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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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二天早上。白飛飛房間。
此時，房間裏不光有宋離在，熊貓兒和陸簡都在這裏。
白飛飛則躺著床上，由於床幔遮擋，貓兒並不能看清楚她到底變成了何種模樣。
“就我們幾人？”陸簡疑問，“你將我們叫來是何意？”
貓兒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老實回答：“是七七讓我叫你們來的。具體的得她來了才知道。”
貓兒的話音剛落，七七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走啦，走啦。”與此同時，七七將雨若從門外拖了進來。
雨若是滿臉的不耐煩，說：“我說了我不救，你別想了。”
“我知道啊。”七七得意地揚起了臉，“可是我救。”
“你？”雨若笑出了聲，“你當真以為這毒這麽好解？”
“解不了又如何，反正我是你徒弟，說出去壞的可是你的名聲。”七七用手指了指貓兒等人，“他們肯定會到處宣揚，說什麽神醫都是假的，收的徒弟連這種小毒都解不了。”
貓兒立刻明白了七七的意圖，暗道她機靈，當即附和：“沒錯，丐幫的人可是遍布大江南北，傳播什麽消息最快了。”
雨若聞言一聲冷哼，道：“你們以為我會受你們的威脅。”
“不救就不救。”見雨若軟硬不吃，七七直接走到床前，“那我救，我還有這個解毒聖藥呢。”
“有這種藥！”宋離眼中立刻流露出喜悅的目光。有這種藥的話，他們就不必求那個脾氣古怪的秦雨若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七七此時已經倒出了一顆藥丸。她記得雨若說過，這藥並不是所有毒都能解的，只是現在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這麽想著，七七就將手中的藥丸遞了過去，說：“給你。”
床幔裏的飛飛卻沒有回應，宋離見狀急了，催到：“飛飛，快接啊，吃了你就能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宋離的話起了作用，飛飛伸出了手，只是，在她快要拿起藥丸的那一刻，雨若開口了：“你要是想死的更快的話，就吃。”
飛飛的手一頓。
七七也嚇得立刻握緊藥丸，將手縮了回來，轉頭問雨若：“不能吃嗎？”
“之前給你的藥性相克的單子，你沒看？”
七七老實回答：“看了，但是沒記住。”
雨若語塞，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當真要救她？”
“當然。”七七點頭。
“你要知道，門規之一，討厭的人不能救。”
“我又不討厭她。”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垂了下來，但只是一會兒，短的還沒等到雨若接著說話，便又擡起頭肯定地說，“嗯，我不討厭她。”
“那你可問過她是否需要你救？”雨若走到七七身邊，看著床幔裏的人影，說，“若是解完毒後，她都要以這副模樣存活了，是否還願意讓你救？”
說著，一把扯下了床幔。她的速度極快，周圍幾人根本來不及阻攔。
“你！”宋離一個健步擋在飛飛身前，“你若是想要羞辱飛飛，還請離開吧。我們不需要你的救治。”
他攔的動作是快，但其餘幾人還是看了個清楚。
雖然是第二次看到這副面容，陸簡還是不忍地側過了頭。
連陸簡都是這樣，更不要說初次見到的貓兒和七七了，貓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後退了一步。七七卻是沒動，不是她不想動，實在是太過震驚忘記了動作。
飛飛此刻已經完全縮在了宋離的身後，身體不住地顫抖。
雨若也是微楞，嘆道：“沒想到，竟然成了這副模樣。難怪不願意見人。”
“你夠了沒有。”宋離雙手緊握，怒不可遏。要不是還殘留著一絲希望，他的拳頭早就打向了雨若。
雨若不理宋離，只是看著飛飛問：“餵，問你呢？若是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你還要被救治嗎？”
飛飛強忍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那我寧願現在就死了。”
雨若嘆了一口氣，說：“都跟你說了，不能激動。這雖然只是毒，不是真正的‘美人逝’，不過，有一點應該是一樣的，越是在意自己容貌的人，蒼老的速度變會越快。你這才多久，居然成了這副模樣，看來你真的很看中自己的容貌。”
飛飛厲聲反問：“這天下又有幾個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也是。”雨若不置可否地點頭，“所以才會有‘美人逝’這種東西。只是容顏枯骨都是虛妄，人活一世，不過數十載光陰，你又何必為了一副皮囊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貓兒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他覺得雨若說得有理，但若就此讓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以這麽一副面容活下去，也太過殘忍。
“師父，真的只能這樣了嗎？”七七滿臉的不忍。推己及人，她能理解白飛飛此刻的心情，若是她變成了這副模樣，怕是也不會淡定的。此時的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被毀容的事，其實就算她記得也會這麽想的，一則她早就被治好了，二則在她看來，白飛飛現在這樣，可比她當時恐怖多了。
雨若回答：“她若是依舊這般激動的話，就真的只能這樣了。”
七七立刻露出喜色，道：“那這是能救？”
“我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大概七成，你，最多三成。”
七七嘟起了嘴，她雖然不滿雨若這麽說她，但是她也知道這是實話。
“那你出手不就行了？”貓兒的思維一如既往的簡單直白。
雨若冷冷地說：“我不救討厭的人。”
