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響琴弦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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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響琴弦的時刻
上半學年最後一次月考，陸傑不出所料地考了個華麗的倒數——比他上一次的倒數還要倒數很多的倒數。連天天熬夜打游戲睡覺，跟他不相上下的王浩這次都把他甩開了三條大馬路，還是在王浩自稱狀態非常不好的情況下，可見他這次是有多爛了。
陸傑拿著卷子，撓了撓腦袋，往邊上看了看，只見沈嘉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頓時也嚇了一跳。
“你...幹嘛啊？”陸傑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才考這麽一點分...”沈嘉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拉了拉陸傑的衣角。
“哎呀，確實是馬有失蹄，人有失足...”陸傑本想打個哈哈，可是看著沈嘉認真的表情只好又縮了回去。
“你...好好加油，再考高一點好不好？”沈嘉輕輕地說，“萬一，萬一我們將來考不到一個學校怎麽辦？”
你至少給我點時間，讓我弄明白我對你的心意，讓我好好地陪陪你......
陸傑一楞，仿佛沈嘉說的是非常非常遙遠的、與他毫無瓜葛的小說，而不是即將發生在他不遠的將來的事實。
“嗯，我會加油的。”陸傑低下頭，輕輕點了點。他之前努力讀書，或者說稍微努了點力讀了點書，只是想讓老媽開心一點而已。從小生活在象牙塔一般的環境裏，在老媽溫柔的臂彎裏長大，他似乎真的對究竟什麽是“現實”，什麽是“殘酷”失去了概念。
其實他早就該知道的。那個在幾個月前，像乘著UFO一樣空降到他們家的、穿著不合身衣服的少年，就代表著這樣一道現實與殘酷。這個少年所經歷的一切風風雨雨，是被爸爸媽媽保護得很好的陸傑從來未經歷過的。而如今爸爸的生病，只不過是即將到來的累累傷痕中作為序幕的第一道而已。
沈嘉去完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陸傑在看一張小紙條，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在看什麽？”沈嘉好奇地問。
“...沒什麽。”陸傑一擡頭看到是沈嘉，笑著擺了擺手，隨手把那張紙條揉成團，準準地投進了後面的垃圾桶裏，“我以後有不懂的題多問問你，你可要好好幫我呀！”
“那當然。”沈嘉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放學路上，沈嘉靜靜地走在陸傑旁邊。他仍帶著少年英氣的面龐此刻帶著些紅暈，已經隱隱可以看到些成熟氣。他滿腦子仍是陸傑，心裏想著的卻也想著陸傑家裏的境況，默默地做著自己的盤算。
當時媽媽說要讓自己來城裏讀書，要去一個以前和媽媽關系很好的朋友家，這樣離哥哥在的咖啡館也能近點，哥哥能照顧自己。媽媽和自己說，要乖要聽話好好學習......當他第一次走進陸傑家時，仍記得他們家簡譜卻溫馨的陳設，記得胡雲秀樸素而又美麗、和母親的疲憊不堪截然不同，記得那個...
