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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們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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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們的星空

他們現在的語文老師老許以前也是陸傑班上的語文老師。老許是個紅得透紫的紅學家,癡迷於各種紅學分析,曾經在上課時花過很長一段時間去講《紅樓夢》裏頭的判詞與人物。他講林黛玉時總是忍不住讚嘆,“體弱心不弱,真是個好女子!”是不是好女子沒啥文化的陸傑可能不知道,不過他知道的是,劉庭樹來競選班長這件事的驚奇程度,好比林黛玉倒拔了垂楊柳之後又帶領宋朝人民進行了反封建鬥爭建立了無產階級政權——不是曹雪芹瘋了就是他瘋了!

芝蘭玉樹生庭階,這是所有父母對孩子望子成龍的期盼。劉庭樹既然都取了這個名字了,當然他的父母也是如此想法——如他父母的期望,所有人眼中他都是最認真學習,最心無旁騖的那一個,而他似乎也生來就應該如此。他的父親是陸傑他們年級的年級主任,正是他秉持著“能少放一天賺一天,能多學一周賺一周”的行政理念,以一己之力將本來十分劃水,假也很多的七中畢業班年級變成了十八層地獄——進來永不超生的那種。劉主任對所有同學高標準嚴要求,對自己的兒子更是望子成龍到走火入魔,恨不得直接給兒子點個睛。按照他的想法來看,都高三了,更加要專心致志,下課放假都要好好學習。那些什麽班長,雜七雜八的這委員那委員的,在劉主任眼裏都是一串屁,再怎麽臭放到高考也聞不到了。唯獨高考,關系人生,關系命運,所以絕對不可以怠慢。所以,校運會文化節各種活動他能推則推,至於學生部門,別的人咋樣他管不到,反正劉庭樹在他的影響下從來沒參加過。

不過這個“從來”,當然不包括現在。

老韓當然知道劉主任是怎麽想的。他隱晦地提醒過了劉庭樹,不過這孩子不知道為什麽,鐵了心似的要來參選班長。老韓沒辦法,只好搞了個競選,在永遠年級第一的劉庭樹和成績反覆橫跳於珠穆朗瑪和馬裏亞納的陸傑之間選一個冤大頭出來當高三班長。

陸傑本來準備的是就職感言,誰知半路殺出個劉咬金,這下子就職感言變競選演講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啥,隨便胡謅了兩句,四下瞄了兩眼,趕緊便灰溜溜下來了。劉庭樹更是如此,本來平常就話很少,這下一被逼上臺,連個屁也蹦不出來,擱那和老韓大眼瞪小眼,最後老韓沒辦法,給這尊大神請下臺來了。

然後就是投票。所謂的民主投票,在學生時代的同義詞基本就是“交友能力投票”。這一刻沈嘉才發現,原來陸傑一下課就到處和人嘻嘻哈哈的功夫不是白費的,混熟的人多自然有這層優勢,陸傑以毫無爭議的壓倒性優勢當選了班長。

劉庭樹默默走回位置上,什麽也沒有說。陸傑此時也像換了個人似的,也沒慶祝也沒說話,只是默默走下臺來。

劉庭樹競選班長,雖然事發突然,讓人震驚,不過大家都早已被高三每天多得像沙子一樣的事情壓的喘不過氣來了。驚嘆兩下,投熟人一票,便很快開始上課。於是老韓上面一開講,下面該聽課的聽課,該自己做練習的做練習,該…睡覺的也睡覺。

那陸傑呢?

沈嘉側過臉去看他,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只能看見他一手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不過反正不是老韓在講的這道解析幾何就對了。

時間一溜煙過去,第一次月考很快臨近,重點班裏的氣氛也逐漸焦灼了起來。老韓反覆強調這是高三入學的第一場考試,一定要好好對待,檢驗一下自己的真實水平,找出不足,方便後續的改進。

這一考可不得了,極大地“方便”了陸傑同學的後續改進。老韓看到陸傑排名的時候,眼睛差點沒把屏幕瞪穿,當即發威把他叫到辦公室揪著耳朵臭罵一頓,又是一通電話打給了胡女士,就差把他噴的狗血淋頭了。

以往高一高二,陸傑的成績雖然算不上多好,可是自己擅長幾個理科,便吊兒郎當地靠那幾個科目吊著分數,文科考前再熬夜加急一下,這才沒有差得姹紫嫣紅,只是偶爾幾科的一枝獨秀,高二年末好歹也算是靠自己的實力進了重點班。雖然平時愛玩,好歹知道分寸,胡雲秀也就懶得管他。她對自己的孩子的希望就是:不要學壞,不要虛度光陰,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就算是胡女士這樣心寬的仁慈家長,在看到沈嘉的排名,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的排名後,終於還是忍不住了,發出了那句令所有學生聞之深惡痛絕的經典句式:“你看看人家!”