貓兒頓時語塞。
“你這人……”宋離剛要發作，又想到雨若是能救飛飛的人，只得冷靜了下來。
雨若也不理她，只是看著飛飛。飛飛被她聽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你要幹什麽？”
“你覺得，我光看就能知道你的情況？”雨若蹲下來看著她。
飛飛撇過頭，不去看她，冷冷地說：“我不需要你們的救治。”
“所以，你想要頂著這副面容死去？那我就不攔著你了。”雨若站起身，“他們以後想起你，大概想到的只會是你這滿頭白發的樣子。”
“你是故意的！”飛飛瞪向她。
雨若卻是冷笑一聲道：“你覺得我不扯下床幔，不讓他們看到，你就不是這副樣子了嗎？你是在騙別人還是騙自己？”
飛飛神情一慌，不再說話。
宋離勸道：“飛飛，你就給她們醫治吧。”
陸簡也勸道：“白姑娘，既然她說有法子，那你何不試試呢？”
七七看不過去，走了過來，說：“白飛飛，我師父好心救你，你怎麽還這樣。”
飛飛在聽到雨若的話的時候態度已經有些松動，但七七一過來，她又恢覆成原來冷冷地樣子，道：“誰要你們救了。”
“朱姑娘，請你少說兩句吧。”陸簡攔住了還欲說話的七七，雖然認識這些人沒有多久，但是之前宋離已經告訴了他一些，再加上這兩天的相處，他也明白了這幾人的糾葛。他知道，現在若是七七說話，怕是只會適得其反。
“你倒是真有閑心管別人。”雨若斜了他一眼。
“飛飛。”宋離坐到她身邊，看著她。
“宋大哥，你也嫌棄我這樣嗎？”能以這副面容還能做出我見猶憐的表情的，怕也只有白飛飛一人了。
“當然不。”宋離抱住她，“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
“宋大哥。”飛飛依偎在他懷中。
宋離抱著她，等她心情平覆，才抓起她的手，放到床沿，對雨若說：“秦姑娘，麻煩了。”飛飛此刻只是靜靜的埋在宋離懷中，並不反抗。
雨若也不推辭，伸手替她診脈。
不過片刻，雨若就縮回了手，她的嘴角掛上一抹笑容，道：“果然與我所料一樣。不過，本門救治別人是要收報酬的。”
宋離聽到救治有望，當即道：“不管什麽，我宋離都願意一力承擔。”
飛飛心中感動：“宋大哥。”
“既然是七七救，報酬當然有七七定。”雨若懶得多說，拽過七七，“七七，走，我教你解毒的法子。其餘的之後再說。”臨出門前她還不忘囑咐：“記得要心平氣和啊。”
院中。沈浪一個人靜靜地站著，目視遠方。
一個腳步聲自他身後響了起來，他不用回頭，便已知來人是誰，嘴角不由微微上揚，回首笑道：“我聽貓兒說，你去跟秦姑娘學救治之法了，怎麽到這兒來了？”
“師父說，有幾味藥她還不能確定，要再研究研究，就將我趕出來了。”七七走到沈浪身邊，“沈大哥，你真不去看看她嗎？”
沈浪搖頭，說道：“她既不想見我，我又何必惹她心煩。”
七七又往前走了兩步，說：“剛才師父問我討不討厭她的時候，我仔細想了，我現在已經不討厭她了，倒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沈浪走過去，伸手攬過她的肩，說：“因為我們七七是善良的姑娘。”
七七依舊看著地面，說：“剛剛師父讓我提個要求，讓她不準再在我面前出現。可是我想，這對她未免太殘忍了。她喜歡誰我管不著，但你若要喜歡她，她離得再遠又有什麽用呢？”
“七七。”沈浪有些急了，難道這丫頭還不明白他的心意。
“我知道。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和她在一起了，我也希望能偶爾看看你，知道你幸福，我才能開心啊。不是嗎？”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七七擡起頭，看向沈浪。
沈浪搖頭輕嘆：“真不知道你這傻丫頭是真傻，還是太聰明。”
“又說人家是丫頭。”七七撅起嘴，“我明明已經長大了不少了。”
“是是，長大了。”沈浪只覺得眼前這丫頭怎麽看都看不夠。
七七完全沒有察覺沈浪的失神，突然問：“說到丫頭，沈大哥，你覺得師父多大？我怎麽看都覺得她只有十三四歲，可偏偏總說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
“她？應該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
“嗯。等有空我一定要好好問問她。”
“七七，每個人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若她想告訴你，自然會告訴你的。”
“嗯，我明白了。”七七乖巧地點頭。
等雨若確定了藥方，救治一事就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藥材雖然繁多，基本都是常見的，另幾味難得的藥，仁義山莊正好有，倒是不煩。煩的是那七個大桶，和一桶桶水。
幾人將那些物什送到事先準備好的房中後，雨若便將他們趕了出來。宋離卻不放心，還想跟著，確定聽雨若說：“她沐浴也要看？”
宋離臉一紅，立刻退出門外。
貓兒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們在這兒幹等著也不是個事，不如去那坐坐。”
貓兒說的是不遠處的那處亭子。說著，他已經率先走到亭中，不知道從哪拿出了一壺酒，和四個酒碗。貓兒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沖眾人道：“沈浪，陸兄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當真是哪兒有你，哪兒就有酒。”沈浪笑著走了過去。
陸簡看著緊張地站在門外的宋離道：“宋兄，我們也去喝幾杯吧。”
宋離雖然有些不願，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這可是上號的花雕，來來來，我給你們倒上。”貓兒嘴上說著話，手也沒停，話剛說完，四個碗中已經倒滿了酒。
沈浪喝了一口，笑道：“酒是好酒，就是碗小了一些。”
“我這是怕你醉了，特意準備的小碗。”
陸簡也喝了一口，讚道：“當真好酒。”
宋離卻不喝酒，只是坐在一邊。
陸簡知道他擔心，又勸道：“宋兄，喝口酒，解解乏也是好的。”
但宋離卻是搖頭嘆了口氣說：“我還是去看看水燒的怎麽樣吧，萬一她們還需要，能趕緊添上。”
“水已經夠了。”
