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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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月伊始的天已經有些熱了，公子在劍鬼這邊待了小半個月，期間他們也請了家政上門陸陸續續把游戲地點轉到了客廳。
米色沙發上放著兩個抱枕，公子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靜靜觀看電影。而劍鬼還在廚房搗鼓，過了一會才端著兩盤水果出來，隨手遞給公子。
公子哼哼唧唧插了塊香瓜，“你怎麽不等電影放完再過來？”
劍鬼瞥了一眼才剛剛放完開頭的屏幕，知道這個人就是在等他不自覺笑了笑，沒搭話，給自己點了支煙然後扒拉過一個公子喝完的酒瓶拿來抖煙灰。
電影是關於偵探類，劇情還算可以，劍鬼抖落指尖的煙，扯來一個毯子蓋在身上，漸漸的就合上了雙眼。
再次睜開眼是察覺到了有人在撥弄他額前碎發，是公子。
長發淩亂披在肩上，素常白凈的臉在昏暗燈光下被印上熒幕閃爍的柔光，面色微紅，幾息之間全是酒氣彌漫，纖長的手指繞上頭發，劍鬼緩慢眨了眨眼。
他好像忽然對這幾縷頭發感了興趣，一點一點纏在手上，有些長度不夠落了下來，他也耐心的重新纏上。
碎發之下，是一張並不英俊的臉龐。
劍鬼一直對自己有自知之明，不主動社交，不妄想現實的朋友，但是公子不一樣。
韓家公子的臉確實具有迷惑性，不出聲時乖巧安靜，容貌艷麗，總會讓人下意識忽略他乖張的性格。
一開始的劍鬼也同樣是這樣。
跑本的時候缺人手，他偶然瞥到站在一旁傳說中的野隊之王的牧師時，思索片刻還是邀請了他。
他知道他。
脾氣不好，說話毒舌，性格傲慢，跟人說話時常不給別人留顏面，可偏偏技術好的很，有他在可以少三個奶媽，多出了很多輸出空間。
所以這個牧師一上線就會有不少隊伍邀請，劍鬼也發了一個邀請過去，也做好了被拒絕被忽視的準備。
技術好的人大多脾氣不好，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拒絕也沒關系，他可以等行會裏的人過來跟他匯合，劍鬼思索著，耳機裏卻傳來輕佻又好聽的嗓音，“你一個人？”
劍鬼怔楞，便看見那個牧師頭上頂著他小隊的名字，還輕聲念出來，“煙鬼？有品。”
牧師ID是酒鬼。
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ID卻巧得很。
酒鬼牧師繞著他轉圈，“嗯？你身邊的人呢，怎麽不圍著你轉了，所以現在失去人生意義了嗎？”
“……什麽人生意義？”
“圍著你的那些人唄，老好人。”
劍鬼啞然失笑，“什麽啊，他們都不在，我們組隊先把副本過了，就我們兩個，沒問題吧？”
“呵，有老子在就不可能有問題！”酒鬼狂妄的話在他心中留下了很大的痕跡。
命運在這一刻出現了轉變。
酒鬼煙鬼，突然變得親密，這一對組合突然蹦出，還令不少人感到驚訝。煙鬼還能理解，他的行會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本人也是很強的實力。
可這個酒鬼，不就是個組野隊的麽。
什麽實力啊跟煙鬼老大一起，肯定是沾了煙鬼的光，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兩個人就過那麽多副本。
很多人抱著這樣的心態，然後遭受到了牧師的捶打。
逆天行會越做越大，被問起怎麽做到兩人過副本時，隊員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並選擇嘴炮，“餵餵，你們別太過分，我們這些龍套就不是人了麽？他們兩個人渣想過那麽多副本？開玩笑。”
被謠言無辜躺槍的煙鬼看著酒鬼，酒鬼若無其事做著自己的事。
電影突然發出很大的爆炸聲，劍鬼猛然回神，下意識推開了他們過分靠近的距離，啞聲問，“怎麽了？”
公子瞧他半天，忽然想起來剛進平行世界時兩人見的第一面，劍鬼以為是他組織了一次行會會議室兩人才見面，其實並不是。
當時他剛剛註冊好賬號，站在牧師學院裏挑選法袍，聽見了外面一陣騷動，下意識擡眼過去。
“這就是劍鬼啊？網游第一刺客長成這樣？”
