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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弟子白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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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弟子白發老

“我一個妖怪,活幾百年都夠久夠煩,還搞這些做什麽。你可以讓門派的人用啊。”

“不好,畢竟這些東西來路不正,容易引起麻煩。再者誰知道結果怎麽樣,就我一個人試試看吧。”

謝鈴兒便不管他,有空自己一個人按照書上的方法修煉起來。

過了一段時間,二黃問她有沒有效果,謝鈴兒搖頭說:“不是一點益處都沒有,也不大吧,觀洪活這麽久,靠得主要還是妖怪內丹,有時間就修煉修煉。”

一日謝鈴兒帶二黃去鎮子上辦完采購事宜,照例去看何秋師父。謝鈴兒在門口喊了好幾聲,無人應答。

謝鈴兒擔心出事,推開門進去,只見老人匍匐在地。她沖過去一探鼻息,雖然微弱但是還有。

二黃將老人抱在床上休息,謝鈴兒做了些急救,又燒了熱水餵她,方才慢慢醒轉。

何秋師父咳嗽了好一陣,說:“我怕是沒多少時日了。”謝鈴兒雖然口中安慰她,見她的樣子知道這是實話。

一連幾日,謝鈴兒都在這裏守著她,看著老人的生命漸漸消散。一個早晨,老人掙紮著起身,從櫃子裏摸出一個小布包讓謝鈴兒打開。

謝鈴兒依照她的要求,打開一看,不禁傻眼,原來布包裏面有好幾樣東西,三個錢幣和一個鏤空的球狀物,十分珍貴,她在劉震的冊子上見過一個相似的,知道是大內的寶物。她結結巴巴地說:“這幾個‘開元通寶’是金子做的吧,還有這個圓球,是香囊嗎?”

老人說:“你倒是有眼見,確實是的。市面上流通的錢都是銅鑄的,這個香囊也不同一般,是用銀制作的,佩戴在身上,裏面點燃熏香,受機關控制,如何滾動都不會掉出來。”

謝鈴兒心想:“這東西擱以前我也不知道,還是在那本‘大內藏寶物名錄’見過,實物更是讓人觀之震撼。沒想到鳳翔節度使找半天一根毛都沒有得到的東西,老人家居然有。”

何秋師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躺在床上,又讓她去取何秋原來用的舊琵琶。謝鈴兒依話去拿,老人接過琵琶,輕輕撫摸,似有無限感觸。

她說:“鈴兒,櫥子裏還有一瓶藥水,你用它兌了水,將琵琶擦拭一下,我在外面塗了一層東西。”

謝鈴兒照做,打了一盆水,在床邊用一塊布擦琵琶,越擦越讓她瞠目結舌。先前她聽何秋彈琵琶,只覺得悅耳動聽,一直以為是何秋技藝高超,原來琵琶也不是凡品。

等到擦拭完畢,她看著琵琶正面用螺鈿做成花團緊簇的圖案,幾乎將整面鋪滿,螺鈿在光芒下照出五彩,美麗非凡。

她說:“真好看。用什麽木頭做的,看著很上乘。”

老人說:“這是螺鈿紫檀五弦琵琶。”

“紫檀,這是名貴木頭,制作工藝也好。”

“當然好了,這是貴妃娘娘賞我的。”

謝鈴兒震驚地問:“貴妃娘娘?”

“楊玉環,楊貴妃娘娘。”

謝鈴兒都說不出話來,呆若木雞地看著琵琶,心想:“郭輝當時將這個舊琵琶棄若蔽履,扔在山洞之中,居然也是個寶物,要是讓他們知道,不得氣死。”

老人接著說:“你知道梨園嗎?”

“聽說過,玄宗皇帝喜歡歌舞,在宮內一個叫梨園的地方演習歌舞戲曲,據說楊貴妃在那裏排過霓裳羽衣曲,這段故事天下無人不知。”

“我年輕的時候就是梨園裏的一個小樂工,剛進去的時候比你現在的年紀還要再小一點。”

“您是梨園出身?難怪何秋姐的琵琶彈得這麽好。”

“是啊,這孩子有幾分我當年的樣子。”

謝鈴兒算算時間,何秋師父在梨園的時候應該正好碰上安史之亂爆發,不然為何宮裏的女樂流落江湖,在這裏潦倒度過餘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何秋師父自己倒並不在意提起這段過往,說:“我年輕的時候琵琶是彈得很好的,不是我自誇,當年所有的樂工,論這一項,扮作飛天仙女反彈琵琶沒有人比過我。其實最開始我總也不開竅,被一起的小姐妹嘲笑,貴妃撞見以後,她親自指點我學習,才有後來的技藝。當年排霓裳羽衣曲的時候,貴妃當眾誇我,說我有靈氣,讓我獨奏一段,還將隨身香囊和這個琵琶賞給我。”

謝鈴兒忍不住發問:“楊玉環美嗎?”