說話的是雨若，她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出來。
“你怎麽出來了？”宋離一看見她就急了。
“我為什麽不能出來？”雨若滿臉的不解，“又不是我救治她。”
“那現在豈不是只有朱七七一個人在裏面？”看宋離的表情已經不僅僅是急了，甚至是有些憤怒了。
“如果你覺得七七醫術不行的話，那你自己救好了。”
雨若的一句話如一盆涼水，直接讓他冷靜了下來。她見宋離不再說話，便掏出一個藥方，遞給他，說：“你若是實在覺得無事，就去把這藥煎了。”
宋離不再多說，默默接過藥方離開。
見他走遠，貓兒忍不住問：“秦姑娘，七七真的可以？”
“今天只是藥浴，目的是緩解毒性的發作。明天的施針的時候我會看著的，不會讓她紮錯的。”雨若邊說邊走了過來，“你們在喝酒？”
“姑娘可要一起？”貓兒將那碗沒動過的酒遞給她。
雨若接過，只喝了一口，已經叫道：“辣辣辣，好辣！”
手一松，碗便朝地面墜下。
陸簡就站在她身邊，伸手在碗側輕輕一推，那只碗穩穩當當地回到桌上。
沈浪和貓兒同時讚道：“好。”
陸簡看著被辣到直咳嗽的雨若笑道：“小孩子就不要喝酒了。”
雨若瞪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轉，已經有了主意。她拿起酒壺，替陸簡滿上酒，雙手捧起碗，遞到他面前，說：“方才多虧你了。我敬你一杯。”
陸簡剛要接，沈浪卻按住了他的手，說：“這酒你不能喝。”
“那你喝？”雨若直接將酒遞給了他。
沈浪搖頭笑道：“我不能喝，這酒我們誰都不能喝。”
“有什麽不能喝的，真是膽小鬼。”說完，雨若一仰脖子，一口氣喝下。喝完，她還不忘將碗倒過來晃了一晃，示意已經沒有酒了。但是，這動作還沒做完，人已經倒下。
陸簡伸手將她接住。
貓兒站起了身，訝然道：“什麽毒？這麽猛？”
沈浪回答：“她應該只是醉了。”
貓兒問：“醉了？那你還說這酒我們喝不了。”
“我們是喝不了。”沈浪說，“不過，對她來說應該沒事。”
陸簡將雨若扶在石桌上趴好，嘆了一口氣。
雨若已經睡熟，她將頭埋在胳膊裏，蹭了蹭，口中喃喃道：“師娘……”
沈浪看著陸簡，問道：“陸兄可知，她為何要給你下毒？”
“都是上輩人的恩怨了。”陸簡搖頭，不願意多說。
“喝酒，喝酒。”貓兒和沈浪都不是強人所難的人，自然也不會多問。
那天的事情跟沒發生過一般。雨若第二天醒來後，就開始跟七七講解針灸的要領，以及接下來需要的藥方。
七七也聽得仔細，對於不清楚的都再三詢問，直到完全明白才罷休。
治療的進程比雨若預計的順利，只是十天，飛飛已經完全恢覆了昔日的面容，也不再需要那每天七次的藥浴。據雨若說，只需再連續服用三天的藥，這毒便能徹底地解了。
第十天，正好是十五。
月如銀盤，懸在天邊。
飛飛房中。
“宋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假。說著不要，卻還是接受了她們的救治。”
宋離搖頭，道：“沒什麽比你能好好的更重要。”
“三天一過，我們便走吧。”七七此番救她，讓她再也無法面對七七，她能做的，只有離他們越遠越好。
“好。”宋離點頭答應。
宋離在飛飛房中並沒有待太久，在囑咐她好好休息後，便離開了。
飛飛卻覺得心緒難平。七七救她，她心中本來就已經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本想讓她停手，但見到自己的容顏日漸恢覆，歡喜之下，就怎麽也開不了口。
她若是走了，對七七和沈浪來說，應該都是好事吧。
只是，那既然不是屬於她的幸福，那麽，她的幸福又在哪裏呢？
她越想越覺得心煩，覺得這屋子也悶得人難受，幹脆推門而出。
門外，月光如水，給整個庭院攏上了一層薄紗。不過她此刻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她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靜靜地走，漫無目的。
“誰？”一個聲音響起，是雨若的聲音。
飛飛回過神一看，卻見雨若蹲在院角的一處，不知道在做什麽。她剛走進幾步，準備看個明白，卻聽雨若喝道：“不想死就離遠些。”
飛飛的腳步立刻站住。
“你怎麽出來了。”見是她，雨若皺起了眉，“不是跟你說要好好休息的嗎？”
借著月光，飛飛看到雨若的手上有一處傷口，鮮血順著傷口落到地面上。地面上有一個用□□畫出的圈，鮮血都在圈中，沒有一滴落到圈外。
“你這是在幹什麽？”
雨若手指指天邊的明月，說：“每到這個時候，就會疼痛難忍，放些血會好些。”
“你這是中了毒？”
“是蠱。”
“蠱？”
“嗯。你該回去了。”雨若顯然不想多說。
飛飛卻不走，繼續問：“每個月都這樣？”
“也不是每個月，一般兩個月一次，不過也說不準。”
“這是誰下的？”
“我師娘。”雨若簡短回答，神情微微有些不耐。她不喜歡與討厭的人說話，但現在她又走不了。
飛飛又問：“什麽？她怎麽這麽對你？”
“她也不知道會這樣的。”
“那你不恨她嗎？”飛飛想到了白靜。在得知她只是白靜的覆仇的工具的那一刻，她是有恨，是有怨的，甚至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了意義。
雨若本打算再不理她。但飛飛這話她實在覺得奇怪，於是道：“恨？為什麽恨？她不是故意的。再說，若沒有她，我還不知道會這麽樣呢。”
“為什麽這麽說？”飛飛走近了幾步。
“你別過來。”雨若立刻出聲止住她，“雖然按理說這蠱蟲不會越出這‘凈盅散’畫出的圈，但是你要離得太近了，也說不準。”
“這是蠱蟲？”飛飛望著那攤血，簡直難以置信，那根本和普通的血沒有絲毫區別。
“嗯，肉眼看不見的。要不你試試，就知道了。”雨若望著她忽然一笑。
這笑容中的不懷好意太過明顯，飛飛不由地退後半步。
見她果然被嚇住，雨若笑得更開心了，說：“放心吧。這蠱蟲離開人體後，一刻鐘就會死了。所以，你只有離遠些，就沒事了。”
飛飛皺眉問道：“你當真一點不恨嗎？被下了這種東西在身上。”
“我不是都說了啊，不恨啊。恨多累，我幹嘛不好好地活著呢。”雨若越發覺得飛飛的想法太奇怪了。
聽雨若的語氣不似有假，飛飛沈默了片刻，說：“我娘只教了我恨。”
“你娘真不是好東西，怎麽能這麽教女兒呢？”
飛飛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不是她親生的，只是她抱來用以覆仇的工具。”
雨若忽然笑了，說道：“這麽說來，我們倒是有緣，我是我師娘買來的。”
