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具僵屍從地上爬起來。

他左眼被炸得幾乎殘廢，左邊身子都成了黑炭。可他居然還活著！

他最先的動作就是撕碎衣服，將左眼的傷口包住，然後一步步地往前走。不久之前他的左腳腳踝受過傷，所以他走路的姿勢很奇特。

老黃擡手遮擋雨水，又走了十幾分鐘，勉強找到一處茂盛的大樹下避雨。他只記得自己從醫院外的馬路跑進野地，穿過紮人的荊棘叢，就像常風當初走過的那條山野道路。

他怕王五那幫惡勢力有增援，所以一個勁兒地跑了好遠，一直到他失去意識倒了下去。現在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幾年，這大雨真是使人的判斷力都出現問題，他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又或許特別慢。

現在他不能坐下，因為他一坐下，所有的困苦疲憊就朝他襲來，他就再也站不起來。

老黃想用葉子盛雨水，解決他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痛苦，可由於他只剩一只眼，連近在眼前的樹葉也抓來抓去抓了好久。

老黃第一次知道獨眼人的痛苦。

他喝了幾口雨水，感覺喉嚨裏更加刺痛，他的手腕也出了毛病。老黃翻開衣服，看到那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傷口，趕緊把衣服翻回去。

“我考。”老黃活喉嚨一動，比之前更痛苦，搞得他連臟話也罵不出來。

他的左耳也報廢掉，聲音都從右耳進去。自己罵人的時候鼓膜也在顫動，搞得他傷上加傷，耳孔竟迸出鮮血！

老黃靠在大樹上，腳邊是湧來的洪水。

看來自己昏迷之前還搶占了一處高地，不然早已被淹死成了夜闌山的孤魂野鬼。

逐漸上漲的洪水也在逼著老黃往地勢高的地方去。

目光所及，所有道路都被洪水吞沒，老黃這副樣子是暫時無法游泳了，只能漸漸地往高處走，與水位上漲的速度爭分奪秒。

他揪住結實的老樹根，拖著整具軀體往上爬。

忽然陣陣陰風吹來，老黃周圍升起一片黑霧，他仔細地看，黑霧竟化成人臉與形體，老黃驚訝的時候，黑霧鋪面而來！老黃感到頭暈目眩，一下子栽進水潭。

老黃透過水面看到的竟是黑霧化成的人形露出笑容。老黃居然看出他來了，那是......王五？

老黃嘶吼著從水面掙紮起來，才呼下半口氣，就被黑霧重重地砸進水裏。往返幾次，老黃已經到了窒息的邊緣。他看見黑霧愈發地膨脹了，像是王五嘲笑著他。老黃那時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惡人死後變惡鬼，那等他死後也變成鬼，把王五揍得永世不得超生。同時老黃的眼睛慢慢閉上，一切都到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有光。

“——唰”的一下，老黃竟被人提出水面。

居然是谷嵩。

老黃現在已經沒有力氣講話，只是滿臉驚訝。

谷嵩把他放下，老黃不停地用手指著谷嵩身上，谷嵩問他：“你想要我扶你起來？”

老黃自己起身扒開谷嵩的衣服口袋，原來是一包香煙。

谷嵩面無表情。

老黃掏出打火機，之前就不怎麽好用了，現在只是閃著電光，屁用沒有。

谷嵩道：“你好像與這些事無關，給你一個實現願望的機會，你可以選擇離開夜闌山。”

“我好像搞不清楚狀況啊。”老黃還是堅持著打火，他說：“這裏徹底亂套了，咳咳，他娘的。但我是不能走的，連警察都走了，還有誰去捉兇手呢？”

谷嵩說：“你連十七年前的兇手都搞不定，現在這幅樣子你還想去捉拿兇手嗎？”

老黃道：“想。怎麽不想？如果你真有什麽超能力想要實現我願望的話，就讓我成功打次火。”

谷嵩打了個響指，打火機終於起了反應。

老黃點上一支煙。

他呼進去，嗆得喉管劇烈咳嗽，又呼出來，感覺非常滿足。“你知道兇手是誰，對吧？”

谷嵩點頭。

“但你不插手，是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最近這段日子，你好像也只與兩個女人關系比較密切。”老黃道。