“怪不得從來不爆照，醜成這樣。”
“聽說他從來不跟別人線下面基，很多妹子都以為他跟酒鬼是一對呢，現在想想還真可能是，這寒磣樣哪有妹子看得上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
眾人議論紛紛，話題主角彼時正在通過行會成員的退會申請，註意到騷動和議論聲，他思索片刻，低頭戴上面罩利用刺客技能隱身。
同時韓家公子的對話框彈出來。
劍鬼，“我在酒館等你。”
消失的那一剎，他低垂眉眼渾身都染上寞然，像只落水的委屈小狗。
他挑起一邊眉。
深棕色的酒瓶就在桌上，他拿過一個杯子倒上滿滿的酒液，“陪我喝點，就原諒你睡著這事。”
劍鬼接過，誠實解釋，“每次看電影都會不知不覺睡著，哪怕那個電影很好看。”
公子不置可否，與他碰杯後一飲而盡。
很快，腳邊沙發邊都堆滿了東歪西倒的酒瓶子，劍鬼還在啜飲，公子朝他伸手。
“怎麽了？”
如果造物者有心，那他對公子的偏愛顯而易見。
容貌妖冶，就連手都好看的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上下搖晃兩下，劍鬼能清晰看見上面的薄繭，他向來喜歡用無名指和食指配合搖晃酒杯，燈線就會隨著搖動的液體折射出一道冽艷的亮光落在他的指腹。
此時他做出夾煙的動作。
劍鬼將煙遞到他手中。
他肯定是喝醉了。
劍鬼如是想，然後又抿了口，不然的話，他才不會把快燃燒到煙屁股的煙遞給別人。
誰都不給。
公子低下頭，動作間黑發散落，遮住他的側臉，深深吸了口後仰頭無聲吐出煙霧。
胃已經很久沒有燒過了。
來到這裏之後因為劍鬼對待飲食還算規律，他就跟著他三餐不落，脆弱的胃也變得溫順。
今夜他喝了太多酒，尼古丁帶來的刺激讓他的胃開始抽搐，公子卻毫無征兆大笑起來，修長的脖頸，散亂的發絲，已經快要夾不住的煙，在那一刻都構成了一種暧昧。
劍鬼靜靜看著，然後拿走燃燒殆盡的煙。
公子笑聲漸停，只是漂亮眸子殘留著笑意，偏頭言語帶上不自覺的上揚，“你的煙好嗆。”
他知道了。
時隔多年他終於明白當時的心悸是什麽了。
人類相較於動物而言，情感世界是豐沛的，愛這個字眼對於誰都很珍貴。有人認為自己自私涼薄，對待萬物保持著漠然，有人眼中包容萬千，有人生來磊落，世人萬象，心中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凈土，在那之上會顯露出獨屬於自己的山河。
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每個人生來就具備愛與被愛的能力，一切都源於將自己的情感寄托在愛這個字眼，被愛的人承載著對方的情感，從而在對方世界變得多彩。
從始至終劍鬼面對別人的指指點點都是不在意的，他認為他會委屈，會難過，所以才會在他轉身那一刻下意識產生一種悸動。
他想要擁抱他，伸手撣去周身寂寥，想站在他的身邊無時無刻。
心悸不是心疼，而是心動。
愛意隨風起，少年人的愛慕會在頃刻間長成高樓大廈，無聲無息深入骨髓，促使愛人變成一種本能。
因為愛，所以心動，因為心動，所以才會不甘他被這些淺薄評價束縛。
他的同伴，他的摯友，身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優點，為人誠懇，講義氣講公正，不卑不亢，即使沈默寡言可誰都知道他的堅持震耳欲聾，他從未變過。
變得是那些人，所以他們憑什麽用只言片語決定他是誰。
公子一向自信，知道在劍鬼那韓家公子從來都是優先級。他利用這個包容，一步步走進他的生活，讓歲月在劍鬼的人生劃下不可磨滅的一筆，讓他在未來每個呼吸都沾染上他的氣息。
他們都成功了。
他們太熟悉彼此，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心知肚明，所以劍鬼在他看過來的那一剎，明白了他的意思。
長發男人就像一個海妖，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牢牢箍住他的心，一步步讓他潰不成軍。
劍鬼輕輕攏過他的長發，在低頭那一瞬間，沙啞的聲音與淡淡煙味靠近。
“我想吻你。”
——
自那個吻後，他們的生活好像有所改變又好像從未改變。
