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

J市的冬天尤為寒冷, 但這家看起來典雅而簡約的咖啡館裏卻暖意融融, 靠窗而坐的男人臉色隱著淡淡的細與白, 眉頭似是怎樣都舒展不開的樣子。

有一著軍裝的剛毅男子推門而入，直奔靠窗而坐的男人。

在其面前坐定, 兩人相視一笑。

“這次來J市出差？”

著軍裝的男人微笑點頭。

點完, 眼睛卻是停在對方的臉上, 一副認真琢磨的樣子。

“感覺你跟上次見面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

對方呷了一口咖啡，淡淡地問。

“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這不是我以前認識的羅佑華, 這幾年, 每次見面, 我都覺得原來的你被抽掉一部分，慢慢地都快忘了你以前的樣子了, 只有翻出照片, 才會想起來，你也是曾經意氣風發、蒼勁威武。”

羅佑華淡然一笑, “人總是會變的。”

對方點頭，承認道：“沒錯，是會變的，比如你, 以前可是接受不了咖啡這種洋玩意兒的, 去國外呆了兩年，現在不就接受了嗎？”

“不是我接受了，是知道你喜歡, 便選了這麽個地方。”

說完，接著問：“程雲，你，還有叔叔阿姨，現在一切都好？”

程雲大大咧咧地聳了聳肩，兩手一攤：“你看的出來，好著呢。其實人不就這麽回事兒嗎，有個工作，國家給發著工資，老婆孩子熱炕頭，就差不多了。你了解我的，我沒太大追求，老爸給安排什麽就做什麽嘮。”

羅佑華抿嘴而笑，這哥們兒確實如他自己所說，看起來胸無大志，但實際上有時候反而是那個看得開的人。

“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叔叔什麽都為你鋪路，你才樂得如此逍遙而已。”

程雲玩笑道：“沒辦法，命好。不過，你本來命也不差的，你有個也可以為你鋪好一切的岳父，可惜……”

見羅佑華眼色沈了下去，程雲自知失言，趕緊打住。

不過，他也是個憋不住話的人，便直言起來：“我可告訴你，你這幾年任是怎麽躲著，這次看來是躲不過了，我聽說王美珍正欲辦轉業，想往地方上轉，百分百是想調到J市來，搞不好就直接來你這H大了，這倒好了，以前是戰友，現在做同事。不過也不好說，這H大屬於醫科大學，也說不定她會調到某個醫院或者衛生系統，總之，肯定是要跟你沾邊的。”

程雲說完，默默觀察了下羅佑華的神色，對方竟然有些漠不關心的表情。

程雲搖搖頭，嘆息起來。

“佑華，想開點兒，便一切都陽光明媚，認識你那麽多年，倒不知道你竟是個一根筋的人。當年你以讀大學有婚姻限制為由，死活不肯同王美珍把證領了，但關於你倆關系，當時王美珍是幾乎昭告了天下的，整個軍區的人都知道這事兒，而你東躲西藏的，竟還跑到國外去了。”

羅佑華反駁一笑，“什麽東躲西藏，是學校派我去國外交流學習而已。”

程雲白了他一眼，很明顯不信他說的。

兩人一時沈默……

沈默過後，程雲斂了笑意，試探地問：“你還在搜集證據嗎？”

羅佑華低頭喝咖啡，沒有回應他的話。

不回應便是承認。

程雲沒有了剛才的吊兒郎當，嚴肅道：“你可知，這事兒太難？如果讓王美珍的父親發覺，你也許會有危險。不過來的時候，老爸說了，因著我們的這層關系，他倒不敢真的對你趕盡殺絕。況且還有王美珍，她那個父親，軟肋就是她，王美珍倒也不會允許你出什麽事兒。不過，說真的，佑華，真的要這樣嗎？放著好好的路不走，你偏要……”

羅佑華擡眼，眼神淩厲異常，直接將程雲的話給堵了回去，這一刻的眼神倒讓他找到了些許過去自己這戰友的影子。

程雲搖了搖頭，只得打住。

“好，我不勸你。”

然後又吊兒郎當起來，無奈嘆息：“古人說的確實沒錯，美人榻，英雄冢。說實在的，我還真是佩服你，這麽多年了，竟忘不了一個女人。我是沒見過，聽老爸說，是個漂亮丫頭，但漂亮女人多了去了，你這又是哪門子想不開？以我的經驗，晚上燈一關，女人摟在懷，哪個都一樣。”

