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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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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南陽城是一座很繁華的城鎮,醫館也很多。七七本以為很快就能找到合適的大夫,但跟雨若幾乎跑遍了整個南陽,也沒找到能讓雨若滿意的。不光是雨若不滿意,七七也覺得這幾家醫館中的坐堂大夫真的也就一般般,幾個問題就被問住了,那可是連她都知道怎麽回答的。其實也怪不得這些大夫,這段時間來,七七一直跟著雨若,眼界早就有了很大不同。

可是所有醫館都跑遍了,還能去哪裏找大夫呢?柳卿青的身子可拖不了太久。七七著急地向雨若看去,只見雨若同樣皺著眉,也在苦惱。

很快,七七的目光聚焦在一個方向。只見離兩人的不遠處,有一個攤位,旁邊的竹竿上掛著一塊白布,上書“神醫”兩個字。那裏坐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略顯清瘦的中年人,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垂髫小童。那攤子冷冷清清,可那中年人卻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就連那小童也只是安靜地站著。

神醫?七七撇撇嘴,還真敢說,有誰比得過她師父的?

兩人剛剛只顧著找醫館,倒沒註意附近的游方郎中。

“你在看什麽?”註意到七七的表情,雨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註意到了那兩個人和身邊掛著的迎風招展的白布,尤其是“神醫”那兩個字。她冷哼了一聲,拽住七七,道:“我們去會會那個人。”邊走她還憤憤道:“都沒有人找他看病,肯定也知道這人不過是個江湖騙子罷了,居然還號稱‘神醫’!”

雨若話音未落,就有一個身著麻布粗衣的農婦做到了那人對面。

“走,看看那人會說什麽騙人的話。”雨若拉著七七快步走到了那個攤位旁。

七七明顯感覺到了雨若的怒氣,她能理解雨若為何生氣。有人敢自稱神醫,自己都不服氣,何況是雨若?

只聽那婦人道:“我不知是否是吃壞了肚子,這幾天肚子疼得厲害。”

那中年人也不急著說話,先把了脈,又讓那婦人張嘴瞧了瞧,方才說:“苔薄白,脈沈緊,是寒邪內阻,良附丸合正氣天香散即可。方兒……”

他話音剛落,那小童已經手腳麻利地取出藥丸。

那農婦沒有接藥,而是訕笑道:“這,我聽說……”

“我此番並不是為了賺錢,你給三文錢即可。”

聽得那中年人這麽說,農婦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她從身上摸出三文錢放到桌上,這才接過小童手中的藥,而後道謝離開。

七七和雨若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你為什麽只收三文錢?”七七一向心直口快。

“看那婦人穿著,應是貧苦人家,拿不出太多的錢。她應也是聽到我這裏看病便宜,才會來的吧。”雖是七七問的話,他的眼睛卻看著雨若,“但也不可不收錢,行醫不是行善,所以我才跟她要了三文錢。不過,我倒是見過將行醫當做行善的人。”

雨若的目光閃了閃,卻沒有說話。

那中年人繼續說:“不知兩位找我可是為了看病?”

七七問:“你可會看治孕婦?”

“兩位說笑了。這位姑娘未出閣,你……”他看著七七搖了搖頭,“也不像。”

七七臉一紅,急忙說:“不是我們。”

“那是另有其人了。”中年人站了起來,“煩請姑娘帶路。”

只聽那小童問道:“師父,我們不等了嗎?”

那中年人微微笑道:“已經來了。”

“文術,又稱莪術,氣溫,味苦辛,主心膈痛,飲食不消,破痃癖氣最良,除積聚。”

七七好奇地看向雨若,不解她為何會在這時說這個。若七七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藥類法象》裏面的話。她背了好久,這本書還是沒有完全記下,但大致的印象還是有的。

那中年人似乎聽懂了,笑道:“不錯,我便是蕭文術。姑娘可是姓秦?”