接著，老黃說出了他的想法：“其實在逃出生天以後，我開著卡車去飯店時，我註意到顧吟雪胳膊上有個奇怪的傷口，像是一撇和一捺組成的叉叉。但這個撇捺卻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在我認識的人裏有個叫杜蘇林的笨蛋，他寫字就是這樣。誰殺死了杜蘇林，我猜測就是顧吟雪，但這有些草率，即便顧吟雪有充足的作案動機和條件。後來在醫院的時候我留下她們問話，發現顧吟雪胳膊那邊有塊血跡，對，顧吟雪把那個“叉叉”直接挖掉了，不惜毀掉那塊皮膚。這次我才能肯定，因為兇手模仿了杜蘇林的一封信送到警局來想迷惑我，所以只有兇手才知道那個標記代表著什麽，她怕被人認出來。只是事出突然，她那時還來不及處理印記就陷入了器官販子的爭奪之中。”

“她以為我會這麽想，我應該這麽想。”老黃道：“沒錯，我這麽想就陷入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兇手要多麽愚蠢才把杜蘇林的屍體留在那裏，還送信給我。這是逼我去把顧吟雪繩之以法？所以我就想著兇手會不會另有其人，至少杜蘇林不是顧吟雪殺的。或者，其它屍體並不都是出自於顧吟雪的手筆。”

“你指她有幫兇？”谷嵩問。

“不是幫兇，幫兇不會想嫁禍顧吟雪。只是模仿犯案罷了，所有的事情全都變成顧吟雪幹的，而他自己就逍遙法外了。”老黃接著說：“但是顧吟雪還要厲害。她明明有足夠的時間去處理掉杜蘇林的屍體，偏偏卻不處理，讓我順水推舟推理下來。就是我推理得太順利才註意到疑點，如果說兇手殺死的全部和夜闌山孤兒院的人有關系，杜蘇林該不該死？明顯他是局外人，卻還是死了。”

“所以你不排除顧吟雪，除了她之外竟還有第二個兇手在游蕩，並且還和顧吟雪有仇，非要置她於警方懷疑才行。”

“是。”老黃道：“這個人是誰呢？”

許久，老黃才說：“我收集了一些資料，關於標本家刀、還有鎮上游蕩的少年阿刀。大體關系你應該很清楚了，我們都以為是夜闌山失蹤的女人成為了阿刀的妻子。確實是這樣，但那個女人並不是你谷嵩和常風幫著逃出去的女人。是在夜闌山解放之後，刀才碰上的某個解放出來的女人，生出阿刀。而那個你和常風舍命救出來的女人，她一定也回到了夜闌山，我要是她，一定會纏著你，並且終身致力於打擊夜闌山孤兒院的犯罪事件。你看看，你身邊有哪個女人和你年紀相仿，又幫你包庇殺人事實的，就算你殺了鬼老八那些人她也幫你做人證？”

“顏回。”谷嵩慎重道。

“好，這個女人解決了。我們回到阿刀的母親身上，她也許多年前死於大火，但是，那居然不是刀的房子。刀的妻子和別人偷情，放火燒死的是阿刀的母親和另一個男人。”

谷嵩問：“為何會這樣？刀難道對自己的父親沒有印象嗎？如果刀沒死，這麽多年又怎麽會對阿刀、對自己的兒子不管不顧？”

“因為那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老黃說：“刀的身份很神秘，夜闌山沒人見過刀的真容，所以見到阿刀的母親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那就當作是夫妻了，何況還是火災燒死的，面目難辨。阿刀那時還小，母親經常帶他去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怎麽會有兩個爸爸。刀當然對此事知情的，但是被人戴綠帽子整天愁眉苦臉，阿刀當然不喜歡‘刀’這個父親，而是比較喜歡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天火災發生後，刀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妻子，又滿懷著悲憤與不堪，幹脆隱姓埋名，銷聲匿跡，他也沒有再出過作品，刀理所當然地‘死了’。可就算刀的妻子是個不貞潔的女人，刀還是深愛著她，並發誓會為她覆仇，利用自己一個不存在者的身份以及嫻熟的標本制作技術偽造殺人。對於出軌對象的兒子，刀當然不想管。但也許刀一直註視著這個孩子，畢竟孩子身上有他母親去的一半血，所以當阿刀也死後，刀終於坐不住了，開始這次計劃。當然刀也從妻子生前聽見夜闌山孤兒院的那些破事，他將自己當成了一個法律體制之外的懲罰者，肆意虐殺夜闌山孤兒院的黑手們。他希望顧吟雪也幫他多殺一點，原本阿刀不死的話，刀還會放任顧吟雪一段日子。”

谷嵩嘆氣：“這個人才是當之無愧的幽靈。”

居然有人受到仇恨驅使，甘願成為幽靈，一當就是十幾年。

老黃道：“我還有許多話想要問，但應該你由來告訴我。”

谷嵩道：“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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