羅佑華低頭沈默，不只是沈默，在程雲看來，好似那哥們兒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

程雲敲了敲桌子，喚回了神游的羅佑華。

神秘兮兮道：“要不我幫你去找找她吧？老爸當時是說，你怎麽都好說，但我們不會去庇護那個丫頭，如果那樣的話，可真是要跟王家作對了。可如今，社會變了，時代也不一樣了，何況你現在還是H大越級直接評定的教授，王家應該不會像過去那樣敢明目張膽的耀武揚威吧？”

“不要去找她！”羅佑華搶了話過去，並且劇烈咳嗽起來。

“為什麽？”程雲一萬個不理解。

羅佑華咳了一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保持著沈默與神游。

程雲自己琢磨了一會，似有所悟道：“也是，找到又能怎麽樣，幾年過去了，說不定早就嫁為人/妻，已為人母。”

嫁為人/妻，已為人母……

羅佑華的思緒飄到了那時的天水灣。

她說：羅佑華，如果你不愛我了，我便會離開你，去愛很多很多的男人……

愛還在，人已去。

他們有過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卻讓那個女人在極致的痛楚中失掉了孩子。

而今，她是否真的生下了別人的孩子，早已體會了為人母的喜悅？

他不讓程雲去尋找，不是因為怕她已為人/妻，為人母，而是……

而是他想讓他們的人生就定格在六年以前，或許這樣更好……

程雲接著道：“你們可能畢生都不會再見面，人家過自己的美滿小日子去了，你在這裏還自我折磨著，依我說，這次王美珍要真把工作調過來，你就踏踏實實地跟她好好生活吧，即便不是你心頭好，但好歹你們還有個兒子不是嗎？天天那小家夥，我見了都喜歡，可惜你這當爸爸的都沒怎麽見過吧？”

程雲以為，任是心腸再硬的男人，聽到兒子也會有所松緩和動容才是，但他細看羅佑華的表情，並沒有他所預想的那種情緒，反而嘴角現出譏諷的淺笑。

他不知道裏邊是有什麽隱情，還是羅佑華真的因為不喜歡王美珍，連帶著對兒子都不在乎。

程雲又恢覆了往日的不羈，爽朗道：“當年，你跟王美珍的事兒被部隊抓了，老爸那功夫正想著讓我跟王美珍聯姻，只想等我跟她的事兒了了，再去擺平你的處分。可惜，王美珍也是一根筋。你說要是我跟她成了，倒還真是救你出水火了。後來即便知道她懷了孩子，看起來你也是萬般的不願意，哥們兒我也想幫你一把來著，咱們兄弟一條心，替你養孩子我也不虧，誰成想，還是不行，她跟你一樣，認死理兒。”

說完，程雲還毫不在乎地笑了。

見他如此不正經起來，羅佑華有些無語，便轉移了話題：“今天晚上去我那裏住嗎？”

程雲趕緊點頭，“去啊，學校給你分那麽大房子，不去白不去，我可不想住賓館，沒有家的感覺。”

家？

對於這個概念，羅佑華忽然覺得尤為陌生。

他是有學校給配的大房子，但他從來沒感覺那是他的家，因為裏邊沒有家的味道。

晚上，程雲因為旅途勞頓，早早便去睡了。

另外的房間，羅佑華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許多事情，別人不提，壓抑在心裏，假裝不想，但一旦被提及，就像攪亂了一池的湖水。

那個女人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日，冷的有些徹骨。

這些年來，他最不喜的就是冬天，他不怕寒冷，只怕那種記憶深處被抽幹的絕望。

這樣的冬日一到，很快便是農歷的春節了。

這幾年他再沒回天水灣過過新年，不只是沒回去過過新年，是再沒踏足過天水灣。

記得那年，那個女人離開不久，也是快要到新年了，爹忽然一病不起，很快過世，料理完父親的後事，未等新年，他便離開了。

一離開便是六年……

關於新年，他的記憶中好像只剩了1978年那個春節，那是他跟那個女人唯一在一起過過的春節，在那之前，在那之後，都模糊的很。

猶記得那個春節，有著不死心，於冰場上親她的韶華，也有著化名到了天水灣的王美珍，那時候他們只覺得這是惹人煩的不安定因素，誰成想最後卻是導致他們被迫分離的罪魁禍首。

在那年，那個女人擡眼問他：“羅佑華，你說下一個春節會是什麽樣子？”

他說：“你也是個著急的，這個年剛過完，你就想到下一個了。”

誰也沒想到，他們再沒有下一個……

因為知道羅佑華的習慣，所以，今年春節之前，老子娘、羅韶華，以及羅麗華及其老公、孩子，都來到了J市他的家裏，一起過春節。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這個叫“天天”的孩子，大家不要著急，後邊會有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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