可是在某個早晨，他們開始互道早安後習慣給彼此一個早安吻，然後打開游戲，跟之前無二般過副本，處理各種事情，好在小酒撈到的小草實力夠強，快速的征服眾人，給了他們更多時間來享受屬於他們的游戲時光。
再一次親吻，公子難得有些迷糊，他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麽劍鬼總是熱衷於親吻。
劍鬼詫異挑眉，理所當然的回答，“因為接吻的感覺很好啊。”
“……”
過於直率導致公子卡頓，慢半拍地認同，“好像，確實，是這樣。”
——
聚會的時間如期而至，劍鬼站在機場中，身邊沒有另一個人的蹤跡。
公子有幾個堂弟也在今年高考，雖不耐但是在接到他們爸媽打來的電話還是耐著性子說了幾句鼓勵的場面話。
劍鬼問他為什麽。
在確認關系後公子也開始有話實說。
“你高考後給我打過電話，”公子輕輕碰了碰他的劉海，“當時你委屈的快哭了，我就在想，如果我在那之前給你通個電話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提前見面。”
明明只比自己大兩歲，生活技能還沒自己全的家夥，在這時卻作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劍鬼覺得好笑，親昵地吻了吻他的唇角，然後笑著否認，“才不會，依照你的性格，只有距離才會讓我對你產生好感。”
“雖然是實話，”公子笑瞇瞇，手卻扯上對方的耳朵，“但你什麽話都敢說的樣子真讓我不爽呢。”
兩人笑作一團。
遠處公子帶著兩杯奶茶朝他走來，劍鬼帶著笑意，張開手等待。
公子一頓，“……”
人來人往的機場噪聲充斥耳畔，兩人不約而同地楞在原地，任由人群在他們之間穿梭而去。
劍鬼慌亂的改變手的路徑，抵在唇邊輕咳，企圖遮住他泛紅的耳尖。
好險，差點就要吻過去了。
習慣成自然，在一次次張開手擁抱對方，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完了，愛意隨著時間愈演愈烈，隨時都是一副想要席卷燎原的模樣，忽略了現實。
他們的模樣實在怪異，惹來了別人的側目，公子緩慢走向他，然後擡起手背輕輕印在自己的唇上，在此期間他的眸子鎖定對方，狹促的惡趣味自眼尾傾瀉。
劍鬼狼狽側過臉，耳尖的紅暈蔓延至臉頰，一路向下。
七月中旬的天已經可以用炎熱來形容，到達聚餐地點的時候才發現顧飛等人早就在等他們了。
總共六個人，四個黑一個白，剩下脫單了的戰大叔穿的比他們時髦多了，連發絲都梳的不同凡響，禦天站在他身邊跟株無助的小竹竿似的。
佑哥原本在低頭看手機，聽見響動，伸手跟他們打了招呼，視線在兩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兩人入座之後，被打斷的話題又重新開始，禦天繼續吐槽他討厭的高中生涯，劍鬼燙過餐具，偏頭問顧飛，“怎麽不摘口罩？”
顧飛有點抗拒。
他堅持捍衛自己的口罩，同時居然穿著長袖，他義正言辭，“我可是酷哥，就是要不一樣。”
公子在旁邊嗤笑。
禦天笑得更過分，“哈哈哈哈哈哈哈千裏你放棄吧，我都不好意思戳穿到底是誰在游戲裏喜歡大聲喊技能的！”
戰無傷也爽朗的笑，“在場的也就大叔我最酷，你們這些小屁孩都靠後邊站去！”
“憑什麽？！”
戰無傷得意洋洋，“我有對象。”
淦！
五人統一掏出自己的大拇指，然後向下顛了兩下。
公子托腮，若有所思，“百世經倫怎麽不過來？”
顧飛，“……這是我們傭兵團的事！！！”
眾人了然，原來是跟別人打架然後把自己身上搞的亂七八糟不好意思露出來啊。
他們依舊還是有些不習慣把武術功夫啥的跟顧飛劃等號，近戰法師恐怖如斯，還是打架更適合形容他。
包廂內所有人都已經成年，再加上公子在，怎麽可能缺得了酒，就連新上任的禦天都被公子恩準喝兩杯——要知道以前在小雷酒館開會的時候，無論是誰掏腰包買酒都不會給禦天點一份——然後沒到兩杯就已經上頭了。
就算不在玩同一個游戲，甚至生活也不怎麽重疊，但是老友見面總是會有說不完的話，那頓飯吃了很久，也很熱鬧。
劍鬼自知酒量不佳，酒杯拿在手中慢慢啜飲，目光已經染上細微的醉意，掃視眾人後無意識落在公子身上。
他們今天的衣服是一起去買的，唯一的不同是店員自費送了公子一條褲鏈，然後被公子系到了他腰間。
精致的五官在燈光下變得柔和，難得的見面依舊沒讓公子的嘴巴饒過他們，例如他按例嘲諷上一句禦天寶寶居然可以獨自坐車到a市，準時準點的真棒，他待會給他發個獎狀。