她本就不喜歡白飛飛，能耐著性子說這麽多話實屬不易。但此時聽到飛飛說是被抱來的，雨若倒是突然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
白飛飛詫異道：“買來的？”
“是啊，當時我家裏已經有四個孩子了，都是女的，後來他們又生了一個男孩，人太多了，養不活了，他們就把我給賣了。”
“你當時多大了？”
“四歲了。”
“已經記事了啊。”飛飛頓了一下，又問，“你恨他們嗎？”
“我不是說了嗎？恨太累了。”雨若一臉的淡然，“師娘說，她當時就是因為那群小孩子中，就我一人不是滿腹愁容，她才會決定買我的。”
“她為什麽要買你？”飛飛終於發現了問題。
“煉蠱啊。她跟人打了賭，賭誰能成功。”雨若的口氣，像是再說別人的事。
“什麽？她這麽對你，你竟然不恨她？”飛飛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她已經因為這個被師父狠狠地罵了，這個比任何事更令她難受，還不夠嗎？”雨若搖頭嘆了一口氣，說，“說起來，她也不過是一個可憐人罷了。”
飛飛默然。
雨若繼續說：“我還是覺得你娘不對，再怎麽樣，也不能教別人恨啊，恨是一件多麽累的事。師父曾說，世界上千千萬萬的情感，千萬不能選擇恨，因為這種感情難受的只有自己，別人才不會因為你恨他就難受呢。”
飛飛喃喃問道：“但是，不恨了，還有什麽呢？”
“開心，快樂。”雨若說，“你不是還有朋友嘛。我不算，但是那個宋離，他待你真心不錯。沈浪，他也一定會認你這個朋友的。還有貓兒和七七，以他們的為人，你只要對他們好，他們不會對你不好的。至於那個陸簡，有漂亮姑娘要跟他做朋友，他一定開心還來不及呢。”
飛飛嘆了口氣，道：“朋友，飛飛已經是不敢奢求了。”
“朋友又有什麽奢不奢求的？”雨若不解，“若是覺得性情相投，便是朋友。”
飛飛默然不語。
隨著時間推移，雨若覺得體內的疼痛逐漸平覆。此時盡管飛飛還是一副心結難解的模樣，她也懶得多言，當即站起身，向手臂的傷口上撒上藥粉止住血。做完了這些，她才對飛飛說：“你早先回去吧，你現在的身子還需要多休息。”
說完，她也不走，只是靜靜地站著。
飛飛問：“你不回去嗎？”
“不。”雨若搖頭，“我一刻鐘之後再回去，防止有人過來。”
“那你……”飛飛還想再說，卻見雨若沖她揮了揮手，只得又將話咽了回去，轉身離開。
這十多天裏，仁義山莊的眾人都在忙著救治白飛飛，但江湖中波瀾又起。
繼白飛飛中毒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幾人中了這個可能是“美人逝”的毒。尤其在兩天前，有“玉面書生”之稱的阮成與好友在醉煙樓喝酒時，由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突然衰老成一個八九十歲的老翁之後，整個江湖一下子炸開了鍋。武林中人個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與此同時，也有幾家站了出來，請了武當、少林的好手，組成聯盟，誓要將下毒之人抓到。
這個消息也傳到了仁義山莊。此刻冷大、冷二、沈浪、貓兒幾人正在正廳商議此事。
聽完冷大說完大概情況後，貓兒忍不住問：“這人到底是要幹什麽？與整個江湖為敵？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冷大看向沈浪問：“你怎麽看？”
被問的沈浪帶著一絲微笑說：“諸位可聽說過秦川？”
“秦姑娘的師父？據說是什麽神醫？”貓兒疑問，“跟這個有關系嗎？”
冷大問道：“秦川此人，20年前突然在江湖上出現，醫術極其高明。而且此人脾氣是出了名的好，有人求他，他必救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你的意思說是，這是他以前的仇家？”
貓兒想到了那位總愛說“不救”，還動不動就要報酬的小丫頭，小聲嘀咕：“有求必應，這一點真的一點都不像呢。”
“不止如此。”沈浪繼續回答冷大的話，“諸位可註意到，秦姑娘當時都沒有細看，便斷定飛飛中的一定不是‘美人逝’。”
冷二眉頭緊皺道：“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美人逝’在她手中？”
沈浪點頭道：“很有可能。而且，那人的目標恐怕就是這個。”
“你是說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將秦姑娘引出來？”貓兒也反應了過來。
“冒牌的已經如此厲害，那真的怕是更不得了。我們快去找她。”冷大再也坐不住，站起了身，邁步就準備往門外走。
卻見陸簡從門口走了進來，看見幾人，疑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呢？我剛剛怎麽看見秦姑娘急匆匆地走了。”
“不好。”
冷大作勢要追，卻被沈浪攔住了。他不急不慢地開口道：“冷大爺勿急，現在追恐怕已經遲了。”
“那你說該怎麽辦？”見沈浪這副從容的模樣，冷大也冷靜了下來。
“既然是他們的恩怨，交給她處理當然好。”說完，沈浪環視了一眼周圍，“說來，從早上就不見七七，她去哪了？”
“哦，她呀，說悶了那麽多天，一早和柳姑娘一起出門去了。”冷二看了一眼天空，估算了一下時辰，皺眉道，“現在也應該回來了。”
“不好。”
沈浪飛身出門，剛到了門外，就見一個蝴蝶發飾端端正正地釘在門楣上。
“這是？”
另幾人也看到了。
“這怕是沖我來的。”沈浪嘆了口氣，他知道林虎背後那人隨時會來，卻還是疏忽了。
貓兒問：“沖你來？這是什麽意思？”
“當時在揚州城，你就不奇怪，為何明明是你離得近，卻是我先到？”
“這……”他倒真沒有細想過。
“因為他們的目的是我，所以，自然會讓我更快地得到消息。”
陸簡看著門上的發飾，聽沈浪說完，問道：“那沈兄現下準備如何？”、
“他們既然出招了，我當然要接著。”
“好，我跟你一起去。卿卿應該也被他們抓了。”再怎麽說，他也不會不管柳卿青的。
“我也去。”
貓兒剛開口，就聽沈浪說：“你不能去。”見貓兒滿臉疑問，他繼續說：“當時秦姑娘準備藥浴的藥方，我們幾人也是知道的。雖不能根治，但是應該也能緩解一二。中毒的幾位，身份覆雜，如果丐幫和仁義山莊一起出面，會比較好處理。”
“好，那我和幾位冷爺一起找他們。”