陸傑:“……”

那可不得好好看看,一個年段第一,一個排名三位數,都快飛出宇宙邊緣,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陸傑一整天心不在焉的,沈嘉都看在眼裏。他要不是那麽心不在焉,也不至於考得這麽差——畢竟他上課不是盯著別人背影發呆,就是學王浩補補覺,作業也是抱著填滿就行的態度一通亂糊,壓根沒讀什麽書。別說人家王浩,雖然也是三位數,人第一位數比陸傑少了好幾位呢,陸傑連人晚上天天打游戲都碰瓷不起。

胡女士看著自己兒子沒心沒肺的樣子,自己再沒心沒肺也看不下去了,於是趕忙把沈嘉悄咪咪叫來一邊,打算曲線救國看看。

“嘉兒啊,阿姨想拜托你個事,行嗎?”胡雲秀認真地看著眼前瘦弱的少年,輕聲說道。

“阿姨,您說。”沈嘉道。

“陸傑這混小子啊,之前讀書吊兒郎當,我看他也沒太差到哪裏去,就沒怎麽管他,隨他去了。現在高三了,還這麽不像樣,氣得餘老師都電話來了。”胡雲秀無奈地笑道,“我說他他又吊兒郎當地不聽,所以阿姨想問問你,可不可以幫我監督監督他?平常你學習用功什麽的,幫我帶帶他?”

沈嘉看著胡女士認真的眼神,想起陸傑上課時盯著劉庭樹背影的眼神,又想到自己寄住在人家家裏,胡阿姨什麽報酬都沒有收他的,還供他上學供他吃飯,這種事情必須得答應人家,於是點頭應下。

於是,晚自習下課後,沈嘉耷著拖鞋,悄悄走進陸傑的房間。陸傑的房間裏傳來吉他聲,一如那天陸傑半夜第一次教沈嘉彈吉他時的情景。當然,這麽久過去了,沈嘉並沒有再繼續學。陸傑沒有叫他,他也沒有什麽理由要求繼續學下去。

房間裏依舊只開了一盞臺燈。少年依舊裸著上半身,抱著吉他坐在床頭,並沒有彈出完整的曲子,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琴弦。

“陸傑....”沈嘉瞧了瞧門,輕聲問。

“什麽”陸傑聽到聲音,猛的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瘦弱的身影立在門口,手裏捧著幾本書,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我能進來嗎”沈嘉輕聲問。

“啊你...”陸傑撓了撓頭,不明白沈嘉的意思。

“阿姨讓我來給你分析分析卷子。”沈嘉盯著陸傑,咽了咽口水,勉強逼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上半身。

“噢,好吧,謝謝你啊。”陸傑楞了一下,並沒有多想什麽,慢慢站起身,把吉他收好。他知道沈嘉考了第一名,卻也沒有多想什麽。

沈嘉走到他的書桌旁邊,把書放下,準備找他要來他的卷子看看。正在這時,他註意到了書架上那個精致漂亮的、本應在垃圾桶裏的木頭盒子。

沈嘉楞了一下。

這個盒子...這個被劉庭樹輕易扔掉的盒子,到底對陸傑而言有何意義,能讓他竟然要從垃圾桶裏尋回來,又擺在了書架上

“我們從哪裏開始”

沈嘉一轉頭,正對上陸傑笑著看向自己,渾身線條流暢漂亮,身材勻稱。他的目光一路從胸膛往下,到腹肌,到小腹,到......

“咳咳,你先去把衣服穿好,我再給你分析分析卷子。”沈嘉連忙別過頭去。昏黃的燈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臉上,不知是燈光顏色太暖還是如何,竟映得他有些臉紅。

陸傑聽了他這一番話,意識到了什麽,終於也不好意思了起來,趕緊去隨便拉了件短袖套在了身上,然後把卷子找出來給了沈老師。

沈老師很會當學生,考試考得麻麻溜溜的,平常也不咋說話就可勁讀書,可是一給別人看卷子立馬就語不驚人死不休似的,豌豆射手般罵醒了陸傑呆滯的僵屍腦。

“你看看這個,看的出你數學基礎還是非常不錯的,最後一道解析幾何和導數你都解得七七八八了。但是前面你怎麽能錯這麽多從選擇題第一題錯到填空題最後一題,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用骰子做的。”

