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從天邊來。

背後那明亮的光輝驅散了所有的灰色與死亡，紅花、綠葉、小飛蟲......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因他的到來而得到片刻喘息。

那樣的高潔與強大。

一旦他邁開步子，風雨便也沒有那麽可怕。嘶吼迂回的風聲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小狗，唯唯諾諾的，頃刻間風調雨順。如果能撇去他手裏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這一定是顧橋澤生平所見最美的光景。

王雅狄將顧橋澤拉進屋，指著谷嵩道：“你騙得了她！騙不了我！你肯定是女屍制造出來的幻覺，別想把她從我這兒奪走！”

谷嵩看看自己手裏的頭顱，可惜顧橋澤她們卻無法看見這可怕的東西。谷嵩把頭顱放到王雅狄的書桌上，沒想到顧橋澤沖上來和他撞了個滿懷。

這可真是恐怖的一撞。

這個經歷過無數挫折，虐待、鞭笞、電擊、焚燒、刺傷都無法令他彎膝倒下的男人，此刻竟被個小丫頭給撞倒在地。

王雅狄怒目圓睜，幾秒鐘不到就氣得摔門而去。

顧橋澤問她：“你去哪裏？”

“去涼快涼快！”隨著引擎的轟鳴聲，王雅狄不知道飛去哪裏了。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對視著。

顧橋澤道：“我期待見你很久了，可你總是不給我回應。”

谷嵩道：“你不懷疑我是其他什麽人？也許連人都不是。”

“剛剛進門的一瞬間我確實拿不定主意，因為你好像變了，有種我看不出來的東西。”顧橋澤道：“可過了會兒，我知道你就是谷嵩，百分之一百的確定。”

“那是什麽東西？”

“嗯？”

谷嵩重覆了一遍：“有什麽使你無法看出來？”

“就是那些不像谷嵩的東西，冰冷又難纏，所以我才無法確定你是谷嵩。”顧橋澤抱緊他的腦袋，道：“見到我開心嗎？”

“開心。”谷嵩笑著，心裏卻被給了重重一錘子。究其原因，他真得已經丟失了作為人類最重要的東西——感情。

顧橋澤看著谷嵩，道：“可你好像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原本我還要羅裏吧嗦地把苦水全都倒出來，讓你替我分擔一半，可現在看來，不如你把遇到的事情告訴我好了，我就勉為其難地當個大樹吧。”

谷嵩嘆息。她就是她，總能猜透別人的心思。

谷嵩告訴她：“這並不是我第一次來夜闌山。”

顧橋澤也並不驚奇：“還記得我帶你去山頂，你把夜闌山的明信片撕成粉碎灑向山谷，我就知道你來過這裏了。之前又有人告訴我，你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吧？”顧橋澤抓起谷嵩的手，她的手掌並不能包住谷嵩那滄桑有力的大手，但確實讓谷嵩感受到些許溫存。她說：“我想過你一定是經歷了許多，才會難過得想要自殺，可我沒想到你經歷了這麽多。老實講你都這樣了還沒被打垮，要是我能有你一半堅強，我肯定寫成書稀裏嘩啦地散到全世界，吹噓我的厲害，讓全世界每個人都看到。”

“可你不會寫書，你甚至連一百字的作文都搞不定。”谷嵩道。

顧橋澤沒心沒肺地笑起來，補充說：“我根本寫不來一百字！能憋出五十個字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谷嵩道：“我也不會寫，應該叫報社那些記者來，別說寫一百字，就算寫百萬字也不在話下。”他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加淒涼。

他對顧橋澤講：“你明明比我堅強得多。”

“好了，隨便你說什麽，你到底願不願意告訴我？不願意我也不樂聽，哼！”顧橋澤說。

谷嵩告訴她：“我從那個地方出來後，有幾年是靠東拼西湊的打工生活活著的，就像一個叫阿刀的家夥，你有印象沒？”

“嗯。”顧橋澤只應了聲，阿刀在她眼裏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谷嵩接著說：“後來，有政府的人找到我，當地願意資助孤兒去接受義務教育。我的年齡應該讀高中，原本是可以在夜闌山就讀的。但這個地方只給我帶來了悲傷和不幸，我下定決心要永遠地離開這裏。我確實走了，我去蘇州念完了高中，之後又去日本讀了醫科大學。可以說學校生活就是豬圈，只要你混得還可以，別出什麽大亂子，是只豬都能上大學。”

顧橋澤頻頻點頭，表示讚同。

“所以我在豬圈裏的三年最大的收獲就是兩個人，一個人叫傅海鱗，是個頂有趣的家夥；一個人隨我去了日本，我最困苦絕望的時候她也陪在我身邊，我是那麽的愛她，以至於她一離開，我的人生就失去了方向盤，東奔西跑，有時候栽到泥潭裏，有時候摔掉幾個零件。”

“所以她一定成了你的愛人，你的妻子。”顧橋澤道。

谷嵩點點頭：“是的。”

谷嵩頓了頓：“可惜，某些心裏不正常的畜生卻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我度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不知怎地，我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座山的景色，冥冥中它指引著我回到這裏。大約是人死前落葉歸根的想法吧。”谷嵩訴說著，“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只知道已經到了夜闌山，約好和傅海鱗見面，但其實什麽也不想管，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最好遇到暴走族把我撞死。”

“然後就遇到了我。”顧橋澤釋然道：“這麽久你終於告訴我了。”

谷嵩問她：“那你有沒有想告訴我的？”

“有，我希望你能冒雨離開夜闌山。”顧橋澤說：“這個季節會出現光怪陸離的事件，你可能產生幻覺墜下山崖死亡，也可能被神秘的殺人狂半路截殺，甚至於你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谷嵩奇怪：“既然這樣，你還讓我冒雨離開？”

“因為留在這裏遠比所有的一切加起來更危險。你相信我，盡力離開夜闌山，不要回頭！”顧橋澤很嚴肅，這是她少見的表情。

谷嵩放下她的手。

“不離開，會怎樣？”

“會死啊！你這個笨蛋，會被人殺死啊！”顧橋澤終於忍不住講出來。

但谷嵩只是斂緊眉目，毫不在意的說：“可我已經是個死人。亡魂、幽靈、游鬼......說什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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