“是。”雨若點了點頭,又對七七說,“這人醫術不錯。”

七七雖不知他們打的什麽玄機,但聽到雨若這般說,相信一定不會有錯。

陸簡站在一邊,緊張地看著蕭文術。

蕭文術抽回手,看著他說:“這位夫人沒有大礙。只是連日勞頓沒有好好休息,動了胎氣。”

陸簡聽到他說“胎氣”兩個字時,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就釋然了。

蕭文術繼續說:“她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我開個調養的方子。等她醒了,再給她服用。”

“多謝。”陸簡施了一禮。

蕭文術不在意地擺擺手,走到桌前,拿起筆,很快就寫好了一個方子。他剛將筆放下,方子便被雨若搶走了。

“也沒什麽稀奇的,也就是補氣養血的方子。”

“嗯。”七七湊過去,看了一眼,也點頭附和。

蕭文術笑道:“本來就很普通,只要註意孕婦不能接觸哪些藥材便可以了。”

“我知道。比如文術就有耗血傷氣之弊,孕婦忌服。”她說的隨意,像只是順便拿蕭文術的名字舉例,說完雨若將手中的藥方遞回。

蕭文術依舊只是笑笑,接過雨若遞來的方子,轉交給陸簡,這才說:“不光如此,還有其他需要註意的地方。”

雨若本就好奇這個,聽他這麽說,更是豎起了耳朵,道:“怎麽說?”

“我們出去再說吧。”

雨若知道蕭文術的意思是擔心在這裏說話會吵了柳卿青休息,當下點了點頭,率先出去。

“雨若這性子倒是跟她有幾分像。”

陸簡正拜托沈浪幫忙照看柳卿青,便聽蕭文術又道:“一別十五年,沒想到陸家的小子已經這麽大了。”

“敢問前輩是?”

七七不知情,雨若又懶得介紹,因此陸簡只當這是她們請來醫治柳卿青的郎中。

“鄙人姓蕭,蕭文術。我走的時候,你才不過五歲,恐怕是沒有印象了。”

蕭文術?他記得他聽過這個名字。就在他娘親纏綿病榻的時候,陳伯曾提過,秦神醫不在了,蕭郎中也早早地游歷天下,不然娘親的病說不定還能治。對了,自己記得還聽陳伯說過,蕭郎中外出游歷,就是為了增長見識。這麽多年,他的醫術應該越發精進了。

想到此處,陸簡眼中一閃,立刻道:“蕭郎中,我有一事相求。”

“出去再說。”

雨若在外頭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蕭文術出來,立刻抓住了他的手,道:“好了,你現在可以跟我講講該註意的地方了。”

“真像。”蕭文術有一瞬間的慌神。

“什麽?”

“說話行事的方式像洛羽,但對醫術的癡迷卻像秦川。”

“那是自然,我本來就是他們倆教出來的嘛。”雨若說完,拽著蕭文術就要走,卻被陸簡攔住。

“請慢。我還想請蕭郎中幫我一個忙。”

雨若看著他手上的方子,一臉不耐煩地說:“你不去抓藥,攔在這兒做什麽?”

“師父,你還是先讓陸大哥說吧。”

七七的話還是很管用的,雨若哼了一聲,放開了蕭文術的胳膊。

“蕭郎中,我想請你替雨若把把脈。”

幾人沒想到他的請求竟是這個,皆是一楞。

“對了,師父,快給蕭郎中看看。”七七很快便明白了陸簡的意思,知道他是想請蕭文術看看雨若身上的蠱。多一個人看,總是多一份希望。

雨若還沒反應過來,七七已經抓住她的手,舉到了蕭文術面前。蕭文術手剛碰上她的手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是,蠱?”

“是。”雨若點頭。

“蕭郎中,你可有辦法?”陸簡問道。

“這……”蕭文術搖了搖頭,“我曾去過苗疆,卻從未見過這等蠱術。丫頭,這是誰下的?”