那個滿頭大汗地背著吉他，大大咧咧地走回自己家裏的少年。他記得那個笑，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天真與單純簡直要滿溢出來。就陸傑那沒心沒肺、說話過嘴不過腦的樣，他當時簡直以為這人大腦跟小腦長錯地了一般。
可是陸傑還是好看的。他從小到大，覺得長得最好看的是哥哥，只可惜哥哥雖然對自己時一直笑著，眼睛中卻不怎麽有“開心”這種情緒。可是後來他遇見了陸傑......他不得不承認，陸傑的笑容裏除了缺心眼，還帶著一種陽光，一種無憂無慮的直接。
後來經歷了買衣服風波的誤會，經歷了同睡一張床時悄咪咪小聲聊天，經歷了深夜的吉他曲子，他逐漸對陸傑放下了防備，也學會了不再那麽敏感。後來他了解了陸傑，這個少年就是如此簡單：喜歡就是喜歡，就會開心；喜歡不到，就不開心。他不是那種會去傷害別人的人，他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他周身仿佛都圍繞著陽光。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什麽時候開始留戀這種感覺了。是哥哥看到自己沒有拒絕陸傑買的衣服時對自己若有深意的那番話？還是在某個更早的、讓自己有了歸屬的瞬間？
他不知道。
他只是舍不得......他不想離開陸傑，不想離開這個“家”——一個終於配得上這個稱呼的地方。
可是如今他們家裏有困難了，自己還能留在人家家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麻煩人家嗎？雖然陸傑頹廢時，他也常常幫胡雲秀做做家務，可是他們對自己那樣好，自己現在留在他們家，究竟是幫忙還是添亂呢？
他胡亂想著，沒註意陸傑此刻突然回頭看，擺了一個很囂張的露齒笑出來：
“你在想啥呢？走快點，回家吃飯啦！”
可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回家了並沒有飯吃。兩個少年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工人搬著一箱一箱的東西進進出出，胡雲秀瘦瘦的身影獨自立在床邊，電話靠著她的臉頰，她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噢，你們回來啦？”胡雲秀擡眼看到了他們，低聲對電話那頭說，“我知道了。現在不必再在這虛情假意了，其餘的晚點再說。”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小嘉，我和你商量個事。”胡雲秀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雖然疲憊，但是莫名地有些不一樣，令他們有些看不懂——仿佛是因為胡雲秀最近總是疲憊，要不就是在落淚，此刻看見的這個微笑，就仿佛海市蜃樓般不真實。
胡雲秀拍了拍沈嘉的肩膀，“在高考前，你不住書房了，你去陸傑他房間住，可以嗎？”
沈嘉呆呆地望著胡雲秀，仿佛沒聽到她在說什麽一樣。
“情況是這樣，陸傑他爸爸的情況...不太好。”胡雲秀收起了微笑，微微地垂下眼眸，“情況...確實有些不好。你陸叔叔單位...唉，不提了。總之就是。我們可能需要變賣一些東西，然後過段時間我也要出去找個工作。”
沈嘉靜靜地聽著。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媽媽也是這樣，靠著自己一個人辛辛苦苦地保護著哥哥和自己。可是，自己畢竟不是胡阿姨的親生兒子，他們願意在最重要的高三一年收留自己已屬不易，自己能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去在人家家庭困難的時候再去麻煩人家呢？
“你不要胡思亂想。”胡雲秀卻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麽一般，又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瞬間蕩開了他心中的所有顧慮，“高三剩下最重要的半年，你們都要好好給我度過去，不要因為這些事情影響你們。你不要怕待在我們家麻煩我什麽的，從來不會。按照你媽媽和我以前的交情，你該是要認我做幹媽的，知不知道？”
陸傑本來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什麽也沒有說。可是時隔這麽久，他終於又一次聽到了媽媽開始俏皮打諢，開始胡謅些“瞎話”，他的心總算放得下一點點了。
他一直很害怕媽媽知道自己的事，害怕自己在這麽重要的關頭給媽媽添亂，讓媽媽心煩。可是媽媽現在居然又能重新開一些玩笑了...
“媽，你要...出去打工嗎？”陸傑小心翼翼地問。
“對啊，不行嗎？”胡雲秀轉向陸傑，這次不是拍拍肩，而是以一種陸傑幾乎都要忘記了的慈祥摸了摸陸傑的腦袋，“我現在雖然估計很難找到一個像以前那樣的崗位了，隨便去給人家打個工，養活你們兩個到高考，肯定是問題不大的！放心啦！”
“可是，你這麽久都沒出去工作...”
