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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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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鳴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消失在深不可見的黑夜之中,老舊的門鎖在閉合時發出令人牙酸的銹聲,薄薄的門板徒勞地隔絕現實,虞白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連手指都還搭在門把上沒來得及挪開。

半晌,他生硬地擡起頭,企圖從黑暗中挖出什麽,只看到一具似乎被砍去四肢、亦或是壞掉的布娃娃一般的軀體,正七扭八歪地堆疊在床沿與地板之間。

“你怎麽這個姿勢。”虞白冷冰冰地問。

沒有回應。

虞白蹲下來,雙腿似乎沒了知覺,他撥了撥她的胳膊,又問,“你醒著嗎?”

腦子很沈,喉嚨發癢,也許身上的淤青和傷口都在作痛,但現在,除了快把人逼瘋的恐懼之外,虞白什麽都感覺不到,也什麽都無法思考。

滾燙的溫度給沈悶的夏夜帶來了更多的窒息感,虞白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虞冰河的手腕將她的胳膊扯到面前,看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都燒得赤紅,虞白不敢喘氣,嚇得跌坐在地上。

他已經連軸轉了一整天,饑腸轆轆,挨了罵又挨了打,此時已經快要昏厥過去,就連近在咫尺的虞冰河的身影,他都看得不甚清晰,他一路磕磕絆絆地退到墻邊,看著像是死了一樣的虞冰河,一手抓著自己的頭發,不住地幹嘔起來。

想到死,而且要死在這樣悲慘的境遇之中,虞白只能盡力用一種更醜陋的東西來淹沒這一片淒厲的哀號。

不知過了多久,虞冰河因為疼痛而抽搐幾下,徹底摔砸在地板上,虞白這才應聲回過神來,他花了很久重新找回眼睛的聚焦,看到虞冰河滿面慘白,從嘴角擠出來一絲譏諷強撐著尊嚴,顯得荒誕又可笑。

他順著墻慢慢站了起來,冰冷的四肢先是一陣酥麻,才感到了冷,他猛咽好幾次口水,說,“你……醒著就先喝水。”

應該先吃藥。虞白對自己說著,飛快地回想能退燒消炎的藥,也許還需要消毒水和繃帶,或者應該先去處理骨折,更或者其實應該先對現在的局面說點什麽好,可他已經什麽都做不到了。

虞白用力深呼吸好幾口,卻感到窒息。有時他充滿死的預感,仿佛無盡的黑暗在往他的身體裏流,他不自覺地去摸從出生時就戴著的玉佩,這才意識到大概是白天和虞冰河父母動手拉扯時扯斷了,這會也不知道去哪兒才能找到,在脖子上留下一圈赤紅的勒痕,讓他看起來像是含恨而終的吊死鬼。

虞冰河才是受害者,虞白知道得很清楚,但他既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要把她救出來,也無法捋清現在到底該做什麽,他不該僵在原地,不該語氣冷淡,不該把她一個人關在屋裏一整天,不該……不該一時腦熱去救她,把自己的本就混沌的人生攪成如今這不可挽回的爛攤子。

哪怕是愛,也該給自己退路。虞白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到。

現在說什麽或做什麽,都不知如何開始,那樣子真是尷尬,好像一個無所適從的演員,相也亮過了,戲也演完了,帷幕卻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落下來,於是只能一邊被觀眾恥笑,一邊悔恨自己不該登場。

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世界也許是末日了。

世界不會末日,太陽依然會升起,兩個人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睡到天亮,虞白比虞冰河先一步醒來。

開了臥室門,媽媽正在餐桌前吃飯,虞白甚至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過去,碗筷便朝他砸了過來,筷子從他身上反彈後沈沈落下,虞白突然恍了神,他一邊希望既定的真實不會改變,一邊心懷僥幸地期待著時間可以倒退,給他一個後悔的機會。