“師娘。”

“師娘?是……洛羽?”蕭文術退後半步,臉上露出一抹不知是開心還是失落的怪異笑容,“太好了,他們成親了,她肯定很開心。”

“或許吧。”雨若皺了皺眉,顯然不想多談。

“但是,她怎麽會對你下這種蠱?這……”在蕭文術的印象中,洛羽不是這樣的人。

雨若回答:“她不是成心的。”

“她和秦川可有辦法?”

雨若搖了搖頭。

七七再次確認道:“蕭神醫,你也沒辦法?”

“他們倆都沒辦法,我……”蕭文術嘆了一口氣。

七七也跟著嘆了口氣。

雨若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這個結果,早就在她的預料之中了。

“好了,你該跟我講解醫術了。”在雨若看來,還是對自己仍不精通的醫術比較在意。

“你師娘她,還好嗎?十年前那一役,她並沒有身亡,是不是?”蕭文術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絲小小的、難以察覺的希望。

“嗯。但她受了重傷,五年前過世了。”

蕭文術眼中的希望隨著她的話騰地一下燃起,又猛地熄滅。雖然早已經料到,他還是覺得無法接受。他看著雨若,難以置信地問:“秦川呢?他就不管?”

“師父當時的狀態很不好。”雨若閉上眼,搖了搖頭。比起自己的師父,她更怨自己,畢竟她才是那個和師娘日日相處,卻沒有察覺出絲毫異常的人。

陸簡見雨若這樣,便知她又在自責。他走過去,伸手按住她的肩,安慰道:“她想瞞你們,總有辦法的,不怪你。”

“她就是這樣,總有辦法做到她想做的事。”蕭文術不知想起了什麽,唇邊露出一抹微笑,只是這個笑容很是苦澀。他又說:“她一走,秦川肯定肯定是傷心欲絕。”

“嗯,師父當時吐了一口血。所以我才不懂。”雨若真的不明白師父對師娘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

“前輩的意思是,秦川深愛著洛羽?”沈浪最先明白了話中含義。

蕭文術點頭道:“沒錯。不然秦川脾氣再好,也不會娶一個不喜歡的人。”

“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們幾個人……”陸簡問道。這件事不僅是雨若的心結,也是他的。

“這還要從20年前說起。”

20年前,蕭文術才不過20多歲。他那時醫術已略有小成,正準備到江湖上闖蕩一番,大展宏圖的時候,便聽說出現了一個神醫。

沒人知道那神醫究竟來自哪裏,只知道他的醫術極為高超。

20年前,快活王利用山洞藏寶的游戲,騙得無數人江湖人自投羅網被奪走了武功秘籍。自此有不少人打著維護江湖正義的旗號,四處追尋快活王的下落。但快活王的武功又怎可小覷,那些人不僅沒有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武功秘籍,反倒各個命喪黃泉。

除了一人。那人心脈全斷,只剩了一口氣,卻正好被秦川遇到了。不過數十天,那人便又生龍活虎。秦川的“神醫”名號也因此一炮而響。

對於這傳得神乎其技的“神醫”之名,蕭文術卻是不信。他也學醫,知道心脈全斷的人必然活不了,他不相信有人能醫治。所謂“神醫”,不過那人臨陣退縮又不敢聲張,正巧遇到了秦川,兩人商議後,各取所需的說辭罷了。

醫者,理當懸壺濟世。這種追名逐利的人,他瞧不起。

此時正值江湖動蕩,蕭文術一路走走停停,醫治了不少人,就這麽過了半年的時間。同時,他也聽到了那秦川不少傳聞,甚至傳出了“生死人肉白骨”的名號。對此,他依舊只是笑笑,不大相信,以訛傳訛的事情他見得多了。

就這麽走著,直到在一處山坡上,他遇到了一個人。

“勞駕,可以幫個忙嗎?”