沈浪見貓兒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說，沖他們一抱拳，和陸簡一起牽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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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飛飛房間。
此時，房間裏不光有宋離在，熊貓兒和陸簡都在這裏。
白飛飛則躺著床上，由於床幔遮擋，貓兒並不能看清楚她到底變成了何種模樣。
“就我們幾人？”陸簡疑問，“你將我們叫來是何意？”
貓兒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老實回答：“是七七讓我叫你們來的。具體的得她來了才知道。”
貓兒的話音剛落，七七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走啦，走啦。”與此同時，七七將雨若從門外拖了進來。
雨若是滿臉的不耐煩，說：“我說了我不救，你別想了。”
“我知道啊。”七七得意地揚起了臉，“可是我救。”
“你？”雨若笑出了聲，“你當真以為這毒這麽好解？”
“解不了又如何，反正我是你徒弟，說出去壞的可是你的名聲。”七七用手指了指貓兒等人，“他們肯定會到處宣揚，說什麽神醫都是假的，收的徒弟連這種小毒都解不了。”
貓兒立刻明白了七七的意圖，暗道她機靈，當即附和：“沒錯，丐幫的人可是遍布大江南北，傳播什麽消息最快了。”
雨若聞言一聲冷哼，道：“你們以為我會受你們的威脅。”
“不救就不救。”見雨若軟硬不吃，七七直接走到床前，“那我救，我還有這個解毒聖藥呢。”
“有這種藥！”宋離眼中立刻流露出喜悅的目光。有這種藥的話，他們就不必求那個脾氣古怪的秦雨若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七七此時已經倒出了一顆藥丸。她記得雨若說過，這藥並不是所有毒都能解的，只是現在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這麽想著，七七就將手中的藥丸遞了過去，說：“給你。”
床幔裏的飛飛卻沒有回應，宋離見狀急了，催到：“飛飛，快接啊，吃了你就能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宋離的話起了作用，飛飛伸出了手，只是，在她快要拿起藥丸的那一刻，雨若開口了：“你要是想死的更快的話，就吃。”
飛飛的手一頓。
七七也嚇得立刻握緊藥丸，將手縮了回來，轉頭問雨若：“不能吃嗎？”
“之前給你的藥性相克的單子，你沒看？”
七七老實回答：“看了，但是沒記住。”
雨若語塞，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當真要救她？”
“當然。”七七點頭。
“你要知道，門規之一，討厭的人不能救。”
“我又不討厭她。”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垂了下來，但只是一會兒，短的還沒等到雨若接著說話，便又擡起頭肯定地說，“嗯，我不討厭她。”
“那你可問過她是否需要你救？”雨若走到七七身邊，看著床幔裏的人影，說，“若是解完毒後，她都要以這副模樣存活了，是否還願意讓你救？”
說著，一把扯下了床幔。她的速度極快，周圍幾人根本來不及阻攔。
“你！”宋離一個健步擋在飛飛身前，“你若是想要羞辱飛飛，還請離開吧。我們不需要你的救治。”
他攔的動作是快，但其餘幾人還是看了個清楚。
雖然是第二次看到這副面容，陸簡還是不忍地側過了頭。
連陸簡都是這樣，更不要說初次見到的貓兒和七七了，貓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後退了一步。七七卻是沒動，不是她不想動，實在是太過震驚忘記了動作。
飛飛此刻已經完全縮在了宋離的身後，身體不住地顫抖。
雨若也是微楞，嘆道：“沒想到，竟然成了這副模樣。難怪不願意見人。”
“你夠了沒有。”宋離雙手緊握，怒不可遏。要不是還殘留著一絲希望，他的拳頭早就打向了雨若。
雨若不理宋離，只是看著飛飛問：“餵，問你呢？若是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你還要被救治嗎？”
飛飛強忍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那我寧願現在就死了。”
雨若嘆了一口氣，說：“都跟你說了，不能激動。這雖然只是毒，不是真正的‘美人逝’，不過，有一點應該是一樣的，越是在意自己容貌的人，蒼老的速度變會越快。你這才多久，居然成了這副模樣，看來你真的很看中自己的容貌。”
飛飛厲聲反問：“這天下又有幾個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也是。”雨若不置可否地點頭，“所以才會有‘美人逝’這種東西。只是容顏枯骨都是虛妄，人活一世，不過數十載光陰，你又何必為了一副皮囊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貓兒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他覺得雨若說得有理，但若就此讓一個大好年華的姑娘以這麽一副面容活下去，也太過殘忍。
“師父，真的只能這樣了嗎？”七七滿臉的不忍。推己及人，她能理解白飛飛此刻的心情，若是她變成了這副模樣，怕是也不會淡定的。此時的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被毀容的事，其實就算她記得也會這麽想的，一則她早就被治好了，二則在她看來，白飛飛現在這樣，可比她當時恐怖多了。
雨若回答：“她若是依舊這般激動的話，就真的只能這樣了。”
七七立刻露出喜色，道：“那這是能救？”
“我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大概七成，你，最多三成。”
七七嘟起了嘴，她雖然不滿雨若這麽說她，但是她也知道這是實話。
“那你出手不就行了？”貓兒的思維一如既往的簡單直白。
雨若冷冷地說：“我不救討厭的人。”
貓兒頓時語塞。
“你這人……”宋離剛要發作，又想到雨若是能救飛飛的人，只得冷靜了下來。