佑哥無奈地火上澆油，“啊，是我提前過去接他的呢~”
禦天還沒捂熱的成年人形象瞬間被幾個討厭的大人嘲笑的七零八落。
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素圈，是進包廂後拆下來的，劍鬼看著看著，突然伸手勾住了一邊，手指輕輕轉動，感受著緊繃的感覺，公子喝酒的動作一頓，然後手腕向下一壓，握住他的手，帶上了安撫的意味。
圓桌上，酒瓶子已經空了好幾個，他們還算尊重老隊員，動作隱秘，牽手都只敢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著進行。
劍鬼曾經以為網絡上的虛擬跟現實是不一樣的，兩者有著無法重疊的割裂，一旦虛擬被現實沾染，人們就會用自己的那一套價值來衡量他，然後走走停停，直到離他而去。
內心荒無人煙，寂寞如影隨形。
那個黑洞似乎從來沒有被填滿過，他一直在等待著。
後來他的世界來了一群人。
氣氛熱鬧又和諧，劍鬼勾起唇角，靜靜看著他們，目光一點一點將幾人刻進腦海，在大腦記住的同時，回憶色彩繽紛。
他的十年從來都是人聲鼎沸著的。
——
他們下線後又開始昏天暗地的補覺，就在不久前他們帶著行會啃下了一個超難過的副本，現在只要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都吵不醒他們。
等到劍鬼恢覆清明的時候，天已經蒙蒙暗下來。
一般這時他要打開電視放個電影或者歌曲，給公子泡個咖啡（速溶）然後就可以看著公子睡顏發呆等外賣。
可是今天他不想。
他艱難離開被窩，爬起來用不怎麽精湛的廚藝做了幾道菜，看著全都是熟食加熱的菜，他轉頭安慰自己。
好歹他煮飯還不錯。
公子醒了。
看著晚餐，他直截了當的把他們今天只吃一頓的想法丟到腦後，微微詫異，“你做的？”
劍鬼不擅長撒謊，輕咳後還是誠實一點，“買的。”
公子在笑，彎腰親昵的點過他的額頭，鼻尖，唇，嗓音帶笑，“是嗎，果然我還是喜歡你。”
公子向來不掩飾他的愛，他這個人時而陰險狡詐，說話帶著彎，但難得可貴的是他從不說謊，縱使有什麽計劃坑別人都是留一半說一半。
“為了勝利說點無傷大雅的話，也是一種戰術，我的戰術，從不騙人。”
牧師自信滿滿，他的愛也如同他這個人一樣，並不光明磊落卻足夠坦率。
劍鬼心甘情願沈淪。
吃過飯後兩人各做各事，好幾次劍鬼都想要跟他搭話，要麽被其他事情阻止要麽就是叫對方的名字後又說不出口。
公子挑挑眉，慢條斯理等到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升個懶腰，“快十二點了。”
劍鬼在他背後圈住他，頭埋在長發中，悶悶不樂的聲音帶著嘆息，“我……”
公子不客氣挑破，“今天你一共喊了我七次，都是要說不說的樣子，你的勇氣只有七秒嗎？”
對方沒回話，過了一會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頸肩，帶來酥酥麻麻的觸感，公子伸手去推，“癢。”
卻被對方一把抓住，濕熱的吻落在手背，他喟嘆道，“我有沒有說過你的手真的很漂亮？”
“很遺憾，並沒有。”
劍鬼悶笑，“抱歉，我總是擅長忽略一些東西，但是我愛你。”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的容貌，也不是因為你的性格，我愛你，僅僅是你。”劍鬼一下一下地親吻他，細長的眼睛低垂，只能看見對方通紅的耳尖，忍不住上前張口研磨，“我不知道怎麽描述我的感情，但是我想請你相信我忠誠於你。”
劍鬼揉捏了兩下他的無名指，細細長長的骨骼勻稱，手感極佳，終於鼓起勇氣將準備了許久的戒指戴了上去。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傻瓜。”
過了很久公子才回答，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生澀的不像他，“誰叫我偏愛傻瓜。”
公子反身擁抱他，眼睛盛著前所未有的光澤，“我一直在等你的戒指。”
我一直在等你說愛我。