此人身上的白色衣衫滿是泥濘,身邊還躺著一個獵戶打扮的人。那獵戶的身上有好幾處口子,最嚴重的是腳踝的那處。那處血肉模糊,還粘著不少泥和草屑,白森森的斷骨露在外面。

蕭文術走過去打量著傷口,片刻後斷言道:“怎麽受傷的?這腿,廢了。”

“是捕獸夾所傷。但這腿,卻還有救。”白衣人語氣溫和而又堅決。

蕭文術方才只顧著查看傷者,卻不曾註意過這人。此時看去,只見此人約莫跟他一般大,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臉上沾染了些灰塵,卻不嫌落魄,反而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令人不由心生好感。蕭文術聽得這話眉頭一皺,道:“兄臺可別說大話。”他對自己的醫術有信心,這獵戶的腿肯定是治不了的。

“是有幾分棘手。但看這人穿著,若腿落下殘疾,又該以何為生?總得試上一試。兄臺,可否請您幫我一起,將他擡到水邊?”

蕭文術雖不認為能治好這獵戶的腿,卻也好奇這人究竟有何打算,當下點頭答應,和他一起將獵戶擡到溪邊。

因怕再次對那獵戶的腿造成傷害,兩人的動作極其小心謹慎。

剛將獵戶放下,蕭文術還沒喘口氣,便見那白衣人快速地清洗了傷口,取出匕首以火消毒後割除傷口處的腐肉,然後接骨、敷藥、包紮,又將獵戶身上的其他傷口也都清理了。在此之前,蕭文術從未想過一個人的動作竟能如此之快,而且快而不亂,一切都恰到好處。

蕭文術心中隱隱有了一種感覺,這獵戶的腿,說不定真有救。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白衣人先呼出一口氣,這一連串不間斷精細的動作著實耗費了他不少精力,然後他才看著蕭文術說:“秦川。此番多謝兄臺了。若不是兄臺相助,我一個人定不能將他平穩地搬到溪邊。若不先將傷口的汙穢清理幹凈,就算接骨成功,也定要落個殘疾。”

“秦川?”蕭文術心中震驚,“你便是秦川?”

“正是。”秦川眨了下眼睛,忽然明白了過來,“兄臺指的是那些江湖傳言?那是大家謬讚了,我其實也不過是運氣好,不,應該說是柳少俠運氣好,若再遲一些,我怕也是回天無力。”

蕭文術搖了搖頭,笑了笑,不說話。他真沒想到,竟然真的有醫術如此之高的人,而且看此人舉止,根本不是追名逐利之輩,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說到底,還是他蕭文術做了一回井底之蛙,沒想到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時,秦川已經將臉洗凈了,他長得不算有多麽俊朗,但勝在幹凈,很是清爽。

見蕭文術看向自己,秦川將遇到獵戶的經過說了。原來他采藥回來,看到了一個獵戶被夾在捕獸夾,也不知昏迷了多少天,身上還有好幾處傷口。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掰開捕獸夾。但這獵戶身強體壯,沈重的很,秦川將身上折騰得滿是泥濘,也才不過將其搬離了一丈的距離。獵戶的腿已經不能再拖延,若不是看到了蕭文術,他就準備不清理傷口,先接骨,畢竟保命要緊。

兩人守著獵戶,聊了不少。蕭文術問秦川去猜什麽藥,秦川只是笑笑,沒有多說。直到後來,兩人混熟了,他才得知,秦川是在煉制一種能提升功力的藥。

煉制這個藥的緣由,還要從秦川出名的那件事說起。

秦川治好了柳少俠後,名聲鵲起,許多人聞聲而來。隨著救治的人越來越多,關註秦川的人也越來越多。尤其是引起了快活王的註意。快活王聽說秦川救活了那手下敗將後,便找上門給了他一掌,並說只要他能治好他自己,就不再為難。

