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蓮？”

一聲低喚攪亂淚水橫流的女人。

原來是那個她曾經喊婆婆的人！

這曾經的婆婆終於實現了夙願, 兒子有了體面的工作, 離開了天水灣, 娶上了城裏高官的千金，還給他們老羅家生下了延續血脈的孫子, 同時擺脫了她這個怎麽都不順眼的兒媳婦, 多年來, 一定有著心滿意足的舒心吧。

老太太望著多年未見的那個百般都看不順眼的兒媳婦，熟悉又陌生。

還是那副媚人的眉眼, 歲月催老了她這老太婆, 但在這懶婆娘身上卻是格外留情, 仿似更使其添了一些歷練的坦然氣質, 總還是年輕好。

以前這懶婆娘臉皮夠厚，從未見她哭的肝腸寸斷過, 而如今, 竟哭成個淚人。

只見她抹了一把淚，冷冷地望了一眼, 便風一樣邁步走出了小區，那利落的身段，輕盈的步伐，與剛才那個看起來委屈十足、淚水淩亂的女人竟判若兩人。

老太太心思愴然, 難道她是來找佑華的？這麽多年過去了, 佑華心未死，這個倔強的懶婆娘竟也是如此嗎？

但一切都已經於事無補，不管王美珍做過什麽, 總是天天的媽媽，她不希望好好的一個家再有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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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羅美華闖進了卓清蓮的房間，焦急的神色一覽無餘。

“清蓮，剛才媽給我打電話，說大哥一直沒回家，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卓清蓮擡頭，羅美華有些驚呆，一夜過後，清蓮竟迅速憔悴地猶如半死。

“清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昨天你怎麽會暈倒在郊外，而你帶著我們又回去，大聲地喊大哥的名字，難道大哥也去過那裏？”

卓清蓮緊閉上雙眼，她不想再去解釋什麽。

這麽說，王美珍根本就沒來得及去救他，佑華是真的不在了嗎？

面對黑暗的權勢，她竟連報警的希望和可能都沒有，無奈與痛楚的感覺席卷全身。

他說讓她回Z市，她不想回去，J市有他的氣息。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自己於這讓人無力的時代和世道還有何意義？她忽然很想家，想念父母和奶奶。

以前，即便恨著他，也總是對這時代有所留戀的，因為他在這裏。

可是如今……

羅美華見清蓮不肯回答她，便悻悻離去。

在門口處，聽到清蓮再一次發出壓抑泣血的痛哭。

……

馬上又到了農歷的新年，過去的幾年，對於卓清蓮來說，都是在Z市過的，雖說有美華和戴維相陪，但她總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麽。

這個新年她想留在J市過，美華和戴維順了她的意。

但無論在哪裏過，過去的Z市也好，現在的J市也罷，都不如那年在天水灣的那個新年，那是她來到這扯淡的時代後他們唯一在一起過過的新年，以前的時日他們不曾有緣相聚，心裏想著，以後的歲月總會有緣相守，沒成想世事無常，老天給予他們的緣分竟只有那短暫的不到兩年的時間。

羅美華看著得了一場重病剛剛痊愈的清蓮，人瘦的再沒以前的那種雷厲風行和沒心沒肺，心裏無限愴然，她總覺得清蓮整個的人和魂兒都被什麽抽幹了。

不用想她都知道一定與大哥有關，可是大哥這麽久的時間到底是幹什麽去了？

卓清蓮裹著厚厚的衣服坐在窗前，眼神空洞，似望在了無盡頭的遠方，沒人知道她看到了什麽，或許她什麽都沒看，也沒想。

自從羅佑華消失，老羅家的幾個人都以為他是去做什麽了，或者去了某個地方，在這樣看似光明的世道，沒有人會想到，那個人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只有卓清蓮知道。