“這話說的，”胡雲秀拍了拍他的腦袋頂，“沒生你之前我不活了不成？不還是得去上班掙錢？這麽久沒工作就不能工作了嗎？”
“媽，你一直都沒和我說，老爸他得了什麽病，這麽嚴重，要花這麽多錢...要不我有時間，去...”陸傑試探著問道。
“誰讓你這麽想的？”胡雲秀嚴肅地看著他，“你老爸的病...確實很嚴重。但是，我不是還在嗎？你們在人生最重要的節點，千萬不能馬虎，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現在這一次沒有去，你們將來要後悔一輩子的！”
陸傑默然著，答不上來話。
“我昨晚一晚上沒睡，把什麽都想好了。”胡雲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人們，堅定地說，“無論怎麽樣，你們兩個的學業絕對不能受影響，明白嗎？不管出了什麽事，有我在，就一定不會有問題，你們明白嗎？”
“晚上你下自習以後，如果還經得起一些折騰，可以和我一起去一趟醫院。”過了一會，胡雲秀才又說道，“你爸他...有些話對你說。我之前一直不想告訴你太多，不想影響你們兩個讀書，可是...”
胡雲秀說不下去了，低著頭向廚房走去。她才想起，還沒有給兩個剛放學，已經餓得不行的半大小子準備午飯。
陸傑還在原地發呆。過了一會，才感覺手上出現了一點溫柔。那手指很纖細均勻而骨節分明，指腹一點點滑過他的掌心，他的指關節，還有他指尖上按和弦按出來的粗粗的繭子，又逐漸滑入指縫，最終和他緊緊扣在了一起。
陸傑擡頭，看見了那個少年正註視著他，眼神裏是滿滿的關心與擔憂。
陸傑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低聲說了一句“跟我來”，牽著他悄悄走向自己的房間。
沈嘉站在床邊，看著陸傑熟練把吉他抱在懷裏，撥了兩下琴弦，什麽也沒有說。
“你知道嗎？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陸傑輕聲說。
沈嘉看著他手指留戀地拂過每一根琴弦，已經想象出小陸傑抱著吉他，日覆一日地按弦撥弦的樣子了。
從那樣小就開始彈吉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陪著他長大。
“剛學琴的時候不懂，因為那時候老媽怕我堅持不下去買了落灰，所以只買了一把很便宜的琴。”陸傑一邊彈起一些簡單的旋律一邊輕聲說。沈嘉聽出來了，他彈的是《稻香》。他記得哥哥也很喜歡周傑倫，他也記得陸傑第一次給他彈吉他，彈的就是《稻香》。
“你應該不了解這些。便宜的琴往往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弦距太高了。”陸傑一邊說一邊示範似的按了按左手，“就是這邊的弦離琴的距離太高了。說真的，按得我的手痛的半死，哈哈哈。”
“老師一直建議我換個吉他，可是老媽不同意。因為那個時候，家裏還沒到現在這樣稍微有點積蓄的程度，也只能算個剛剛起步吧。”陸傑低著頭輕輕地說，“換把好一點的吉他，其實也用不著非常多錢。可是當時老師還和琴行合作，想狠狠敲我們一筆，就一直騙老媽說，要買把很貴很貴的上萬的琴，他們琴行做的那種，按著才不會疼......”
“我當然也不願意。我知道老媽在家，老爸一個人工作很不容易。他們答應讓我學琴已經很開心了，我才沒法提出這樣的要求...”
“可是，你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陸傑低著頭彈著，吉他聲溫柔和緩，將往事一件件娓娓道來。“有一天晚上，很晚很晚，我早就去睡覺了，突然被一個人從被窩裏叫醒。我醒過來才發現，是我爸。他坐在我床邊，額頭上還都是汗，一臉開心地笑著，就那麽看著我，他背後就是我這把琴...”