劍鬼將吻印在了星星之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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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伊始的天已經有些熱了，公子在劍鬼這邊待了小半個月，期間他們也請了家政上門陸陸續續把游戲地點轉到了客廳。
米色沙發上放著兩個抱枕，公子坐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靜靜觀看電影。而劍鬼還在廚房搗鼓，過了一會才端著兩盤水果出來，隨手遞給公子。
公子哼哼唧唧插了塊香瓜，“你怎麽不等電影放完再過來？”
劍鬼瞥了一眼才剛剛放完開頭的屏幕，知道這個人就是在等他不自覺笑了笑，沒搭話，給自己點了支煙然後扒拉過一個公子喝完的酒瓶拿來抖煙灰。
電影是關於偵探類，劇情還算可以，劍鬼抖落指尖的煙，扯來一個毯子蓋在身上，漸漸的就合上了雙眼。
再次睜開眼是察覺到了有人在撥弄他額前碎發，是公子。
長發淩亂披在肩上，素常白凈的臉在昏暗燈光下被印上熒幕閃爍的柔光，面色微紅，幾息之間全是酒氣彌漫，纖長的手指繞上頭發，劍鬼緩慢眨了眨眼。
他好像忽然對這幾縷頭發感了興趣，一點一點纏在手上，有些長度不夠落了下來，他也耐心的重新纏上。
碎發之下，是一張並不英俊的臉龐。
劍鬼一直對自己有自知之明，不主動社交，不妄想現實的朋友，但是公子不一樣。
韓家公子的臉確實具有迷惑性，不出聲時乖巧安靜，容貌艷麗，總會讓人下意識忽略他乖張的性格。
一開始的劍鬼也同樣是這樣。
跑本的時候缺人手，他偶然瞥到站在一旁傳說中的野隊之王的牧師時，思索片刻還是邀請了他。
他知道他。
脾氣不好，說話毒舌，性格傲慢，跟人說話時常不給別人留顏面，可偏偏技術好的很，有他在可以少三個奶媽，多出了很多輸出空間。
所以這個牧師一上線就會有不少隊伍邀請，劍鬼也發了一個邀請過去，也做好了被拒絕被忽視的準備。
技術好的人大多脾氣不好，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拒絕也沒關系，他可以等行會裏的人過來跟他匯合，劍鬼思索著，耳機裏卻傳來輕佻又好聽的嗓音，“你一個人？”
劍鬼怔楞，便看見那個牧師頭上頂著他小隊的名字，還輕聲念出來，“煙鬼？有品。”
牧師ID是酒鬼。
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ID卻巧得很。
酒鬼牧師繞著他轉圈，“嗯？你身邊的人呢，怎麽不圍著你轉了，所以現在失去人生意義了嗎？”
“……什麽人生意義？”
“圍著你的那些人唄，老好人。”
劍鬼啞然失笑，“什麽啊，他們都不在，我們組隊先把副本過了，就我們兩個，沒問題吧？”
“呵，有老子在就不可能有問題！”酒鬼狂妄的話在他心中留下了很大的痕跡。
命運在這一刻出現了轉變。
酒鬼煙鬼，突然變得親密，這一對組合突然蹦出，還令不少人感到驚訝。煙鬼還能理解，他的行會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本人也是很強的實力。
可這個酒鬼，不就是個組野隊的麽。
什麽實力啊跟煙鬼老大一起，肯定是沾了煙鬼的光，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兩個人就過那麽多副本。
很多人抱著這樣的心態，然後遭受到了牧師的捶打。
逆天行會越做越大，被問起怎麽做到兩人過副本時，隊員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並選擇嘴炮，“餵餵，你們別太過分，我們這些龍套就不是人了麽？他們兩個人渣想過那麽多副本？開玩笑。”
被謠言無辜躺槍的煙鬼看著酒鬼，酒鬼若無其事做著自己的事。
電影突然發出很大的爆炸聲，劍鬼猛然回神，下意識推開了他們過分靠近的距離，啞聲問，“怎麽了？”
公子瞧他半天，忽然想起來剛進平行世界時兩人見的第一面，劍鬼以為是他組織了一次行會會議室兩人才見面，其實並不是。
當時他剛剛註冊好賬號，站在牧師學院裏挑選法袍，聽見了外面一陣騷動，下意識擡眼過去。
“這就是劍鬼啊？網游第一刺客長成這樣？”
“怪不得從來不爆照，醜成這樣。”