虞白聽不清她在咒罵什麽,只覺得刺耳得無法忍受,他本該說點什麽,卻不知道到底是該開口還是該回去臥室,慌亂間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送她扭開門鎖,摔門離開。

臥室老舊的門鎖喀嚓一聲,銹跡斑斑的合頁發出尖叫,屍體般駭人的虞冰河扶著門框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啞著嗓子說,“神經病……”

凝固的空氣突然裂開一條縫隙,虞白從胸腔中艱難地擠出一絲氣息。

“你他媽的才……”虞白本想直接罵回去,可眼神落在虞冰河腫地發黑的小腿和遍布全身的青斑上後,只好生硬地抽搐著嘴角扭轉了語氣,“沒什麽,夫妻一場,應該的。”

“是嗎?”虞冰河含糊不清地問。

“不然呢?”虞白再一次如此說服了她,也說服了自己,“我們一直都是夫妻。”

看到虞白端著一個巨大無比的洗澡盆進家門的那一刻,虞冰河一個字都來不及說,第一反應是逃。

虞白瞥了她一眼,沈默地扛著盆進衛生間,放水的聲音讓虞冰河產生了溺水的幻覺,她還沒來得及理解現狀,虞白就已經走到她面前,面無表情地架起她往衛生間裏搬。

“餵,餵!虞白!”虞冰河急得直喊,“你放……停手!”

把虞冰河擱在馬桶上,虞白反手把幾件自己的舊衣服往門把手上一掛,淡淡地說,“新衣服過幾天再買,先穿我的。”

“你聽我說話沒,神經病!”虞冰河一把揪住虞白的袖子,怒視著他。

“先穿這個,過幾天和新衣服一並買。”虞白從兜裏掏出一包便利店買回來的一次性內衣。

虞冰河一瞬間漲紅了臉,被虞白的發言嚇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虞白的腦子裏停止了運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伸出手,按著虞冰河的四肢,把她的衣服全都扒了下來。

她的身體絕對稱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是不堪,幹瘦到病態的身體好似枯萎多年沈木,傷痕則像青苔一般在她的身體上肆無忌憚地蔓延,大腿根部布滿久坐後殘留的紅黑色印記,此時她捂著身體蜷縮在馬桶上,不住地顫抖著,崎嶇的背脊高高隆起,如同一只寄生在她身上的畸形怪物。

青春期的男生對性有著許多幻想,畢竟就連他和虞冰河,都只是一場關於“愛”與“夫妻關系”的玩笑。

班裏口無遮攔的男生會對雜志上的女模特說下三濫的話,會指指點點女生的肩帶,會對她們露出的肌膚惡言惡語,會討論配菜,更有甚者,會對剛畢業的女老師,嬉皮笑臉地問她多少錢一晚。

虞白當然也有過很多幻想,他幻想過牽手,幻想過接吻,幻想過肌膚相親,幻想過許多甚至沒有細節的性。

一想到要洗澡,虞白就忐忑起來。這是害自己入學第一天就被卷入霸淩的同桌,是他輿論中的“妻子”,是幾乎把自己的人生攪到天翻地覆的罪魁禍首,他既愛又恨,一邊知道這份緊張的情緒不合時宜,也知道這件事是別無他法,一邊依然不可抑制地幻想著什麽特別的情節。

然而心上人的裸體以如此滑稽可笑的姿態出現時,他滿心只剩下了悲哀。

虞冰河扯著嗓門罵了很多話,甚至擡手扯他的頭發,還砸了他幾拳,她掙紮著想逃走、想推開他,虞白緘默不語,用蠻力鎮著她,拉著她的腰把她直接塞到洗澡盆裏。

“你松手!”虞冰河尖叫起來。

熱水立刻翻湧溢出,沒過了虞白的腳背,她拼命護著自己的身體,盆是小孩用的,虞冰河根本施展不開,只好擡起腿,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僵持在盆裏,虞白便擡高虞冰河的右腿搭在自己膝蓋上,扭開花灑開始給她沖頭發,準備速戰速決。