這一掌直接震斷了秦川的心脈。一直跟著他的人又怎會放過如此良機。快活王剛離開,他便見一柄劍抵在了他的脖頸。

劍鋒寒光淩冽。

一如那人望著他的眼睛。

秦川虛弱地笑了笑,幹脆地閉上了眼。

他知道此人為何要殺自己。他救了這人費盡心機重傷的仇家,然後那仇家為了覆仇,殺了這人現存的所有親人。

對此,秦川惋惜卻不後悔救了那仇家。再一次他還是會選擇救人。他不知這些瓜葛,但是卻認為,身為醫者,就該一視同仁,救治所有眼前需要救治的人。

當然,他也理解這人的恨意。

但這劍遲遲沒有刺下。

沈天君來了。

沈天君是跟著快活王來的,來遲了一步,正好看到了這一幕,救下了他。

秦川不喜歡欠人情,這藥丸,便是他為沈天君準備的。他知道沈天君武功不弱,快活王的武功也很高。但他相信,有了這藥丸輔助,沈天君必能順利擊敗快活王。

當後來秦川跟蕭文術說的時候。蕭文術問,那個要殺他的人怎麽樣了。

死了。秦川告訴他,那人不願意放過他,又打不過沈天君,所以死了。又告訴他,沈天君說,這人報仇時殺了不少無辜的人,也不是什麽好人,讓他不要太過在意。

但秦川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濃濃的惋惜。

真是奇怪的人,一個奇怪的老好人。蕭文術心想,別人要殺他,他還替這人的離世感到可惜。

雖然這些秦川當時沒有說,但卻告訴蕭文術,敷在那獵戶身上的是他煉制的生肌散,效果極好,並要給蕭文術一瓶,但被蕭文術謝絕了。

秦川一直等那獵戶蘇醒,確認了其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沒有大礙後,才告辭離開。蕭文術想著自己也沒有其他事,便說要同行。

路上,秦川還告訴他,自己的好友陸成逸要成親了,此時回去便是為了能喝上他的喜酒。

誰知兩人路上又遇到了一處染上瘟疫的村落,兩人只對視一眼,便明白了對方心中的想法,當即停下了腳步。

蕭文術也因此對秦川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最初是他誤解了秦川。秦川這個人不僅不是那種追名逐利的人,反而將濟世救人看得極為重要。不管多累,不管他是否還有其他的事情,都比不上眼前的人命重要。只要有人求助,他必然停下來醫治。

秦川的這種執著,令蕭文術都覺得汗顏。他再次覺得自己比不上秦川,心中將他當做了好友,同時更堅定自己要懸壺濟世的決心。

等兩人解決了瘟疫,再回到陸家時,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那是蕭文術第一次見到洛洛。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人有那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中燦若星辰。苗疆的人都是這樣的嗎?他第一次對那個遙遠的地方產生了好奇。

他只是瞬間的驚艷,而對秦川而言,洛洛似乎在他心中產生了更大的漣漪。

醫蠱同源,三人很多觀點一拍即合,時常聊起來便沒完沒了。對此,陸成逸很是開心,他很樂意妻子能與好友融洽相處。蕭文術也很開心,因為一下子多了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朋友,蕭文術是這麽認為的,他以為秦川跟他想得一樣。

可是漸漸,蕭文術發現不僅如此。每次洛洛見到秦川,會笑得格外開心,與見到他的時候不一樣。秦川也是,一見到洛洛,那張一貫溫和微笑著的臉上,總是罕見地浮現一絲紅暈。尤其是洛洛生產時,秦川比陸成逸這個丈夫還要關心、還要著急。

兩人都沒有挑明這種情感,只當做是朋友。

秦川也知道這樣不對,漸漸地陸府去得少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南陽城外的小屋和蕭文術喝喝茶、論論醫術。

可蕭文術知道秦川很痛苦,既有思人不得的痛苦,又有辜負友人的痛苦。於是他找到了陸成逸。未等他想好如何開口,陸成逸已經已經明白了他的來意,並告訴他,一切交給洛洛決定。他這才想到,這些感情連他都能看出來,又何況陸成逸。