“聽說他從來不跟別人線下面基，很多妹子都以為他跟酒鬼是一對呢，現在想想還真可能是，這寒磣樣哪有妹子看得上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
眾人議論紛紛，話題主角彼時正在通過行會成員的退會申請，註意到騷動和議論聲，他思索片刻，低頭戴上面罩利用刺客技能隱身。
同時韓家公子的對話框彈出來。
劍鬼，“我在酒館等你。”
消失的那一剎，他低垂眉眼渾身都染上寞然，像只落水的委屈小狗。
他挑起一邊眉。
深棕色的酒瓶就在桌上，他拿過一個杯子倒上滿滿的酒液，“陪我喝點，就原諒你睡著這事。”
劍鬼接過，誠實解釋，“每次看電影都會不知不覺睡著，哪怕那個電影很好看。”
公子不置可否，與他碰杯後一飲而盡。
很快，腳邊沙發邊都堆滿了東歪西倒的酒瓶子，劍鬼還在啜飲，公子朝他伸手。
“怎麽了？”
如果造物者有心，那他對公子的偏愛顯而易見。
容貌妖冶，就連手都好看的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上下搖晃兩下，劍鬼能清晰看見上面的薄繭，他向來喜歡用無名指和食指配合搖晃酒杯，燈線就會隨著搖動的液體折射出一道冽艷的亮光落在他的指腹。
此時他做出夾煙的動作。
劍鬼將煙遞到他手中。
他肯定是喝醉了。
劍鬼如是想，然後又抿了口，不然的話，他才不會把快燃燒到煙屁股的煙遞給別人。
誰都不給。
公子低下頭，動作間黑發散落，遮住他的側臉，深深吸了口後仰頭無聲吐出煙霧。
胃已經很久沒有燒過了。
來到這裏之後因為劍鬼對待飲食還算規律，他就跟著他三餐不落，脆弱的胃也變得溫順。
今夜他喝了太多酒，尼古丁帶來的刺激讓他的胃開始抽搐，公子卻毫無征兆大笑起來，修長的脖頸，散亂的發絲，已經快要夾不住的煙，在那一刻都構成了一種暧昧。
劍鬼靜靜看著，然後拿走燃燒殆盡的煙。
公子笑聲漸停，只是漂亮眸子殘留著笑意，偏頭言語帶上不自覺的上揚，“你的煙好嗆。”
他知道了。
時隔多年他終於明白當時的心悸是什麽了。
人類相較於動物而言，情感世界是豐沛的，愛這個字眼對於誰都很珍貴。有人認為自己自私涼薄，對待萬物保持著漠然，有人眼中包容萬千，有人生來磊落，世人萬象，心中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凈土，在那之上會顯露出獨屬於自己的山河。
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每個人生來就具備愛與被愛的能力，一切都源於將自己的情感寄托在愛這個字眼，被愛的人承載著對方的情感，從而在對方世界變得多彩。
從始至終劍鬼面對別人的指指點點都是不在意的，他認為他會委屈，會難過，所以才會在他轉身那一刻下意識產生一種悸動。
他想要擁抱他，伸手撣去周身寂寥，想站在他的身邊無時無刻。
心悸不是心疼，而是心動。
愛意隨風起，少年人的愛慕會在頃刻間長成高樓大廈，無聲無息深入骨髓，促使愛人變成一種本能。
因為愛，所以心動，因為心動，所以才會不甘他被這些淺薄評價束縛。
他的同伴，他的摯友，身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優點，為人誠懇，講義氣講公正，不卑不亢，即使沈默寡言可誰都知道他的堅持震耳欲聾，他從未變過。
變得是那些人，所以他們憑什麽用只言片語決定他是誰。
公子一向自信，知道在劍鬼那韓家公子從來都是優先級。他利用這個包容，一步步走進他的生活，讓歲月在劍鬼的人生劃下不可磨滅的一筆，讓他在未來每個呼吸都沾染上他的氣息。
他們都成功了。
他們太熟悉彼此，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心知肚明，所以劍鬼在他看過來的那一剎，明白了他的意思。
長發男人就像一個海妖，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牢牢箍住他的心，一步步讓他潰不成軍。
劍鬼輕輕攏過他的長發，在低頭那一瞬間，沙啞的聲音與淡淡煙味靠近。
“我想吻你。”
——
自那個吻後，他們的生活好像有所改變又好像從未改變。
可是在某個早晨，他們開始互道早安後習慣給彼此一個早安吻，然後打開游戲，跟之前無二般過副本，處理各種事情，好在小酒撈到的小草實力夠強，快速的征服眾人，給了他們更多時間來享受屬於他們的游戲時光。
