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林叢南從副駕抱起已經熟睡的傅青熙,他臉上的淚痕被林叢南擦得幹幹凈凈,蒼白的嘴唇微張,被林叢南抱起來時也安安靜靜地在他的懷裏縮成一團,輕飄飄的,像是玫瑰幻化而來的脆弱美麗的精靈。

他的臉頰陷進枕頭,林叢南俯下身,伸手撥開遮擋傅青熙前額的碎發,憐惜地看著這個陪著自己長大的男人,他不願看到傅青熙流淚,更不願看到傅青熙為別人流淚,即使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林叢南低下頭,卻沒有親吻在傅青熙的嘴唇。

他只是看著這個他深愛著的人,良久之後才喃喃地道:“我多希望,你能看看我。”

夜裏,林叢南從傅青熙的床邊醒來,爬起來想去看看傅青熙的狀況——

床上空無一人。

林叢南腦子“嗡”的一聲,擔心傅青熙出事,急匆匆地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就跑下了樓,邊走邊叫著傅青熙的名字,但沒有人回應。

他跑出房門在院子裏找了一圈,夜晚的院子裏只有昏暗的燈飾和不平的石子,林叢南擔心傅青熙會受傷,更擔心自己找不到他。

“青青!傅青熙!”

林叢南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不斷地響起,可到處都沒有傅青熙的蹤影。他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頹唐地低著頭,可燈飾照不亮這片空曠的院落,只有無邊的黑夜在林叢南的腳下蔓延逼近。

“你,是在找我嗎?”

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林叢南身後響起。

林叢南像遇到了救世主,他猛然回頭,看到他苦苦尋找的人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微笑著,臉上露出淺淺的兩個酒窩。

傅青熙站在黑暗裏,樹影為他又罩了一層很深的顏色,周圍沒有光明的邊界。他站在那兒之後就不再動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光下的林叢南,等待著林叢南踏進這片黑暗。

而林叢南毫不猶豫,他向傅青熙飛奔而去,緊緊地擁抱傅青熙,把他圈進自己的領地,深深地吻上傅青熙的雙唇。

傅青熙仰著頭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他睜著眼睛,感受林叢南的侵.入,他松開齒關,感覺到林叢南莽撞地闖進來,勾著自己的舌頭進入他的領地,他的技術相當拙劣,像一個兇徒蠻橫地占有著好不容易搶來的寶藏,似乎下一秒寶藏就會被別人奪走。

寶藏被兇徒如願以償地掠奪,林叢南雙手捧住傅青熙的臉頰,貪婪地攫食傅青熙口腔中的空氣,好讓他不得不去依賴對面的自己,他聞到傅青熙身上濃重的酒味,可這並不能喚回他的理智,他只是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在傅青熙的身上,心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傅青熙雙手攀上林叢南的胸膛,手下是林叢南心臟激烈地跳動,他去回應林叢南的親吻,試探性的,得來心臟處更加激烈的頻率。

他閉上了眼睛,一只手攀上了林叢南的脖頸。

林叢南抱起傅青熙,向大門走去,卻被傅青熙攔下了。

“就在這裏。”

傅青熙說。

林叢南或許是昏了頭,他盲目地聽從著傅青熙的指令,在黑暗中抱著傅青熙坐在那棵大樹下的秋千上,吻上傅青熙的耳垂。

傅青熙的耳垂不算很薄,小小的像一顆墜著的珍珠,林叢南在上面留下淺淡的咬痕,印上嬌艷欲滴的顏色。

傅青熙指引著林叢南從自己單薄的外衣下擺進入,觸碰上自己冰涼的皮膚,然後伸手攬住了林叢南的脖子。

林叢南的手要比傅青熙溫暖得多,他在傅青熙瘦窄的腰部流連,撫摸他的小腹,凸起的胯骨和深陷的腰窩,他的身體隨著林向陽的病重瘦削下來,但皮膚依然細膩光滑,像是上好的可供人把玩的綢緞。

他長時間地在那段皮膚上停留,隨後緩緩上滑至胸膛,不同於腰部的骨感,傅青熙的前胸帶著一點不甚明顯的柔軟,溫潤的,像玉一樣的觸感,接納著外來的觸犯。

林叢南把傅青熙往身上撈了撈,讓他可以恰好跪坐在自己的腿上之後,解開了傅青熙的外衣。

……

“哥哥……”