雨若也不理她，只是看著飛飛。飛飛被她聽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你要幹什麽？”
“你覺得，我光看就能知道你的情況？”雨若蹲下來看著她。
飛飛撇過頭，不去看她，冷冷地說：“我不需要你們的救治。”
“所以，你想要頂著這副面容死去？那我就不攔著你了。”雨若站起身，“他們以後想起你，大概想到的只會是你這滿頭白發的樣子。”
“你是故意的！”飛飛瞪向她。
雨若卻是冷笑一聲道：“你覺得我不扯下床幔，不讓他們看到，你就不是這副樣子了嗎？你是在騙別人還是騙自己？”
飛飛神情一慌，不再說話。
宋離勸道：“飛飛，你就給她們醫治吧。”
陸簡也勸道：“白姑娘，既然她說有法子，那你何不試試呢？”
七七看不過去，走了過來，說：“白飛飛，我師父好心救你，你怎麽還這樣。”
飛飛在聽到雨若的話的時候態度已經有些松動，但七七一過來，她又恢覆成原來冷冷地樣子，道：“誰要你們救了。”
“朱姑娘，請你少說兩句吧。”陸簡攔住了還欲說話的七七，雖然認識這些人沒有多久，但是之前宋離已經告訴了他一些，再加上這兩天的相處，他也明白了這幾人的糾葛。他知道，現在若是七七說話，怕是只會適得其反。
“你倒是真有閑心管別人。”雨若斜了他一眼。
“飛飛。”宋離坐到她身邊，看著她。
“宋大哥，你也嫌棄我這樣嗎？”能以這副面容還能做出我見猶憐的表情的，怕也只有白飛飛一人了。
“當然不。”宋離抱住她，“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
“宋大哥。”飛飛依偎在他懷中。
宋離抱著她，等她心情平覆，才抓起她的手，放到床沿，對雨若說：“秦姑娘，麻煩了。”飛飛此刻只是靜靜的埋在宋離懷中，並不反抗。
雨若也不推辭，伸手替她診脈。
不過片刻，雨若就縮回了手，她的嘴角掛上一抹笑容，道：“果然與我所料一樣。不過，本門救治別人是要收報酬的。”
宋離聽到救治有望，當即道：“不管什麽，我宋離都願意一力承擔。”
飛飛心中感動：“宋大哥。”
“既然是七七救，報酬當然有七七定。”雨若懶得多說，拽過七七，“七七，走，我教你解毒的法子。其餘的之後再說。”臨出門前她還不忘囑咐：“記得要心平氣和啊。”
院中。沈浪一個人靜靜地站著，目視遠方。
一個腳步聲自他身後響了起來，他不用回頭，便已知來人是誰，嘴角不由微微上揚，回首笑道：“我聽貓兒說，你去跟秦姑娘學救治之法了，怎麽到這兒來了？”
“師父說，有幾味藥她還不能確定，要再研究研究，就將我趕出來了。”七七走到沈浪身邊，“沈大哥，你真不去看看她嗎？”
沈浪搖頭，說道：“她既不想見我，我又何必惹她心煩。”
七七又往前走了兩步，說：“剛才師父問我討不討厭她的時候，我仔細想了，我現在已經不討厭她了，倒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沈浪走過去，伸手攬過她的肩，說：“因為我們七七是善良的姑娘。”
七七依舊看著地面，說：“剛剛師父讓我提個要求，讓她不準再在我面前出現。可是我想，這對她未免太殘忍了。她喜歡誰我管不著，但你若要喜歡她，她離得再遠又有什麽用呢？”
“七七。”沈浪有些急了，難道這丫頭還不明白他的心意。
“我知道。我是說假如，假如你和她在一起了，我也希望能偶爾看看你，知道你幸福，我才能開心啊。不是嗎？”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七七擡起頭，看向沈浪。
沈浪搖頭輕嘆：“真不知道你這傻丫頭是真傻，還是太聰明。”
“又說人家是丫頭。”七七撅起嘴，“我明明已經長大了不少了。”
“是是，長大了。”沈浪只覺得眼前這丫頭怎麽看都看不夠。
七七完全沒有察覺沈浪的失神，突然問：“說到丫頭，沈大哥，你覺得師父多大？我怎麽看都覺得她只有十三四歲，可偏偏總說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
“她？應該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
“嗯。等有空我一定要好好問問她。”
“七七，每個人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若她想告訴你，自然會告訴你的。”
“嗯，我明白了。”七七乖巧地點頭。
等雨若確定了藥方，救治一事就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藥材雖然繁多，基本都是常見的，另幾味難得的藥，仁義山莊正好有，倒是不煩。煩的是那七個大桶，和一桶桶水。
幾人將那些物什送到事先準備好的房中後，雨若便將他們趕了出來。宋離卻不放心，還想跟著，確定聽雨若說：“她沐浴也要看？”
宋離臉一紅，立刻退出門外。
貓兒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們在這兒幹等著也不是個事，不如去那坐坐。”
貓兒說的是不遠處的那處亭子。說著，他已經率先走到亭中，不知道從哪拿出了一壺酒，和四個酒碗。貓兒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沖眾人道：“沈浪，陸兄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當真是哪兒有你，哪兒就有酒。”沈浪笑著走了過去。
陸簡看著緊張地站在門外的宋離道：“宋兄，我們也去喝幾杯吧。”
宋離雖然有些不願，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這可是上號的花雕，來來來，我給你們倒上。”貓兒嘴上說著話，手也沒停，話剛說完，四個碗中已經倒滿了酒。
沈浪喝了一口，笑道：“酒是好酒，就是碗小了一些。”
“我這是怕你醉了，特意準備的小碗。”
陸簡也喝了一口，讚道：“當真好酒。”
宋離卻不喝酒，只是坐在一邊。
陸簡知道他擔心，又勸道：“宋兄，喝口酒，解解乏也是好的。”
但宋離卻是搖頭嘆了口氣說：“我還是去看看水燒的怎麽樣吧，萬一她們還需要，能趕緊添上。”
“水已經夠了。”
說話的是雨若，她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出來。
“你怎麽出來了？”宋離一看見她就急了。
“我為什麽不能出來？”雨若滿臉的不解，“又不是我救治她。”