虞冰河的身體一覽無餘,如果說內心沒有波瀾,是假的,但虞白此刻什麽都無法思考,就連疼痛都慢了三拍。

虞白笨手笨腳地打濕虞冰河枯草似的頭發,艱難地把洗發水搓出泡沫,泡沫流進虞冰河的眼睛,掙紮中還抹了虞白一臉,劣質香精的味道刺得兩人呲牙咧嘴地喊叫起來,花灑應聲摔在地上,被水流推著一通亂轉,瞬間衛生間的每個角落都淋得濕透,虞白邊吐水,邊擠著眼睛胡亂伸手關掉水閥,扶著水龍頭不斷地揉眼睛。

虞冰河借機狠狠地踹了虞白,他腳底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將地上的積水濺起,虞冰河掙紮著攪動盆中的水,水浪在盆壁和虞冰河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拍打。

等到刺痛弱了一些,虞冰河終於不再掙紮,屋子安靜下來,兩人沈默。

一人坐在盆裏,一人坐在地上,積水打著漩流入下水道,將理智也扭曲拉扯成一團亂麻,沖下去,傳回稀稀拉拉的回聲。

虞白勉強維持著氣息的平靜,他隨時要昏過去,可他依然強打著精神,伸手去扶虞冰河。

他想問她疼不疼,告訴她別害怕,可沒等他摸到她的肩膀,虞冰河猛地彈了起來,又被傷口拉扯著跌回水中,她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敵人一樣,用布滿血絲與恨意的眼睛,無聲地怒視虞白。

那眼神刺一般,瀕臨崩潰的虞白終於頭暈腦脹地哭了。

“你不……”虞白說,“不要這麽看我,不要好像是、好像是恨我……”

他在哭。但這哭既不用力,也沒有痛苦和戰栗,像所有心地純潔的無罪的孩子一樣地哭著,不言不語,沒多少聲音。一滴滴沒有溫度的淚水融化在發絲滴下的洗澡水中,被他不著痕跡地抹去,唯有微弱的哽咽聲在證明他的淚。

話沒說完,卻實在說不下去了,虞白咽下幾口唾液,再次伸出手把虞冰河摁回了洗澡盆,過度驚嚇後的虞冰河不再反抗,她只是徒勞地用胳膊遮擋著身體,維系著最後的倔強,“你別看我……”

就連說些逞強的話,都已經累得張不開嘴了,虞白眼前發黑,他機械地抓著毛巾一段段擦拭虞冰河的身體,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她的後背上、胸口上、頭頂上,虞冰河被這些水珠嚇得一抖一抖。

虞白慢慢地撫摸虞冰河的發絲,溫熱的水已經變得微涼,他的指縫間滿是虞冰河幹枯的短發,將他的十指牢牢纏繞,她扭過頭來,烏黑的眼仁死死地盯著他,仿佛一只淒厲的女鬼,企圖將他拖入無盡的深處。

比起身,心的裸露讓虞白無地自容,如果連最起碼的體面都已經失去了,那還有什麽好堅持的呢,何況在她面前,自己從來都沒什麽體面。令人窒息的沈默攪著窸窸窣窣的水流聲,虞白覺得自己快瘋了。

早就過了挨打的年紀,虞白卻還是挨了巴掌。

虞白家從沒有過半天消停的日子,雞毛蒜皮的事也能吵得像是世界大戰,早在虞冰河來之前就是這樣,虞白早已習慣這個家充滿著爭吵和矛盾,甚至這些需要他承受的怒火並不需要他真的回應什麽,於是虞白學會了忍氣吞聲,低著頭悶悶地聽著受著,祈禱父母能早點罵累了打累了,就能饒了他。