哥哥。

是的,哥哥。

林叢南沒有再比這一刻更清楚了,自己再一次被傅青熙當成了自己的父親。

他嫉妒,憤怒,他嫉妒自己的父親曾經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做過同樣的事,他憤怒自己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依然逃不脫林向陽的陰影。

甚至他憎恨自己為什麽不是林向陽。

但他卻無法憎恨傅青熙。

他愛他。

所以他沒有放開傅青熙,他啃咬傅青熙的胸膛,感受他因為敏感而顫抖的身體,聆聽頭頂動情的泫泣。

……

事後,傅青熙只是在林叢南懷裏待了一小會兒,便推開了林叢南起身,赤.裸著身體向前走去。

林叢南想要跟上,卻被傅青熙拒絕:“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好嗎?”

於是林叢南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傅青熙穿過那片昏黃燈飾,短暫地在光明中停留之後再次隱入了黑暗。

但他仍然追隨傅青熙而去。

無所謂光明,也無所謂黑暗。

但傅青熙還是走了。

當傅青熙走出房間時,天剛蒙蒙亮,雲層遮著冒了頭的太陽,只透著一點朦朧的光暈。他什麽都沒拿,連那條紅繩都留在了房間裏,林叢南在臥室門口蹲了一夜,現在大概正是困的時候,並沒有察覺到傅青熙的離開。

傅青熙買了最早一班的火車,是一張早在林向陽病重時就已經買好的車票。

他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景色,心裏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在很多年以前,在他的父母自私地把他拋在荒野的時候,傅青熙就將自己禁錮在了那漫漫的長夜裏,他是在陰濕的角落裏長大的玫瑰,開得再艷麗都蓋不住周身腐爛陰暗的味道。

於是他急切地尋求著可以驅散這股味道的養分,他把自己包裝得溫和無害,開始了一場獨屬於傅青熙的一場狩獵。

林向陽並不是一個理想的獵物,在商場浸潤多年的商人總是太狡詐,也太懦弱。縱然這個商人還是心甘情願地在傅青熙面前當了十多年的傻子,把傅青熙像一個寶貝一樣供著,可傅青熙依然不滿意,他病態地追求著別人對他的愛,追求有人能為他付出一切,卻總是忘了自己還有自己。

在林向陽臨終的時刻,曾經和傅青熙進行了單獨的對話。

那時的林向陽大概是回光返照,說話雖然仍舊斷斷續續的,還是撐著一口氣對傅青熙說了很多很多,他說起他們的過去,說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傅青熙的印象——

“青青,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天晚上站在胡同裏,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打倒了一片想要欺負你的混混,小臉灰突突的,手裏還拎了一塊板磚。”

林向陽握著傅青熙的手,他的虎口處還有一塊不明顯的小疤,大概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林向陽只是摩挲著,微笑著回憶,“可第二次見你的時候你打扮得軟乎乎的,像一只蓬松的小白狐貍……”

傅青熙安靜地聆聽林向陽對過往的追溯,他並不知道林向陽第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也從沒在乎過,可當他聽到林向陽的話時,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震動。

“青青,我想保護你,所以對不起,我沒有勇氣讓你以愛人的身份站在我身邊,對不起,以後可能也沒有機會了。”林向陽拍了拍傅青熙的手背,眼裏流下一滴渾濁的眼淚,疾病讓他無法看清傅青熙的表情,他不知道傅青熙會不會為他難過,但他想要感受到一點來自傅青熙的真實的愛意。

一滴眼淚落在林向陽的手背,接著簌簌地不斷落下來,在兩人手的交握處匯聚成一片小小的水窪,一點點滲進相對的手心,填充了中間張開的縫隙。

或許在那一刻,傅青熙曾真心地為林向陽分享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愛意。

林向陽顫抖著手去擦拭傅青熙的淚痕,嘴裏斷斷續續地哄:“好了,不哭了,青青,等我走以後,出去走走吧,嘉城天氣不好,拘你太久了。”

“去個太陽多的地方,玫瑰,總要看見太陽才能長得好……”