“那現在豈不是只有朱七七一個人在裏面？”看宋離的表情已經不僅僅是急了，甚至是有些憤怒了。
“如果你覺得七七醫術不行的話，那你自己救好了。”
雨若的一句話如一盆涼水，直接讓他冷靜了下來。她見宋離不再說話，便掏出一個藥方，遞給他，說：“你若是實在覺得無事，就去把這藥煎了。”
宋離不再多說，默默接過藥方離開。
見他走遠，貓兒忍不住問：“秦姑娘，七七真的可以？”
“今天只是藥浴，目的是緩解毒性的發作。明天的施針的時候我會看著的，不會讓她紮錯的。”雨若邊說邊走了過來，“你們在喝酒？”
“姑娘可要一起？”貓兒將那碗沒動過的酒遞給她。
雨若接過，只喝了一口，已經叫道：“辣辣辣，好辣！”
手一松，碗便朝地面墜下。
陸簡就站在她身邊，伸手在碗側輕輕一推，那只碗穩穩當當地回到桌上。
沈浪和貓兒同時讚道：“好。”
陸簡看著被辣到直咳嗽的雨若笑道：“小孩子就不要喝酒了。”
雨若瞪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轉，已經有了主意。她拿起酒壺，替陸簡滿上酒，雙手捧起碗，遞到他面前，說：“方才多虧你了。我敬你一杯。”
陸簡剛要接，沈浪卻按住了他的手，說：“這酒你不能喝。”
“那你喝？”雨若直接將酒遞給了他。
沈浪搖頭笑道：“我不能喝，這酒我們誰都不能喝。”
“有什麽不能喝的，真是膽小鬼。”說完，雨若一仰脖子，一口氣喝下。喝完，她還不忘將碗倒過來晃了一晃，示意已經沒有酒了。但是，這動作還沒做完，人已經倒下。
陸簡伸手將她接住。
貓兒站起了身，訝然道：“什麽毒？這麽猛？”
沈浪回答：“她應該只是醉了。”
貓兒問：“醉了？那你還說這酒我們喝不了。”
“我們是喝不了。”沈浪說，“不過，對她來說應該沒事。”
陸簡將雨若扶在石桌上趴好，嘆了一口氣。
雨若已經睡熟，她將頭埋在胳膊裏，蹭了蹭，口中喃喃道：“師娘……”
沈浪看著陸簡，問道：“陸兄可知，她為何要給你下毒？”
“都是上輩人的恩怨了。”陸簡搖頭，不願意多說。
“喝酒，喝酒。”貓兒和沈浪都不是強人所難的人，自然也不會多問。
那天的事情跟沒發生過一般。雨若第二天醒來後，就開始跟七七講解針灸的要領，以及接下來需要的藥方。
七七也聽得仔細，對於不清楚的都再三詢問，直到完全明白才罷休。
治療的進程比雨若預計的順利，只是十天，飛飛已經完全恢覆了昔日的面容，也不再需要那每天七次的藥浴。據雨若說，只需再連續服用三天的藥，這毒便能徹底地解了。
第十天，正好是十五。
月如銀盤，懸在天邊。
飛飛房中。
“宋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假。說著不要，卻還是接受了她們的救治。”
宋離搖頭，道：“沒什麽比你能好好的更重要。”
“三天一過，我們便走吧。”七七此番救她，讓她再也無法面對七七，她能做的，只有離他們越遠越好。
“好。”宋離點頭答應。
宋離在飛飛房中並沒有待太久，在囑咐她好好休息後，便離開了。
飛飛卻覺得心緒難平。七七救她，她心中本來就已經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本想讓她停手，但見到自己的容顏日漸恢覆，歡喜之下，就怎麽也開不了口。
她若是走了，對七七和沈浪來說，應該都是好事吧。
只是，那既然不是屬於她的幸福，那麽，她的幸福又在哪裏呢？
她越想越覺得心煩，覺得這屋子也悶得人難受，幹脆推門而出。
門外，月光如水，給整個庭院攏上了一層薄紗。不過她此刻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她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靜靜地走，漫無目的。
“誰？”一個聲音響起，是雨若的聲音。
飛飛回過神一看，卻見雨若蹲在院角的一處，不知道在做什麽。她剛走進幾步，準備看個明白，卻聽雨若喝道：“不想死就離遠些。”
飛飛的腳步立刻站住。
“你怎麽出來了。”見是她，雨若皺起了眉，“不是跟你說要好好休息的嗎？”
借著月光，飛飛看到雨若的手上有一處傷口，鮮血順著傷口落到地面上。地面上有一個用□□畫出的圈，鮮血都在圈中，沒有一滴落到圈外。
“你這是在幹什麽？”
雨若手指指天邊的明月，說：“每到這個時候，就會疼痛難忍，放些血會好些。”
“你這是中了毒？”
“是蠱。”
“蠱？”
“嗯。你該回去了。”雨若顯然不想多說。
飛飛卻不走，繼續問：“每個月都這樣？”
“也不是每個月，一般兩個月一次，不過也說不準。”
“這是誰下的？”
“我師娘。”雨若簡短回答，神情微微有些不耐。她不喜歡與討厭的人說話，但現在她又走不了。
飛飛又問：“什麽？她怎麽這麽對你？”
“她也不知道會這樣的。”
“那你不恨她嗎？”飛飛想到了白靜。在得知她只是白靜的覆仇的工具的那一刻，她是有恨，是有怨的，甚至認為自己的人生沒有了意義。
雨若本打算再不理她。但飛飛這話她實在覺得奇怪，於是道：“恨？為什麽恨？她不是故意的。再說，若沒有她，我還不知道會這麽樣呢。”
“為什麽這麽說？”飛飛走近了幾步。
“你別過來。”雨若立刻出聲止住她，“雖然按理說這蠱蟲不會越出這‘凈盅散’畫出的圈，但是你要離得太近了，也說不準。”
“這是蠱蟲？”飛飛望著那攤血，簡直難以置信，那根本和普通的血沒有絲毫區別。
“嗯，肉眼看不見的。要不你試試，就知道了。”雨若望著她忽然一笑。
這笑容中的不懷好意太過明顯，飛飛不由地退後半步。
見她果然被嚇住，雨若笑得更開心了，說：“放心吧。這蠱蟲離開人體後，一刻鐘就會死了。所以，你只有離遠些，就沒事了。”
飛飛皺眉問道：“你當真一點不恨嗎？被下了這種東西在身上。”
“我不是都說了啊，不恨啊。恨多累，我幹嘛不好好地活著呢。”雨若越發覺得飛飛的想法太奇怪了。
聽雨若的語氣不似有假，飛飛沈默了片刻，說：“我娘只教了我恨。”
“你娘真不是好東西，怎麽能這麽教女兒呢？”
飛飛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不是她親生的，只是她抱來用以覆仇的工具。”
雨若忽然笑了，說道：“這麽說來，我們倒是有緣，我是我師娘買來的。”
她本就不喜歡白飛飛，能耐著性子說這麽多話實屬不易。但此時聽到飛飛說是被抱來的，雨若倒是突然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
白飛飛詫異道：“買來的？”
