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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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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患

弦月朦朧,翠葉簌簌而落,蛇類靈敏柔韌的軀體繞行而過。

檀雪回眉眼低垂,深邃的眼眸宛若灰藍色的翡翠,“蔣素,回去吧。”

他淡然開口,仿佛眼前駭人的一切都不存在般,素燈兀然升起一絲不悅,可在察覺到這抹轉瞬即逝的情緒後,她唇畔的笑意更深。

果然,檀雪回能讓她疲憊滄桑的靈魂煥發生機。

她朝青年伸出手掌,“扶我。”

檀雪回沒有拒絕,他寬大的手心貼近她的,將人拉了起來。

他走在少女身側半步處,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繃緊,時刻註意著草坪中游走而來的群蛇。

但那些蛇似乎視兩人為空氣,直至回到青蔓院時,已經沒有了蛇的身影。

月光稀薄,房間中伸手不見五指,檀雪回正想點燃蠟燭,黑暗中一只柔軟的手覆上他的手腕。

火折子燃著的一簇火光照亮了她的雙眸。

“不用點蠟,他們待會兒應該就來了。”她唇角期待地彎起。

遠處傳來短促的慘叫聲,忽而一聲接連一聲,傳進耳中的聲音嘈雜混亂。

隔著走廊院落,檀雪回清晰地聽見整座府邸仿佛陷入地獄之中,唯有面前這一雙眼眸依然溫和明亮。

他熄滅了火折子,看了眼門窗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會被發現。”

“是啊,會被發現。”她握住檀雪回腕骨的手並未松開,而是愈發收緊,“所以,我讓它們也來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房間角落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吐著信子的蛇從各個縫隙中鉆進來,徘徊游走,陰冷的豎瞳死死盯著兩人。

素燈笑容燦爛,“這樣,就不會發現了。”

檀雪回嘴唇龕動,雙眸看著她,震驚又氣悶。

就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嗎?

一條花斑蛇伺機而動,猛地從地上跳起,尖銳的毒牙朝兩人刺去。

寒光閃過,花斑蛇一分為二,掉落在地。檀雪回握著長刀,溫熱的鮮血自刀鋒上滑落。

與此同時,腳步聲齊齊停在院落中,大片火光隔著門窗透進來,周圍的蛇感受到火焰,紛紛不敢靠近。

“蔣素小姐,府中突發蛇患,老爺帶著人來救您了,快些出來吧!”

火光停駐在外,影影綽綽。

素燈說:“他們來救我了嗎?”

檀雪回飛掠她一眼,長刀威脅著不斷靠近的蛇,“先出去再說。”

鋒利的彎刀又斬斷幾條毒蛇。

他牽住素燈的手腕就要護著她向外走,誰知少女停在原地不動,檀雪回挑起眉梢看她。

他淡聲問:“害怕?”

素燈搖搖頭,朝他無辜地笑了笑,“不想踩到,有點惡心。阿檀可以幫我出去嗎?”

她張開手,仰頭看他,意思很明顯。

檀雪回餘光觀察著逐漸逼近的毒蛇,輕輕嘆氣,“可以。”

青年身材高大,手臂線條流暢有力,他俯下身,將少女罩在懷中,左手拎刀,右手穿過她的大腿,頓了頓道:“摟緊我的脖子。”

素燈聽話地雙手摟向他的脖頸。

檀雪回輕松托起她的身體,抱孩子一樣讓她坐在臂彎之間,借著火光朝外走。

接近房門時,素燈輕輕拽了下他的小辮子,青年感受到這細微的力道,擡了下頭。

朦朧的黑夜間,素燈低下頭,輕聲說:“阿檀好乖。”

濕熱的呼吸灑在耳廓,檀雪回手中的銀刀在空中停滯一瞬,又毫不遲疑地殺死一條黑蛇。

熱意仿佛滲入血肉之中,灼得他脖間青筋暴起,喉間幹澀,他低聲輕斥:“別鬧。”