“當然美,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要不然玄宗皇帝能為她葬送了江山。在梨園那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每到皇上在承天門設宴的日子,就會從樓上拋撒金錢,大夥都去搶,這幾枚金錢就是那時候得到的。”

謝鈴兒撚起一枚‘金開元通寶’仔細看了一會,說:“雖說也和流通的銅錢差不多,但是仔細看,做得更好。”

“那是自然,‘金開元通寶’是玄宗特意命人做的,只在宮禁裏賞人取樂,鑄造的模範好過普通的銅錢,我們這些人早都發現了。我沒有孩子,何秋也死了,東西都給你吧,好好留著,也許很多年以後會勝過本身的價值。”

“留著幹嘛,您這麽多年,大可以將這些賣了換錢,改善生活。”

“不舍得啊,錢和香囊我都好好收著,只有這琵琶,如果沒有人彈才是浪費,所以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彈完了給何秋彈。”

“琵琶這麽珍貴,何秋姐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我怎麽會給她,她是個好孩子,可惜沒遇到個好男人。不過又如何呢,貴妃娘娘那麽美,也沒遇到個好男人。”

謝鈴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安史之亂的時候您也在宮裏嗎?”

“在,那一天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時候我抱著琵琶,就站在梨園中央,所有人都從我的身邊跑去,大家都在喊‘叛軍來了,皇上和娘娘都跑了’,我一個人站在那裏,看著周圍不知道被誰點起熊熊大火,那麽多梨樹,開花的時候就像雲霞一樣,都被吞噬了,我看著這情景難過啊,這輩子被男人騙都沒有這樣難過。

後來情勢所迫,我不得不和他們一樣,離開了梨園。長安淪陷了,為了生活我去很多地方彈過曲子唱過歌,在秦樓楚館裏唱過,在游船畫舫上唱過。這些年,我也遇到過當初一同在梨園共事的人,他們有的和我坐在一起默默地流眼淚,有的會雲淡風輕地對我說一句‘比起那時候,你老了不少’,等到沒有人聽我彈琵琶了,我就教了何秋這個徒弟……”

謝鈴兒耐心地聽老人講訴往事,何秋師父年紀大了,語速緩慢,間或又有幾聲咳嗽,謝鈴兒也不著急,讓她慢慢說。

謝鈴兒看著老人蒼老的皮膚上面褶皺的紋路,還有花白的頭發,極力在心中描摹她年輕時候的樣貌。她想能被楊貴妃讚賞,何秋師父年輕的時候,想必有幾分美貌,也有幾分才情。這個形象被她慢慢勾勒出來,與眼前的老人重疊,平添了幾分柔和。

何秋師父已在彌留之際,謝鈴兒帶著二黃不厭其煩地照顧她。終於在說起年幼時她在梨園和夥伴搶頭油的趣事以後,老人抓住謝鈴兒的手說:“幫我一個忙吧。”

“您說,我盡力照辦。”

“我聽說娘娘死在馬嵬坡,就葬在那裏。這個琵琶和香囊我想還給她,除了她,別人也不配用了,你幫我將這些東西和娘娘葬在一處。娘娘那麽美,結局卻這樣淒慘,我替她難過。”

謝鈴兒心想:“坊間對於楊玉環其人的評價褒貶不一,平頭百姓大多不喜歡這種禍國妖妃,說她蠱惑了君王,害的天下大亂,所有人深受其苦。在我看來,國事是皇帝自己管的,弄成這樣怪不得別人,但是一個女人陪著一起享樂撈盡好處,遭人唾棄也不冤枉。別的不說,楊玉環的兄弟楊國忠就是個大大的奸相,害得哥舒翰失守潼關,百姓流離失所就不說了,玄宗皇帝也出逃長安,如果不是這樣,兄妹倆為何會死在馬嵬坡,算是自作自受。”

老人死前的請求,謝鈴兒還是答應了。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何秋師父慢慢地陷入沈睡,夢境中大概又回到在梨園裏無憂無慮的時光,她嘴角帶笑,漸漸失去聲息。

謝鈴兒看著她失去血色的臉,嘆口氣說:“也許死亡才能將最美好的東西永遠留存下來吧。”二黃在一旁不說話。

兩個人又忙碌一段時間,將老人葬在何秋墳墓旁邊,這才離開。

回去以後,謝鈴兒實在喜歡楊玉環的香囊,私心覺得埋了可惜,便拿著香囊去大師兄那裏。

大師兄拿在手裏打量了好一會,說:“這個你從哪裏得來的?”

“買的啊。”

“材料是銀做的,工藝比這些材料還值錢。你哪來那麽多錢?”

“我可比你想的有錢。不過這個我打算送人,你再幫我做一個唄,師兄你肯定沒見過這種好玩意,正好練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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