再一次親吻，公子難得有些迷糊，他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麽劍鬼總是熱衷於親吻。
劍鬼詫異挑眉，理所當然的回答，“因為接吻的感覺很好啊。”
“……”
過於直率導致公子卡頓，慢半拍地認同，“好像，確實，是這樣。”
——
聚會的時間如期而至，劍鬼站在機場中，身邊沒有另一個人的蹤跡。
公子有幾個堂弟也在今年高考，雖不耐但是在接到他們爸媽打來的電話還是耐著性子說了幾句鼓勵的場面話。
劍鬼問他為什麽。
在確認關系後公子也開始有話實說。
“你高考後給我打過電話，”公子輕輕碰了碰他的劉海，“當時你委屈的快哭了，我就在想，如果我在那之前給你通個電話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提前見面。”
明明只比自己大兩歲，生活技能還沒自己全的家夥，在這時卻作出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劍鬼覺得好笑，親昵地吻了吻他的唇角，然後笑著否認，“才不會，依照你的性格，只有距離才會讓我對你產生好感。”
“雖然是實話，”公子笑瞇瞇，手卻扯上對方的耳朵，“但你什麽話都敢說的樣子真讓我不爽呢。”
兩人笑作一團。
遠處公子帶著兩杯奶茶朝他走來，劍鬼帶著笑意，張開手等待。
公子一頓，“……”
人來人往的機場噪聲充斥耳畔，兩人不約而同地楞在原地，任由人群在他們之間穿梭而去。
劍鬼慌亂的改變手的路徑，抵在唇邊輕咳，企圖遮住他泛紅的耳尖。
好險，差點就要吻過去了。
習慣成自然，在一次次張開手擁抱對方，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完了，愛意隨著時間愈演愈烈，隨時都是一副想要席卷燎原的模樣，忽略了現實。
他們的模樣實在怪異，惹來了別人的側目，公子緩慢走向他，然後擡起手背輕輕印在自己的唇上，在此期間他的眸子鎖定對方，狹促的惡趣味自眼尾傾瀉。
劍鬼狼狽側過臉，耳尖的紅暈蔓延至臉頰，一路向下。
七月中旬的天已經可以用炎熱來形容，到達聚餐地點的時候才發現顧飛等人早就在等他們了。
總共六個人，四個黑一個白，剩下脫單了的戰大叔穿的比他們時髦多了，連發絲都梳的不同凡響，禦天站在他身邊跟株無助的小竹竿似的。
佑哥原本在低頭看手機，聽見響動，伸手跟他們打了招呼，視線在兩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兩人入座之後，被打斷的話題又重新開始，禦天繼續吐槽他討厭的高中生涯，劍鬼燙過餐具，偏頭問顧飛，“怎麽不摘口罩？”
顧飛有點抗拒。
他堅持捍衛自己的口罩，同時居然穿著長袖，他義正言辭，“我可是酷哥，就是要不一樣。”
公子在旁邊嗤笑。
禦天笑得更過分，“哈哈哈哈哈哈哈千裏你放棄吧，我都不好意思戳穿到底是誰在游戲裏喜歡大聲喊技能的！”
戰無傷也爽朗的笑，“在場的也就大叔我最酷，你們這些小屁孩都靠後邊站去！”
“憑什麽？！”
戰無傷得意洋洋，“我有對象。”
淦！
五人統一掏出自己的大拇指，然後向下顛了兩下。
公子托腮，若有所思，“百世經倫怎麽不過來？”
顧飛，“……這是我們傭兵團的事！！！”
眾人了然，原來是跟別人打架然後把自己身上搞的亂七八糟不好意思露出來啊。
他們依舊還是有些不習慣把武術功夫啥的跟顧飛劃等號，近戰法師恐怖如斯，還是打架更適合形容他。
包廂內所有人都已經成年，再加上公子在，怎麽可能缺得了酒，就連新上任的禦天都被公子恩準喝兩杯——要知道以前在小雷酒館開會的時候，無論是誰掏腰包買酒都不會給禦天點一份——然後沒到兩杯就已經上頭了。
就算不在玩同一個游戲，甚至生活也不怎麽重疊，但是老友見面總是會有說不完的話，那頓飯吃了很久，也很熱鬧。
劍鬼自知酒量不佳，酒杯拿在手中慢慢啜飲，目光已經染上細微的醉意，掃視眾人後無意識落在公子身上。
他們今天的衣服是一起去買的，唯一的不同是店員自費送了公子一條褲鏈，然後被公子系到了他腰間。
精致的五官在燈光下變得柔和，難得的見面依舊沒讓公子的嘴巴饒過他們，例如他按例嘲諷上一句禦天寶寶居然可以獨自坐車到a市，準時準點的真棒，他待會給他發個獎狀。
佑哥無奈地火上澆油，“啊，是我提前過去接他的呢~”