炮火般的爭吵聲中,虞白聽到臥室傳來一聲巨響,他一反常態地跑回了臥室,只看到虞冰河僵著腿瑟縮在書桌底下,蜷著身子抱著頭,如同被拋棄的幼獸,可憐地發出嗚咽聲。

遭受了大起大落與身心的折磨,虞冰河最近總是一驚一乍,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她驚恐。

“磕著頭了?”合上門,把所有的咒罵都擋在身後,虞白咽了咽唾沫平覆語氣,盡量平淡地問。

“不說話是吧?”虞白又說。

青春期的少女總是羞澀的,哪怕是虞冰河也不例外,現在該看的不該看的全都看得一覽無遺,為此她也和虞白歇斯底裏地吵過幾次,換來的只有虞白冷冷的一句“我對你沒想法,你要是不想落個殘疾就老實點”。

羞恥心被逐漸消耗殆盡,兩人的關系也趨於平和,以前他們還會經常吵架,這幾天的虞冰河安靜到匪夷所思,虞白甚至產生了她被哪兒來的鬼魂給奪舍了的錯覺。

他們總是會爭吵的。為了根本沒意義的一個眼神,為了隨口的一句氣話,為了他們之間的不理解。越是爭吵,虞白越覺得虞冰河還在乎,這些天虞白已經演了太久的獨角戲,情緒被逼到邊緣,居然期待她能再和自己沒事找事。

“說點什麽吧,虞冰河。”虞白來到虞冰河的面前,看著她後腦勺打了結的頭發,還穿著自己洗到褪色的舊衛衣,她似乎和自己成了貨真價實的夫妻,又似乎和自己毫無聯系,現實與夢境交雜的荒誕感讓虞白忍不住哀求,“你也說點什麽吧。”

“你想要我說什麽?”虞冰河的臉深深地埋在臂彎之中,她渾身顫抖著,仿佛打開了開關,哽著嗓子結結巴巴地說,“你他媽神經病,你遲早要後悔,你一定會拋棄我的,你不能和我永遠在一起,你為什麽要來找我……”

像是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答案,虞白微微張開了嘴,卻說不出半個字。

“你會讓我回去嗎?”虞冰河問。

虞白搖搖頭。

“你能不能不要拋下我?”

虞白依然搖頭。

“那你為什麽!這你也要說‘夫妻一場’嗎,你想要用這句話搪塞我到什麽時候!”虞冰河一把揪住虞白的褲腳,被她啃得鮮血淋漓的十指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印,她攥著他的腳腕,擡起臉來,原本淩厲陰森的臉上遍布淚痕,那眼神仿佛要將她所憎恨的一切生吞活剝。

虞白感到混亂。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更何況是用語言去回答,虞白把自己粗礪醜陋的愛盡數奉獻,甚至稱得上卑微,或者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反反覆覆地否定只是想維持自尊的體面,難道也不可以嗎?

虞白頹喪地看著虞冰河,那刺眼的目光讓他難以忍受,其中恰到好處的惡意,使他疲憊又膩煩。如果說得模糊,大概又會糾纏不清,於是虞白鬼差神使地伸手捂住了虞冰河的眼睛,也遮住了自己混亂的心。

“我每天都後悔,我就不該救你。”半晌,他用細雪般冷淡的語氣如是說道。

“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我也沒法成全你,我又不愛你。”似乎覺得不夠傷人,虞冰河楞住的瞬間,虞白耗盡最後的力氣深吸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冷笑一聲,自暴自棄地說,“不如你恨我吧……反正我也恨你。”

徹頭徹尾的傷害比半吊子的安慰更幹脆,疑問有了明確的答案,虞冰河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眼淚來得突然又洶湧,黑暗中她迷茫無措地抓住虞白的手,失魂落魄。

虞白筋疲力盡,他的感情又太過貧瘠,於是眼睜睜看著她哭喊,那聲音幾乎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碾碎,他卻無動於衷,虞白只感覺自己心底肯定也有什麽被她的眼淚帶走了,大概是恨,大概是自尊,大概還有他寥寥無幾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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