“是啊，當時我家裏已經有四個孩子了，都是女的，後來他們又生了一個男孩，人太多了，養不活了，他們就把我給賣了。”
“你當時多大了？”
“四歲了。”
“已經記事了啊。”飛飛頓了一下，又問，“你恨他們嗎？”
“我不是說了嗎？恨太累了。”雨若一臉的淡然，“師娘說，她當時就是因為那群小孩子中，就我一人不是滿腹愁容，她才會決定買我的。”
“她為什麽要買你？”飛飛終於發現了問題。
“煉蠱啊。她跟人打了賭，賭誰能成功。”雨若的口氣，像是再說別人的事。
“什麽？她這麽對你，你竟然不恨她？”飛飛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她已經因為這個被師父狠狠地罵了，這個比任何事更令她難受，還不夠嗎？”雨若搖頭嘆了一口氣，說，“說起來，她也不過是一個可憐人罷了。”
飛飛默然。
雨若繼續說：“我還是覺得你娘不對，再怎麽樣，也不能教別人恨啊，恨是一件多麽累的事。師父曾說，世界上千千萬萬的情感，千萬不能選擇恨，因為這種感情難受的只有自己，別人才不會因為你恨他就難受呢。”
飛飛喃喃問道：“但是，不恨了，還有什麽呢？”
“開心，快樂。”雨若說，“你不是還有朋友嘛。我不算，但是那個宋離，他待你真心不錯。沈浪，他也一定會認你這個朋友的。還有貓兒和七七，以他們的為人，你只要對他們好，他們不會對你不好的。至於那個陸簡，有漂亮姑娘要跟他做朋友，他一定開心還來不及呢。”
飛飛嘆了口氣，道：“朋友，飛飛已經是不敢奢求了。”
“朋友又有什麽奢不奢求的？”雨若不解，“若是覺得性情相投，便是朋友。”
飛飛默然不語。
隨著時間推移，雨若覺得體內的疼痛逐漸平覆。此時盡管飛飛還是一副心結難解的模樣，她也懶得多言，當即站起身，向手臂的傷口上撒上藥粉止住血。做完了這些，她才對飛飛說：“你早先回去吧，你現在的身子還需要多休息。”
說完，她也不走，只是靜靜地站著。
飛飛問：“你不回去嗎？”
“不。”雨若搖頭，“我一刻鐘之後再回去，防止有人過來。”
“那你……”飛飛還想再說，卻見雨若沖她揮了揮手，只得又將話咽了回去，轉身離開。
這十多天裏，仁義山莊的眾人都在忙著救治白飛飛，但江湖中波瀾又起。
繼白飛飛中毒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幾人中了這個可能是“美人逝”的毒。尤其在兩天前，有“玉面書生”之稱的阮成與好友在醉煙樓喝酒時，由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突然衰老成一個八九十歲的老翁之後，整個江湖一下子炸開了鍋。武林中人個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與此同時，也有幾家站了出來，請了武當、少林的好手，組成聯盟，誓要將下毒之人抓到。
這個消息也傳到了仁義山莊。此刻冷大、冷二、沈浪、貓兒幾人正在正廳商議此事。
聽完冷大說完大概情況後，貓兒忍不住問：“這人到底是要幹什麽？與整個江湖為敵？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冷大看向沈浪問：“你怎麽看？”
被問的沈浪帶著一絲微笑說：“諸位可聽說過秦川？”
“秦姑娘的師父？據說是什麽神醫？”貓兒疑問，“跟這個有關系嗎？”
冷大問道：“秦川此人，20年前突然在江湖上出現，醫術極其高明。而且此人脾氣是出了名的好，有人求他，他必救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你的意思說是，這是他以前的仇家？”
貓兒想到了那位總愛說“不救”，還動不動就要報酬的小丫頭，小聲嘀咕：“有求必應，這一點真的一點都不像呢。”
“不止如此。”沈浪繼續回答冷大的話，“諸位可註意到，秦姑娘當時都沒有細看，便斷定飛飛中的一定不是‘美人逝’。”
冷二眉頭緊皺道：“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美人逝’在她手中？”
沈浪點頭道：“很有可能。而且，那人的目標恐怕就是這個。”
“你是說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將秦姑娘引出來？”貓兒也反應了過來。
“冒牌的已經如此厲害，那真的怕是更不得了。我們快去找她。”冷大再也坐不住，站起了身，邁步就準備往門外走。
卻見陸簡從門口走了進來，看見幾人，疑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呢？我剛剛怎麽看見秦姑娘急匆匆地走了。”
“不好。”
冷大作勢要追，卻被沈浪攔住了。他不急不慢地開口道：“冷大爺勿急，現在追恐怕已經遲了。”
“那你說該怎麽辦？”見沈浪這副從容的模樣，冷大也冷靜了下來。
“既然是他們的恩怨，交給她處理當然好。”說完，沈浪環視了一眼周圍，“說來，從早上就不見七七，她去哪了？”
“哦，她呀，說悶了那麽多天，一早和柳姑娘一起出門去了。”冷二看了一眼天空，估算了一下時辰，皺眉道，“現在也應該回來了。”
“不好。”
沈浪飛身出門，剛到了門外，就見一個蝴蝶發飾端端正正地釘在門楣上。
“這是？”
另幾人也看到了。
“這怕是沖我來的。”沈浪嘆了口氣，他知道林虎背後那人隨時會來，卻還是疏忽了。
貓兒問：“沖你來？這是什麽意思？”
“當時在揚州城，你就不奇怪，為何明明是你離得近，卻是我先到？”
“這……”他倒真沒有細想過。
“因為他們的目的是我，所以，自然會讓我更快地得到消息。”
陸簡看著門上的發飾，聽沈浪說完，問道：“那沈兄現下準備如何？”、
“他們既然出招了，我當然要接著。”
“好，我跟你一起去。卿卿應該也被他們抓了。”再怎麽說，他也不會不管柳卿青的。
“我也去。”
貓兒剛開口，就聽沈浪說：“你不能去。”見貓兒滿臉疑問，他繼續說：“當時秦姑娘準備藥浴的藥方，我們幾人也是知道的。雖不能根治，但是應該也能緩解一二。中毒的幾位，身份覆雜，如果丐幫和仁義山莊一起出面，會比較好處理。”
“好，那我和幾位冷爺一起找他們。”
沈浪見貓兒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說，沖他們一抱拳，和陸簡一起牽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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