禦天還沒捂熱的成年人形象瞬間被幾個討厭的大人嘲笑的七零八落。
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素圈，是進包廂後拆下來的，劍鬼看著看著，突然伸手勾住了一邊，手指輕輕轉動，感受著緊繃的感覺，公子喝酒的動作一頓，然後手腕向下一壓，握住他的手，帶上了安撫的意味。
圓桌上，酒瓶子已經空了好幾個，他們還算尊重老隊員，動作隱秘，牽手都只敢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著進行。
劍鬼曾經以為網絡上的虛擬跟現實是不一樣的，兩者有著無法重疊的割裂，一旦虛擬被現實沾染，人們就會用自己的那一套價值來衡量他，然後走走停停，直到離他而去。
內心荒無人煙，寂寞如影隨形。
那個黑洞似乎從來沒有被填滿過，他一直在等待著。
後來他的世界來了一群人。
氣氛熱鬧又和諧，劍鬼勾起唇角，靜靜看著他們，目光一點一點將幾人刻進腦海，在大腦記住的同時，回憶色彩繽紛。
他的十年從來都是人聲鼎沸著的。
——
他們下線後又開始昏天暗地的補覺，就在不久前他們帶著行會啃下了一個超難過的副本，現在只要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都吵不醒他們。
等到劍鬼恢覆清明的時候，天已經蒙蒙暗下來。
一般這時他要打開電視放個電影或者歌曲，給公子泡個咖啡（速溶）然後就可以看著公子睡顏發呆等外賣。
可是今天他不想。
他艱難離開被窩，爬起來用不怎麽精湛的廚藝做了幾道菜，看著全都是熟食加熱的菜，他轉頭安慰自己。
好歹他煮飯還不錯。
公子醒了。
看著晚餐，他直截了當的把他們今天只吃一頓的想法丟到腦後，微微詫異，“你做的？”
劍鬼不擅長撒謊，輕咳後還是誠實一點，“買的。”
公子在笑，彎腰親昵的點過他的額頭，鼻尖，唇，嗓音帶笑，“是嗎，果然我還是喜歡你。”
公子向來不掩飾他的愛，他這個人時而陰險狡詐，說話帶著彎，但難得可貴的是他從不說謊，縱使有什麽計劃坑別人都是留一半說一半。
“為了勝利說點無傷大雅的話，也是一種戰術，我的戰術，從不騙人。”
牧師自信滿滿，他的愛也如同他這個人一樣，並不光明磊落卻足夠坦率。
劍鬼心甘情願沈淪。
吃過飯後兩人各做各事，好幾次劍鬼都想要跟他搭話，要麽被其他事情阻止要麽就是叫對方的名字後又說不出口。
公子挑挑眉，慢條斯理等到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升個懶腰，“快十二點了。”
劍鬼在他背後圈住他，頭埋在長發中，悶悶不樂的聲音帶著嘆息，“我……”
公子不客氣挑破，“今天你一共喊了我七次，都是要說不說的樣子，你的勇氣只有七秒嗎？”
對方沒回話，過了一會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頸肩，帶來酥酥麻麻的觸感，公子伸手去推，“癢。”
卻被對方一把抓住，濕熱的吻落在手背，他喟嘆道，“我有沒有說過你的手真的很漂亮？”
“很遺憾，並沒有。”
劍鬼悶笑，“抱歉，我總是擅長忽略一些東西，但是我愛你。”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的容貌，也不是因為你的性格，我愛你，僅僅是你。”劍鬼一下一下地親吻他，細長的眼睛低垂，只能看見對方通紅的耳尖，忍不住上前張口研磨，“我不知道怎麽描述我的感情，但是我想請你相信我忠誠於你。”
劍鬼揉捏了兩下他的無名指，細細長長的骨骼勻稱，手感極佳，終於鼓起勇氣將準備了許久的戒指戴了上去。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傻瓜。”
過了很久公子才回答，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生澀的不像他，“誰叫我偏愛傻瓜。”
公子反身擁抱他，眼睛盛著前所未有的光澤，“我一直在等你的戒指。”
我一直在等你說愛我。
劍鬼將吻印在了星星之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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