素燈彎起眸,滿意地摟緊他的脖子。

檀雪回迫不及待地推開門,灼意被夜風撲滅,他才聽見胸腔中的心跳聲如鼓,縷縷莫名的情緒纏繞其上。

很熟悉,應該是關於那次外出歷練的記憶。

可他想不起來。

院落中的蛇幾乎都藏到了暗處,檀雪回彎腰將她放下來,註視她單薄孤獨的身影走向面目不善的眾人。

他握著刀的手掌緊了緊,擡腳跟了上去。

舉著火把的一眾人都狼狽不堪,衣衫不整,蔣遼臉色鐵青,發冠未束,素燈方站定,他就語氣陰冷地問:“素素,方才你有沒有出去……或是看到什麽可疑的人。”

蔣素的院子同樣圍滿了蛇,他雖然懷疑蛇是蔣素放的,但卻沒有任何證據。

可少女的眼尾被火把照得有些泛紅,她可憐地搖頭,孱弱的身子似乎在寒風中戰栗,“女兒方才在睡覺。”

眾人面面相覷,都在想老爺為何會懷疑這位膽小的姑娘。

蔣遼狐疑地打量她,“情況如此緊急,你衣裝怎會如此整齊。”

素燈抿唇笑了笑,“大概是女兒的院子太過偏僻,聽見動靜時,女兒便起來了。”

蔣遼一噎,煩躁地擺了擺手,“行了,等會有人來驅蛇,你在此等著。崔管事,我們走。”

素燈微笑道:“父親辛苦了。”

崔管事舉著火把,對素燈頷首示意,隨即領著人跟在蔣遼身後往外走。

不多時,便有人來幫忙驅蛇,雄黃粉的味道刺鼻,充斥著整個府邸。

素燈興致缺缺地坐在桂樹下的板凳上,渾身泛著冷意,春夜寒涼,她鼻尖凍得通紅。

忽然,一件大氅披在她的身上,春雨惶惶不安的聲音悶悶響起:“小姐,您為何不叫醒奴婢,奴婢都快擔心死了。還有,為何奴婢房中沒有——”

“噓——”素燈拉著她坐下,語氣溫和真摯:“這是個秘密,春雨可以替我保密嗎?”

春雨眼圈通紅地點頭,“不過,若是再有這種事情發生,小姐一定記得叫醒奴婢!”

素燈摸了摸她的發頂,笑而不言。

*

次日一大早,蔣萱便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青蔓院。

天朗氣清,素燈正在桂樹下煮茶。

看到她的身影後,蔣萱雖滿腔怒火,但還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見沒有外人在,才壓著聲音斥道:“素素,你究竟幹了什麽?!昨夜的蛇患是怎麽回事?!”

素燈斟了杯茶,推至蔣萱面前,“萱姐姐,昨夜父親已經來過了。”

她嘆了口氣,“怎麽都懷疑是我呢……”

蔣萱一聽,神情緊張不安,“父親說了什麽?有沒有罰你?”

她雖也懷疑是素素,但素素向來乖巧懂事,性子又膽小,怎麽可能敢做這種事呢?

素燈示意她坐下,待兩人平視後,她才含笑道:“我又沒有做錯事,父親為何要罰我?”

蔣萱怕隔墻有耳,遲遲不語,只是眸中意思明顯。

昨天,為何要給我那包雄黃粉?

她怕真有蛇來,便將雄黃粉分給了幾個姐妹,誰知半夜被吵醒,一開門就與毒蛇對上眼,它們怕雄黃粉,只敢徘徊在外。

素燈抿了口茶,道:“整座蔣府撒了雄黃粉,那包雄黃粉又能證明什麽呢?”

蔣萱瞳孔顫了顫,無法掩飾驚詫。

所以,蛇群似乎真的是她這位安靜、柔軟、又乖巧的妹妹放的?

蔣萱瞬間頭暈目眩,兩眼一黑差點仰過去,幸好春雨及時將她扶住。

“萱小姐,您沒事嗎?”

蔣萱扶著額頭擺手,擡眼又看見素燈笑意盎然的臉,沒有絲毫悔改之意。

“……”

她端起茶杯潤了潤口,等嗓子不那麽幹燥時,正欲開口,素燈忽然問她:“什麽味道?”