沈嘉默默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房間外面滿是工人的嘈雜聲響和廚房裏油煙四濺的煙火聲，吉他的聲響過於清脆幹凈，在生活的雜音中逐漸不可聞了起來。
“沈嘉，我手裏還有些零花錢。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可以嗎？”
“你說。”沈嘉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想帶著吉他，出去賣唱，掙一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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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學年最後一次月考，陸傑不出所料地考了個華麗的倒數——比他上一次的倒數還要倒數很多的倒數。連天天熬夜打游戲睡覺，跟他不相上下的王浩這次都把他甩開了三條大馬路，還是在王浩自稱狀態非常不好的情況下，可見他這次是有多爛了。
陸傑拿著卷子，撓了撓腦袋，往邊上看了看，只見沈嘉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頓時也嚇了一跳。
“你...幹嘛啊？”陸傑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才考這麽一點分...”沈嘉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拉了拉陸傑的衣角。
“哎呀，確實是馬有失蹄，人有失足...”陸傑本想打個哈哈，可是看著沈嘉認真的表情只好又縮了回去。
“你...好好加油，再考高一點好不好？”沈嘉輕輕地說，“萬一，萬一我們將來考不到一個學校怎麽辦？”
你至少給我點時間，讓我弄明白我對你的心意，讓我好好地陪陪你......
陸傑一楞，仿佛沈嘉說的是非常非常遙遠的、與他毫無瓜葛的小說，而不是即將發生在他不遠的將來的事實。
“嗯，我會加油的。”陸傑低下頭，輕輕點了點。他之前努力讀書，或者說稍微努了點力讀了點書，只是想讓老媽開心一點而已。從小生活在象牙塔一般的環境裏，在老媽溫柔的臂彎裏長大，他似乎真的對究竟什麽是“現實”，什麽是“殘酷”失去了概念。
其實他早就該知道的。那個在幾個月前，像乘著UFO一樣空降到他們家的、穿著不合身衣服的少年，就代表著這樣一道現實與殘酷。這個少年所經歷的一切風風雨雨，是被爸爸媽媽保護得很好的陸傑從來未經歷過的。而如今爸爸的生病，只不過是即將到來的累累傷痕中作為序幕的第一道而已。
沈嘉去完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陸傑在看一張小紙條，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在看什麽？”沈嘉好奇地問。
“...沒什麽。”陸傑一擡頭看到是沈嘉，笑著擺了擺手，隨手把那張紙條揉成團，準準地投進了後面的垃圾桶裏，“我以後有不懂的題多問問你，你可要好好幫我呀！”
“那當然。”沈嘉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放學路上，沈嘉靜靜地走在陸傑旁邊。他仍帶著少年英氣的面龐此刻帶著些紅暈，已經隱隱可以看到些成熟氣。他滿腦子仍是陸傑，心裏想著的卻也想著陸傑家裏的境況，默默地做著自己的盤算。
當時媽媽說要讓自己來城裏讀書，要去一個以前和媽媽關系很好的朋友家，這樣離哥哥在的咖啡館也能近點，哥哥能照顧自己。媽媽和自己說，要乖要聽話好好學習......當他第一次走進陸傑家時，仍記得他們家簡譜卻溫馨的陳設，記得胡雲秀樸素而又美麗、和母親的疲憊不堪截然不同，記得那個...