後來,洛洛似乎是找秦川說了什麽,等他再見到秦川時,那張永遠溫和的眼眸中多了一抹憂傷。

兩人最終決定放下這份不可言說的情愫。他們還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他們四人偶爾也會一起聚聚,喝茶聊天。更多的時候,他和秦川都在外游歷,治病救人,也順便尋找制作藥丸所需的藥材。他若是找到藥材,便去秦川的家交給他。秦川常常不在,他便交給陸成逸,請他轉交給秦川。

這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比如沈家數十口人被滅門,據說只活下來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聽到這件事,他和秦川立刻趕過去,還是晚了,以秦川的醫術也回天無力。但此時那藥丸已經傾註了幾人的心血,且已近成功,所以秦川決定還是繼續煉制,並決定煉制好了後,在合適的時機,將藥丸交給那個孩子。

再比如,陸成逸的弟弟,陸成遠成親了,娶得是一個暗戀了他許久的姑娘。蕭文術倒是沒想到還有人會暗戀陸成遠。在他的印象中,陸成遠的性格十分綿軟,甚至說有幾分懦弱,常常看到他們只是點頭打個招呼,便匆匆地走了。但感情這種事,他又怎麽說得清,或許這姑娘喜歡的,便是陸成遠的這份軟和吧。

陸成遠成婚後,大約一年的時間,蕭文術見到了她。

前一天,蕭文術將為秦川找到的藥材交給陸成逸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地準備出門。他還記得那天他打開門時,陽光均勻地灑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熠熠生輝,宛若仙子。她也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更為純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她長得與洛洛有幾分相似,但卻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分別,她的眉眼更為精致,最為明顯的是給人的感覺,洛洛是靈動中帶著溫婉,她卻是完全的肆意張揚、璀璨奪目。

見他出來,她眉眼一彎,露出一抹微笑,煞是好看。

“請問這裏是陸府嗎?我找洛洛。”

她的漢話說的不是很流暢,聲音卻很好聽,宛如銀鈴般清脆。

蕭文術聽到自己的心跟著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當時自己說了什麽,怕是很笨拙的話,因為她很快便呵呵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也如銀鈴,好聽極了。片刻尷尬後,他又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能讓她開心。

她對他說:“我叫洛羽,是洛洛的姐姐。不是壞人。”

於是,蕭文術便告訴她,這裏就是陸家,洛洛是府中家主陸成逸的妻子。

然後,他便領著她進去,見到了洛洛。

兩姐妹相見,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她留了下來。他也不急著離開了。

沒多久,秦川也回來了。似乎是來的一路上秦川的名頭太響的緣故,她看秦川很不順眼,總是處處找他麻煩。在此之前,蕭文術從未想過,脾氣那般好的秦川居然也會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又礙於洛洛的面子,發作不得。

蕭文術想到自己遇到秦川前對他的評價和洛羽一樣,還笑話過他,說名氣大麻煩也多。後來,他才發現,有的時候,麻煩也是一件幸事。

漸漸的,洛羽似乎對醫術也有了興趣,常常翻陸家藏有的醫術看。

“文術,又稱莪術,氣溫,味苦辛,主心膈痛,飲食不消,破痃癖氣最良,除積聚。”便是她看完書後,調笑他的話。

對此,只有兩個字的評價,“挺好”。能逗她開心就好。

只待了不到一個月,秦川在得到了某味藥材的下落後,匆忙離開。

秦川一走,洛羽沒人欺負,一下子清閑了下來,倒是顯得有幾分落寞。蕭文術見她心情不佳,便常去找她聊天,不知怎地,兩人就說到了秦川,說到他此行的目的和那味一直沒有下落的最重要的藥材。

