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有什麽要來了。”烏煙瘴氣的屋子裏，無論男男女女，人們點起香煙，好像無助的羔羊，只懂得盲目地聚在一塊兒。

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感覺有什麽將要來了。”

“來就來吧！”終於人群裏有點生氣，他赤裸著上身，盲目揮舞著手裏的大刀，“王五沒了消息，我之所以把你們全部叫來，是想一齊度過這個長達好幾個星期的雨季。”

生活了這麽久，所以人都深知“雨季”的厲害。如果他們是尋常日子裏令人失蹤的幕後黑手，那麽雨季就是令他們失蹤的幕後黑手。每年不少人就在這奇妙的日子裏殞命。

那逐漸蒸騰的雷霧好像有它自己的思想。無論是身價百億的富翁、還是家裏窮的揭不開鍋的廢人、乃至於好人、惡人、小孩、婦孺，只要踏進這片雨裏，通通都難以脫身。只有聚在同一個地方，才給他們稍稍的安全感。

何況，令他們消失的又不只是這場暴雨。

壯漢抖抖衣服，他流下了一滴眼淚。

有人註意到他的眼淚，問他：“你怕？”

壯漢點點頭。

“你害死過那麽多人，但他們確確實實地死了，有什麽好怕的？”

“你不怕嗎？”壯漢反問他。

“我當然不怕。這種事情做多了就好像抽煙喝酒玩女人，會有罪惡感嗎？”

“恐怕你已經失去了人性。”壯漢道。

他被人提起來，奈何提不動他壯碩的身軀，只有衣服在微微顫動。“你這個白癡！現在你倒向兇手那邊了，嗯？你當初怎麽不做個好人把他們全放出來啊？你不也和我們所有人一樣為了錢什麽事情都做得出嗎？”

壯漢啞口無言。

他們都是道德底層的人員，他無法駁斥。可壯漢接著說：“我不單怕這個，我還怕死。”

揪住壯漢的縮回手，道：“沒人能找著這個地方。”

“是。一開始是沒人能找著這個地方。”如果有人熟悉這群團夥的動向，那一定會認為他們還盤踞在飯店附近，或者是某個聚集點，或者是夜闌山孤兒院那裏。可他們偏偏不這樣做。他們來到這片荒廢小鎮上，備好了足以所有人熬過兩個月的水和食物。就算警察地毯式的搜索也不會找到這裏來。而且這裏地勢偏高，換做現在，所有能夠抵達小鎮的道路已被洪水吞沒，而小鎮就像高出來的一個堡壘。壯漢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因為有天他找上我，我把我們的位置都告訴了他。”

——唰。

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

一副紙牌摔落在地，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什麽？”眾人圍住壯漢，正要懲罰他的時候，卻聽見外面有人怒吼著！那好像是神靈的吼聲，那樣空曠而猛烈。

小鎮中央有個水塔。

他們打開窗戶上的防護網，看到一個高大強壯的人影舉著火把站在水塔之上。

昏暗的環境下，那赤紅跳動的火焰勾勒出他充滿特點的輪廓。

水塔離這裏並不遠，他們能看清那恐怖堅毅的面龐，也能感到他身上無邊無際的力量。很難想象，一個看起來受傷的家夥還能如此自信。

有人認出來，並喊著：“他就是谷嵩呀！”

眾人便往窗邊聚齊更多。

然後就是巨響！他們來不及看清，一艘汽艇直接撞進房屋，老黃壞笑著點燃了引線。

裊裊青煙從小鎮上方盤旋而起，形成一片片的骷髏頭。好像那些扭曲邪惡的靈魂在哭訴著自己的不甘。老黃的斷手垂在殘骸下面，夾著半只香煙，但已經沒了動靜，燒焦的警徽也從身上跌落下來。

谷嵩還站在水塔之上，死者們扭曲邪惡的魂意鋪天蓋地而來，它們嘶吼著、它們不甘、它們想要在這個特殊的季節報覆谷嵩。隱隱之間，谷嵩能聽到它們來自靈魂深處的嘶吼。“我要他的眼睛。”“我要他的手！左手！”“那我就要心臟！”“他的皮、他的骨頭！”

谷嵩毫不退縮，他左手揮舞著火把，將匕首含在嘴裏，右手則攥著堅硬的鐵棍。

無數冤魂徘徊在水塔上空，漸漸地連谷嵩也吞沒了。

就在谷嵩感到一切黑暗的時候，他看到無數雙手將那些黑影剝離，黑影嘶吼咆哮，卻奈何不住那些細細的小手，它們數量太多，足足有幾千個。那些被夜闌山孤兒院害死的靈魂！

自作自受！

谷嵩支撐不住，他栽下高高的水塔，卻被某種奇異的力量托舉著，而沒有摔進深深的水底。

不知過了多久。

“啊！”谷嵩一夢醒來，屋外滂沱的暴雨，屋內是顧橋澤貼著膠布的臉。她對谷嵩講，她千辛萬苦終於在汽艇上找到了谷嵩。說也巧，汽艇居然漂到了顧橋澤面前。

谷嵩根本沒有上過汽艇。他和老黃也毀掉了他們的汽艇，只有王雅狄那艘汽艇還停留在漫無邊際的洪荒雨原上。

谷嵩沒有說一個字。

顧橋澤開心道：“一切都結束了，你待在此地不要動，我去給你削幾個蘋果吃。”等她開開心心地跑走，回來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床。

谷嵩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

路上，谷嵩裹緊他的大衣，看到奇怪的老頭還在屋前賣畫。也不管這暴雨如何。

谷嵩還記得這個老頭，記得那副《等候的少女》。

詢問畫家，畫家說不賣。

谷嵩問他：“三千也不賣嗎？”

“你等著啊，我這就找給你。”

谷嵩用防水布帛小心地包好，他又詢問畫家路線，開著汽艇去往夜闌山外圍，不得不放棄汽艇、下路行走了。

那裏有軍人崗哨，任何人禁止出入夜闌山。谷嵩想起之前報社記者王建國給他的名片，去往山口附近的雜貨鋪打電話，希望王建國給他尋找一條明路。那家夥好像之前就在報紙上研究夜闌山的地圖路線，希望先一步警方查出兇手的活動範圍來著。

王建國叫他等等。

谷嵩便坐在那裏，他戒煙了，所以沒有點煙。他也不再喝酒，只是雙手抱著，就那樣坐好，滿身的傷痕好像都不那麽痛。人並非煙酒才能解痛。

之後王建國打電話來幫他找了條山路。

谷嵩就那樣出去了。

夜闌山外圍居然沒有下雨。一切是那麽地雲淡風輕，鳥兒歡快地歌唱、碧草、藍天，幾家零碎的出租屋。

谷嵩去銀行取了錢，花掉身上所有積蓄買了一輛加滿油的摩托，朝著路的那一端馳騁而去。

一切好像都結束了，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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