那個滿頭大汗地背著吉他，大大咧咧地走回自己家裏的少年。他記得那個笑，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天真與單純簡直要滿溢出來。就陸傑那沒心沒肺、說話過嘴不過腦的樣，他當時簡直以為這人大腦跟小腦長錯地了一般。
可是陸傑還是好看的。他從小到大，覺得長得最好看的是哥哥，只可惜哥哥雖然對自己時一直笑著，眼睛中卻不怎麽有“開心”這種情緒。可是後來他遇見了陸傑......他不得不承認，陸傑的笑容裏除了缺心眼，還帶著一種陽光，一種無憂無慮的直接。
後來經歷了買衣服風波的誤會，經歷了同睡一張床時悄咪咪小聲聊天，經歷了深夜的吉他曲子，他逐漸對陸傑放下了防備，也學會了不再那麽敏感。後來他了解了陸傑，這個少年就是如此簡單：喜歡就是喜歡，就會開心；喜歡不到，就不開心。他不是那種會去傷害別人的人，他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他周身仿佛都圍繞著陽光。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什麽時候開始留戀這種感覺了。是哥哥看到自己沒有拒絕陸傑買的衣服時對自己若有深意的那番話？還是在某個更早的、讓自己有了歸屬的瞬間？
他不知道。
他只是舍不得......他不想離開陸傑，不想離開這個“家”——一個終於配得上這個稱呼的地方。
可是如今他們家裏有困難了，自己還能留在人家家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麻煩人家嗎？雖然陸傑頹廢時，他也常常幫胡雲秀做做家務，可是他們對自己那樣好，自己現在留在他們家，究竟是幫忙還是添亂呢？
他胡亂想著，沒註意陸傑此刻突然回頭看，擺了一個很囂張的露齒笑出來：
“你在想啥呢？走快點，回家吃飯啦！”
可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回家了並沒有飯吃。兩個少年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工人搬著一箱一箱的東西進進出出，胡雲秀瘦瘦的身影獨自立在床邊，電話靠著她的臉頰，她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噢，你們回來啦？”胡雲秀擡眼看到了他們，低聲對電話那頭說，“我知道了。現在不必再在這虛情假意了，其餘的晚點再說。”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小嘉，我和你商量個事。”胡雲秀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雖然疲憊，但是莫名地有些不一樣，令他們有些看不懂——仿佛是因為胡雲秀最近總是疲憊，要不就是在落淚，此刻看見的這個微笑，就仿佛海市蜃樓般不真實。
胡雲秀拍了拍沈嘉的肩膀，“在高考前，你不住書房了，你去陸傑他房間住，可以嗎？”
沈嘉呆呆地望著胡雲秀，仿佛沒聽到她在說什麽一樣。
“情況是這樣，陸傑他爸爸的情況...不太好。”胡雲秀收起了微笑，微微地垂下眼眸，“情況...確實有些不好。你陸叔叔單位...唉，不提了。總之就是。我們可能需要變賣一些東西，然後過段時間我也要出去找個工作。”
沈嘉靜靜地聽著。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媽媽也是這樣，靠著自己一個人辛辛苦苦地保護著哥哥和自己。可是，自己畢竟不是胡阿姨的親生兒子，他們願意在最重要的高三一年收留自己已屬不易，自己能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去在人家家庭困難的時候再去麻煩人家呢？
“你不要胡思亂想。”胡雲秀卻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麽一般，又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瞬間蕩開了他心中的所有顧慮，“高三剩下最重要的半年，你們都要好好給我度過去，不要因為這些事情影響你們。你不要怕待在我們家麻煩我什麽的，從來不會。按照你媽媽和我以前的交情，你該是要認我做幹媽的，知不知道？”
陸傑本來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什麽也沒有說。可是時隔這麽久，他終於又一次聽到了媽媽開始俏皮打諢，開始胡謅些“瞎話”，他的心總算放得下一點點了。
他一直很害怕媽媽知道自己的事，害怕自己在這麽重要的關頭給媽媽添亂，讓媽媽心煩。可是媽媽現在居然又能重新開一些玩笑了...
“媽，你要...出去打工嗎？”陸傑小心翼翼地問。
“對啊，不行嗎？”胡雲秀轉向陸傑，這次不是拍拍肩，而是以一種陸傑幾乎都要忘記了的慈祥摸了摸陸傑的腦袋，“我現在雖然估計很難找到一個像以前那樣的崗位了，隨便去給人家打個工，養活你們兩個到高考，肯定是問題不大的！放心啦！”
“可是，你這麽久都沒出去工作...”