蔣萱怔楞一瞬,明白過來她是在問這杯茶的味道,“……有點苦。”

確實是苦的,若不是有那麽一絲回甘,定然更苦。

素燈點頭,又笑道:”萱姐姐想說什麽便說吧。”

蔣萱張了張嘴,真要說時她反而說不出口,心中只剩疼惜憐愛。

她們在府中生活艱苦,素素剛來時因為祖父的偏愛,受到了幾個姐妹們的仇視,這偌大的府邸,連她的容身之處都沒有。

後來幾個姐妹心生愧疚,決定容納素素時,府中唯一的嫡系小姐又將素素示為眼中釘。

沒人有敢在明面上與蔣素交好,而蔣萱則是因為姨娘在府中侍候多年,地位也比其他妾侍高些,才敢幫襯著蔣素。

蔣萱心情覆雜,最終她放下茶杯,斟酌道:“素素,無論你想做什麽,只要保全自己就好。”

“我知道的。”素燈說。

蛇患過後,或許是蔣雲珠忘記了在青蔓院中的狼狽情形,一連幾天,院中都很是安逸。

被破壞的地方也已經修繕好了,院子稱得上賞心悅目。

因為烏玉的助紂為虐,檀雪回罰它掛在桂樹的枝丫上,只能用尾尖。

它倒掛了幾日,便罵了素燈幾日,偏偏素燈就坐於它下方,悠閑飲茶,那模樣看得它鱗片顏色都深了不少。

純屬氣的。

春雨端來一盤水果,放在小桌上,烏玉冷哼一聲,沒了力氣再罵她。

素燈彎了彎眸,“謝謝春雨。”

春雨勉強提唇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

“春雨有事?”

“沒有沒有。”春雨回過神來,連連回答,然而她在素燈身側站了許久,還是遲疑地開口道:“小姐,我……”

素燈問:“怎麽了?”

春雨垂下眼,“沒事,小姐您慢慢吃,奴婢再去拿些。”

素燈看著她急匆匆離去的背影,散去了那絲探究之意,既然春雨不願說,她亦不會多問。

她對任務之外的事情並不好奇。

只是這幾日春雨都表現得心緒不寧,作為主子,她難免要詢問兩句。

直至傍晚用膳時,素燈方落座,院中便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劈裏啪啦聲。

春雨摔倒在一塊石頭旁,手掌擦破了皮,滲出血絲。

見素燈過來,她內疚道:“對不起小姐,是奴婢太笨了。”

素燈執起她的手,拿過檀雪回遞來的濕布,仔細清理了傷口周圍的泥土,又塗上藥膏,用紗布包紮好。

“好了,先進屋吧。”

春雨沈默著點點頭,等待著小姐的拷問,誰知一頓晚膳結束,小姐都沒詢問她這幾天的異常,反而溫和地讓她去休息。

素燈收拾著碗筷,聽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問她:“小姐,……您不想知道我瞞著您什麽事嗎?”

她頓了下,雙頰漾起淺淺的笑渦,杏眸黑亮,“春雨,每個人都有秘密的,何必非要去探究呢?”

身側伸過來一只手掌,接過素燈手中的碗筷,素燈朝他彎唇道謝。

青年回之輕笑。

春雨擡手擦了擦淚珠,哽咽道:“謝謝小姐諒解……”

烏玉輕哼,她那是諒解嗎?那根本就是不將其他人放在心上!

它一直認為主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如今看來,這女人才是真正的冷心冷情。

虧得主人不舍得殺她,還對她那麽好。

素燈似對它心中控訴有所感,笑著朝它看了一眼,將春雨送回了房。

月掛枝頭,霧色朦朧。

素燈吹熄了蠟燭,闔眸睡去。

白煙裊裊升起,消失半空中,忽而被風斬斷。

不知過了多久,手側床榻微微凹陷,素燈擡手從方枕下掏出一柄匕首,猛地刺去。

手腕被緊緊攥住,來人捂住了她的唇,素燈心生殺意,睜眼卻對上一雙藍灰色眼眸。

一片寂靜中,他的聲音低而沈:“別說話,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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