“哼,我知道在哪裏。”她很是得意。

“在哪?”蕭文術顯得很是激動。這幾年和秦川一起搜尋藥材,他也早將這當做了自己的事。

“不告訴你。”她眼珠一轉,笑出了聲。

“這……”他話未出口,她已經離開了。

第二天,他便沒有在陸家看到她。問了洛洛後,他才知道,前一天洛羽與他交談後不救便離開了。

沒人知道洛羽為何離開,除了他。蕭文術有心找她,卻不知她的去向。

等洛羽再回來時,是和秦川一起回來的。

聽洛羽說,來到中原後無意間到過那處地方,當時藥材尚未長成,她又無甚興趣,只遠遠瞧了一眼,所以知道其位置。這次她過去本是想搶先一步采得草藥,等回來好好嘲笑秦川一番,卻不曾想惹上了同樣覬覦藥材的怪蛇,反倒害得自己差點送命。虧得秦川在路上也聽到了此處的消息,趕了過來,正巧救下了她。她不喜歡欠人情,待草藥成熟後,獨身一人纏住了怪蛇,讓秦川采藥。最後雖采到草藥,但兩人都險些喪命蛇口,還是洛羽放火燒了那處山谷,才得以脫身。

“你不該放火。整個山谷的藥材都被毀了。”秦川聽她說完經過,心痛不已,忍不住斥責了她一句。

“那怎麽辦?等死嗎?再說,若不是那些東西,也不會餵養出那種怪物。我這也是為民除害。”洛羽的漢話說得越發順溜了。

“你啊。”

蕭文術本想勸說幾句,卻聽出了秦川斥責中掩藏的寵溺。

“算了。這次看你救了我的份上,就不和你計較了。”她的眼眸中水光灩瀲,流露出款款情意。

他心中一痛,看著兩人,終究明白了,沒多說話。

洛羽性格直率,喜歡秦川,便總是跟著他。見他凡事有求必應,總是忍不住抱怨,說他不該這樣,有些人救了反倒落不得好。每到這個時候,秦川便會訓斥她,說醫者理當懸壺濟世、一視同仁,怎可厚此薄彼?還跟她說,看不慣,就別跟著他。洛羽便會真走,然後沒幾天又回來繼續跟著。

蕭文術與兩人同行,知道秦川是真喜歡她。她走,他常常一個人發呆,滿是落寞;見她回來,他的眉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只是她那些話觸碰到了他的底線,他才會這麽說,也做不到率先示弱去找她。在秦川心中,醫者就該濟世救人、不求回報,這是他一直一來的準則。洛羽不是不明白,卻又心疼覺得他太累。

兩人其實是郎情妾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蕭文術又能說什麽。

想通此節,蕭文術向兩人告辭,說自己準備游歷天下,四處走走,少則幾年,多則十數年都不會回來。洛羽有挽留,但他心意已決,沒有答應。

蕭文術先去了苗疆,又去了塞外,等他再度回來,已經過了十三年。

十三年後,物是人非。

江湖中,都說秦川和洛羽已經死了。蕭文術去陸家求證此事,卻又被告知陸成逸和洛洛也已經離世,現在管家的是年方18的陸簡。

蕭文術拒絕了陳伯要通報陸簡的要求,告辭離開,繼續游歷。

後來,蕭文術又收養了流浪街頭的何方,便是現在跟著他的小童。

直到最近,蕭文術忽然聽說江湖中再次出現了一位神醫,據說是秦川的徒弟,而且和洛羽也有瓜葛。

隨著幾人的傳言越來越多,蕭文術心中的懷疑也越來越重。據說那秦雨若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那麽十年前的她尚且年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秦川的真傳。可是她的手法卻偏偏與當年的秦川一般無二。

傳言不可盡信。但若是真的,那豈不是說明那兩人或許還活著?蕭文術再也忍不住,帶著何方來到南陽。他知道陸成逸夫婦的忌日就在這幾天,陸簡必會回來,雨若應該也會跟著。

果不其然,他等到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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