對於活在光明中的人來說，壓根兒就想象不到黑暗中的人有多兇殘。

羅韶華和羅麗華一家也來到了J市，想來只是為家庭團聚而已，今年的團聚又是少了大哥。

他們二人一同來看望了卓清蓮。

羅麗華這些年來第一次重新得見這個女人，她總覺得這個她曾經的大嫂嫣然已經不是過去在天水灣的那個，即便沒有現在的病容憔悴，人也好似已經不是從前。

那時候的大嫂，讓她十分欣賞，又頗有好感，那是個光明如朗月般的女人，可如今，整個人倒像被抽幹了什麽，大病初愈，難掩本就麗質的姿色，被抽幹的其實是內在。

多年前在天水灣到底發生過什麽，她不得而知，聽老娘說過一些，大哥從來都是閉口不語。只是以她自己來看，或許老娘說的是有所偏頗的。

她有了新的大嫂，那是一個背景深厚，高高在上的女人，但她卻很少與之有交集，她甚至都沒覺得那是她新的家人。

羅麗華出去後，只剩了羅韶華留在了卓清蓮的房間，一時兩人默默無語。

在天水灣的時候，她只道羅韶華對過去的卓清蓮存有同情與未達男女的感情，沒想到離開天水灣以後，這個男人卻是幾番輾轉找到了她，而心思也漸漸透明起來。

世上之事原是如此荒唐，在兩人促膝相談的日子裏，他心如止水。直到男已婚女已嫁，他竟生出情愫來。

他說他愛上的是後來的她。

這讓她唏噓不已，但又不難理解。身體無異，靈魂已變，已經判若兩人。

羅韶華一直沈默，他記得在天水灣的時候，她是他的大嫂，他告訴大哥，她一日為自己的大嫂，他便一日收住自己的心思，但哪天不是了，他便要去將這個女人追到身邊。那時候，大哥明確地告訴他，他畢生都不會有機會。他信大哥的話，他以為註定此生哪怕只是說聲愛她的機會都不會有。

可誰知，大哥竟真的舍棄了她，裏邊的曲折離奇他聽了一點，也猜測了一些，不管事實真相如何，總之那時的他仿似看到了一絲光明。

但是這麽多年下來，他明白了一點，這個女人此生都不會到他身邊，即便他已經不是大哥的妻子。對於他的追逐與心思，她從來不曾回應。他終於意識到，錯過的就是錯過，沒有重來的機會。

不過，他已經心滿意足，因為他此生終還是有機會表達出了自己的心意。

卓清蓮起身，於抽屜裏拿出了一個紙袋，什麽話都沒說，只遞給了羅韶華。

羅韶華接過打開一看，只苦澀地笑了。

裏邊是他這些年來曾經寫給她的信，她竟一封都沒打開過。他自始至終都沒收到過回信，但他卻幻想過這個女人看了他的信以後的表情和心情，原來一直只是自己的幻想。

“即便對劉玉梅沒了感情，那也去找一個值得的人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淒楚，有幾分傷感和沙啞。

值得的人？

羅韶華又是苦笑。

被召喚內心真正的感情，或許對一個人來說並非幸事，尤其是苦求不得的話。

如果沒有這個女人，他跟劉玉梅應該還如以前那樣過著，就那樣過一輩子，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有愛，應該也算幸運吧？

但一旦知道愛意真假，便再也回不去從前，又怎會再遇到那個所謂更值得的人？！

“清蓮，我給劉玉梅打電話了，她說那個晚上，確實是因為聽了王美珍的建議，才借機想趕你出去的，王美珍並沒有跟她說什麽，只是提醒她要跟你在老羅家爭個高低而已。”

羅韶華臉上帶上哭笑不得的表情。

卓清蓮也顯出一絲苦笑。

原來果然是這樣！

而那個糊塗的劉玉梅竟真的相信在婆婆面前爭了高低，便能永遠保住她與羅韶華的感情，保住她的婚姻，到頭來，還是走向一拍兩散的境地。

不過，至於是王美珍欺騙了劉玉梅，還是她們兩個串通一氣，都已經不重要了，她的佑華或許真的不在了……

想到這裏，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羅韶華捕捉到了眼前女人細微的表情變化，只得安慰道：“清蓮，大哥或許又躲了，以前便這樣做過，竟然躲到國外，誰都聯系不上他。這次舉報王美珍不成，他自是沒法繼續面對那個女人，更是無法面對你，所以……”

躲了？

卓清蓮再一次苦笑，如果真是躲了該有多好，哪怕躲一輩子，總知道他還在，那麽她在這世道便有了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可是……只有她知道，他不是躲了。

在回去的路上，羅韶華和羅麗華都沈默著。

在羅麗華看來，幾年下來，每年過年他們都會相聚，但總覺得缺了一些團圓的味道。他們長大之前，那時候每次過年都是快樂的。

後來大哥二哥都結婚了，那個新年，即便有太多不和諧的因素，也有著一家人的感覺。

可是，自從幾年前，一切都變了，那個她所欣賞的明朗的女子離開了天水灣，大哥也離開了，二哥與二嫂於不久後便離了。

在她的心裏，那個叫王美珍的女人好似從來沒有成為過她的家人，而那個叫卓清蓮的女人，即便此時身在同一個城市，卻是永遠都無法再坐在同一張團圓桌上，歲月竟是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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