包全都扔完了,現在已沒有任何防身之物。

“冷靜,冷靜。”七七心道,“想想沈大哥的話會怎麽做。”

不等她想到辦法,只覺得眼前一暗,頓時昏了過去。

有一個人穩穩地接住了七七,卻是茹玉。

“閣主。”隨著聲音的響起,兩人面前多了一個人。這人來得悄無聲息,就像是突然出現的一般。

“嗯。”茹玉應了一聲。雖然只有一聲,也能明顯聽出與戲臺上的聲音不同,是男聲。

“她……”來人看了七七一眼,隨即垂下頭,不再多話。

茹玉笑道:“呵,你今天多說了一個字。”

“屬下知錯。”

“我不是怪你。只是三兒你向來寡言,今天居然肯多說一個字。”茹玉看了七七一眼,“的確很少見到這麽有趣的人了。”

那被稱為三兒的人一直垂著頭,不發一言。

茹玉看向擋在地上的竊玉和聞香二人,眼神逐漸轉冷,道:“拔了這兩人的舌頭,砍掉他們的手,再將人送給我阿姐,供她打發時間。”

“是。”

“還有,告訴她……算了,我自己跟她說,你只管將這二人送給她。”

“是。”

今日的最後一貼藥終於熬好,天已經完全黑了。雨若呼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她直到此時才驚覺身邊安靜了許多,七七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覺得無聊跑去玩了?”雨若雖收七七為徒,卻也不逼著她非學什麽。七七問,她便教;七七若覺得累了,想偷個懶,她也不強求。是以見七七不在,雨若也不甚著急,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身側。桌上的蟲屍已不足原來的四分之一,最多再用九次,便一點也不剩了。九次,也就只能用一天,但也夠了,後面普通的藥材足以支撐。

但雨若還覺得有些遺憾,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因為以後無法再研究這蟲屍的藥性。至於她自己身上的蠱,她清楚,這蟲屍能解陸簡所中之蠱,對她卻不一定管用。一則是因為陸簡先前曾中了這蟲子的毒,兩相作用,才有此效果;二則她身上的“韶華”乃是本體,以她的血肉飼養,自是與別的不同。

不過總歸是不一樣了。雨若能感覺到,吃了部分蟲屍之後,自己身上的“韶華”與之前不一樣了。或許真能解!雨若忍不住興奮起來。她一直只想著多活些時日,能去更多的地方游玩便好。但假如她真的擺脫了“韶華”,去過那些她一直想去的地方之後,又該如何呢?去更遠的地方嗎?雨若想得有些出神。

門“嘭”地一聲被推開,雨若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便見沈浪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七七了嗎?”沈浪臉色有些發白,額頭隱隱地冒出汗來。

“沒有。”雨若搖了搖頭,“你沒見到她?”

“整個別院都沒尋到她,我還以為她會在這裏。”沈浪沒在這裏見到七七,已經猜到答案,但聽到這個回答,眉頭不免皺得更緊,“我再去找一遍,你們若見到她,別讓她再亂跑。”

“找誰?”柳卿青過來端藥,只聽到了沈浪的後半句話。

雨若搶先問:“你看到七七了嗎?”

“沈夫人?我瞧著她出門了。怎麽?還沒回來?”

柳卿青話剛說完,便覺得眼前黑影一閃,沈浪已經不見了。

雨若也察覺了不對,沈浪早就囑咐過七七,她不會這麽晚還不回來,肯定是出了什麽事。念及此,雨若也匆匆走出了門,還不忘囑咐道:“藥好了,你自己盛一下,我也去找七七。”

柳卿青提議道:“要不要叫上方明?多個人,也多份力量。”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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