“這話說的，”胡雲秀拍了拍他的腦袋頂，“沒生你之前我不活了不成？不還是得去上班掙錢？這麽久沒工作就不能工作了嗎？”
“媽，你一直都沒和我說，老爸他得了什麽病，這麽嚴重，要花這麽多錢...要不我有時間，去...”陸傑試探著問道。
“誰讓你這麽想的？”胡雲秀嚴肅地看著他，“你老爸的病...確實很嚴重。但是，我不是還在嗎？你們在人生最重要的節點，千萬不能馬虎，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現在這一次沒有去，你們將來要後悔一輩子的！”
陸傑默然著，答不上來話。
“我昨晚一晚上沒睡，把什麽都想好了。”胡雲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人們，堅定地說，“無論怎麽樣，你們兩個的學業絕對不能受影響，明白嗎？不管出了什麽事，有我在，就一定不會有問題，你們明白嗎？”
“晚上你下自習以後，如果還經得起一些折騰，可以和我一起去一趟醫院。”過了一會，胡雲秀才又說道，“你爸他...有些話對你說。我之前一直不想告訴你太多，不想影響你們兩個讀書，可是...”
胡雲秀說不下去了，低著頭向廚房走去。她才想起，還沒有給兩個剛放學，已經餓得不行的半大小子準備午飯。
陸傑還在原地發呆。過了一會，才感覺手上出現了一點溫柔。那手指很纖細均勻而骨節分明，指腹一點點滑過他的掌心，他的指關節，還有他指尖上按和弦按出來的粗粗的繭子，又逐漸滑入指縫，最終和他緊緊扣在了一起。
陸傑擡頭，看見了那個少年正註視著他，眼神裏是滿滿的關心與擔憂。
陸傑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低聲說了一句“跟我來”，牽著他悄悄走向自己的房間。
沈嘉站在床邊，看著陸傑熟練把吉他抱在懷裏，撥了兩下琴弦，什麽也沒有說。
“你知道嗎？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陸傑輕聲說。
沈嘉看著他手指留戀地拂過每一根琴弦，已經想象出小陸傑抱著吉他，日覆一日地按弦撥弦的樣子了。
從那樣小就開始彈吉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陪著他長大。
“剛學琴的時候不懂，因為那時候老媽怕我堅持不下去買了落灰，所以只買了一把很便宜的琴。”陸傑一邊彈起一些簡單的旋律一邊輕聲說。沈嘉聽出來了，他彈的是《稻香》。他記得哥哥也很喜歡周傑倫，他也記得陸傑第一次給他彈吉他，彈的就是《稻香》。
“你應該不了解這些。便宜的琴往往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弦距太高了。”陸傑一邊說一邊示範似的按了按左手，“就是這邊的弦離琴的距離太高了。說真的，按得我的手痛的半死，哈哈哈。”
“老師一直建議我換個吉他，可是老媽不同意。因為那個時候，家裏還沒到現在這樣稍微有點積蓄的程度，也只能算個剛剛起步吧。”陸傑低著頭輕輕地說，“換把好一點的吉他，其實也用不著非常多錢。可是當時老師還和琴行合作，想狠狠敲我們一筆，就一直騙老媽說，要買把很貴很貴的上萬的琴，他們琴行做的那種，按著才不會疼......”
“我當然也不願意。我知道老媽在家，老爸一個人工作很不容易。他們答應讓我學琴已經很開心了，我才沒法提出這樣的要求...”
“可是，你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陸傑低著頭彈著，吉他聲溫柔和緩，將往事一件件娓娓道來。“有一天晚上，很晚很晚，我早就去睡覺了，突然被一個人從被窩裏叫醒。我醒過來才發現，是我爸。他坐在我床邊，額頭上還都是汗，一臉開心地笑著，就那麽看著我，他背後就是我這把琴...”
沈嘉默默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房間外面滿是工人的嘈雜聲響和廚房裏油煙四濺的煙火聲，吉他的聲響過於清脆幹凈，在生活的雜音中逐漸不可聞了起來。
“沈嘉，我手裏還有些零花錢。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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