陸傑:“……”

“不是,你完形填空就這麽幾空能錯一半的嘛不管選項還是原文都沒幾個生詞,你到底哪裏看不懂要不你全選A得了,正確率還能高點。”

陸傑:“……”

“語文你怎麽能這個分啊你平常講話用的是中文嗎,是的話變成卷子來考你怎麽就能錯這麽多那你外語也不好,平常用手語聊天的嗎”

陸傑:“……”

陸傑不知道這人為啥一聊讀書就這麽有話說,一套一套的,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來幫他“分析試卷”的還是來專程罵他的。可是沒辦法,畢竟人家一番好意,辜負了總是不好,只能憋屈地點頭。

“你這理科倒還說得過去,就是不小心。但是熟練度這種東西,我看你上課總是不認真聽,作業也不好好寫,怎麽會有進步呢”沈嘉認真地看著陸傑,語重心長地說道。

陸傑對於沈老師白天還抓自己不認真聽課的上課紀律感到有點訝異。本來白天上課也沒多認真,一天八節課換著老師輪番催眠,早就頂不住了,這會又要加班,早就神游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可是這會看著沈嘉認真的神色,看得出他雖然嘴上吧唧響罵個不停,卻是真的在為自己考慮的,於是便也不好意思了起來,只好盡力打起精神認真聽。

“至於文科的話,明天再說吧。”沈嘉看到了陸傑一個哈欠分三份打,也知道他有些頂不住了。剛好他也想回書房了,於是便給了個臺階,結束了陸傑的折磨與煎熬。

他除了想讓陸傑早點休息之外,還因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回到自己房間,抽出一本空白本子,嘩嘩啦啦地寫了好多,各種顏色各種樣式的標註填滿了筆記本。

這是他想出的幫助陸傑的辦法。他從前絕對不會消耗自己讀書和睡覺的時間來為別人幹這種事,可是陸傑那殘破不堪的文科知識體系,除了從頭寫一本詳細的“手冊”手把手教他學,從頭構建新的學習體系,他實在也想不出啥好方法了。

這很花時間,可是他不想拖——他從來不會把該完成的事留到第二天。至少今晚要做完的話,他肯定就睡不了了。可是他不知怎的,就想替他做這樣一件事。

是什麽時候從哪裏蹦出來的想法他想幫陸傑,想看到他進步,想為他花心思......

他不知道的是,幾個月前的某一個夜晚,陸傑也正是這樣,花了一晚上,用閃著亮片的紙,折出了滿滿一盒的星星。陸傑憑著少年人的沖動與赤誠,單純質樸地想為自己心愛的人編制出一片美麗的星空。

其實,他們所做的事情何其相似。一個又一個不眠的夜晚,一點又一點卑微的努力,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對自己心上的人好。

梵高繪下《星空》時,腦海裏想的究竟是什麽是浩瀚銀河,是無盡流水,抑或是關於自己,關於人間的一場美麗的夢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可以知道的是,這兩個少年想繪制的“星空”,是為了初生的情愫而繪制的,單純的星空,如此透亮,如此珍貴。

時針走到11點,是母親下班的時候了。胡雲秀當時說什麽都要給沈嘉配一臺手機,說是陸叔叔公司年前剛好發的,剛好是一部閑置的手機,於是給他用,方便他想家的時候和家裏人聯系。他當然知道體貼溫柔的胡阿姨在想什麽——哪裏會有什麽公司發手機啊自己敏感而細膩,甚至會為了幾件為自己買來的衣服而受傷。陸傑整日拿著手機晃,自己卻沒有,怕他心裏不平衡,又不能明目張膽地給他買,怕傷害他脆弱的自尊心,於是胡雲秀就想出了這麽一個拙劣的借口。沈嘉沒辦法,被胡雲秀逼得不收也得收。但他基本不怎麽用——他想的是到時候高考完了要還給胡阿姨,好好地謝謝她。

借口雖然拙劣,但是裏面包含的溫暖,沈嘉永遠也忘不了。

陸傑拿起這部手機,撥響了母親的電話,那邊傳來了女人疲憊的聲音。

“餵,什麽事”

“媽,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了,我是第一名!我到這裏也還是第一名!”

“嗯,繼續保持!下次要更高!我得趕著回去休息,明天五點多還有早班,先不聊了!”

“...好,媽,你早點...”

“啪”地一聲響,電話掛斷了。

書房裏空蕩蕩的,只有掛斷電話的“嘀”聲,不斷回響於這個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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