如今,當他踏上這段沒有終點的旅程,他才得以微末地窺見他想要的陽光究竟在何方。

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隨機地想要找一個地方下車,在這偌大的天地來一場解放的旅行。

而傅青熙的離開並沒有讓林叢南成為一條瘋狗。

他十分平靜地搬進了傅青熙曾經住過的房間,一點一點將屋內林向陽的痕跡取而代之,將自己裝扮成了自己小媽的原配伴侶。

臥室床頭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傅青熙的畫像,就像別墅裏其他的墻壁上掛著其他造型的畫像一樣,大大小小充斥在每一個角落,空氣裏滿是傅青熙常用的香水的味道,客廳的茶幾上擺放著幾本散開的書,以一個精巧的角度偽造著自然的擺放痕跡,餐桌上常年有著兩副碗筷,其中一副上面還刻著繁覆的玫瑰花紋。

那條紅繩最終被林叢南綁在了手腕上,走動時依然會發出鈴鈴的響,只是再不像傅青熙那般清脆悅耳。

他手指的無名指戴上了一個素環,他的個人信息上寫著伴侶:傅青熙。

那棟別墅就像一個巨大的囚牢,把人緊緊地鎖在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

傅青熙總是喜歡在晴朗的晚上出來散散步。

夜晚大概是一座城市最放松輕快的時刻,當終於可以脫離乏味勞累的工作之後,街道通明的燈火和過路匆匆的行人總是能帶來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傅青熙暫時落腳的酒店距離市中心的商業街不算太遠,他慢悠悠地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之間,偶爾會在攤鋪前停下腳步,買一串算不上好吃的糖葫蘆,或者一頂帶著耳朵的帽子,耳朵並不立挺,頂在頭頂隨著主人的腳步一晃一晃,正好可以遮住他睡醒起床後一直壓不下來的一小撮亂發。

這大概是傅青熙旅行的第三年,這些年他沒有目的的游走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見過春光下丘陵間隱現的房屋,見過成群的牛羊和散漫的野花,他在青藍交映的湖泊上聽同行者和著手風琴唱凱爾特民謠,也曾走進廣闊草原中孤獨的教堂裏聆聽牧師的禱告。

可傅青熙的相冊裏如今仍然空空蕩蕩,他就像風中誕生的精靈,自由且溫和地踏足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但又不留下一絲痕跡。

衣角被人輕輕地拽了拽,傅青熙低頭,是一個紮著蘋果頭的小女孩,仰著白嫩嫩的小臉看他,咧著嘴巴笑的時候剛好露出新換的門牙,像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城堡裏跑出來的小公主。

傅青熙半蹲下身,摸了摸小公主的發頂:“怎麽啦?”

“哥哥,你的帽帽在哪裏買的呀?”小公主笑瞇瞇地問道,大概是換牙的緣故,說話間還帶著一點不清晰的齒音。

傅青熙給小公主指了大概的方向,卻被小公主纏著要讓他帶著去,無奈間只好答應,順便詢問:“你的爸爸媽媽呢?找不到你會不會著急?”

小公主皺著眉頭好像真的認真思考了幾秒鐘,結果得出的答案是:“沒關系!我可以讓哥哥給媽媽打電話呀!”

傅青熙被小公主的機靈打敗,抱起她走向之前的攤鋪,路上撥通了孩子家長的電話,約好了在目的地前會合。

重逢這件事,好像永遠都沒有電影裏描述的那樣浪漫,兩位主角各自優雅筆挺地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面前是匆匆而過的行人和仿佛定格的時間。

恰恰相反,它充斥著一方猝不及防的狼狽和另一方意料之中的從容。

傅青熙幫小公主戴上她心儀的帽子,完完整整地交給了她的父母,臨走前小公主還在傅青熙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甜滋滋地說:“謝謝哥哥!哥哥我以後要嫁給你!”

傅青熙只好笑著捏了捏小公主肉乎乎的臉頰,“好哦,等你長大再來找我吧。”

看著小公主一家漸漸隱沒在人群中,傅青熙才邁步離開。

直到遠離了鬧市的人群,傅青熙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跟了他一路的林叢南,開口問道:“你剛才在幹什麽?”

十分鐘之前還在和攤鋪老板為了一頂已經售罄的帽子爭論不休的男人現在活像吞了一塊燙紅的石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為什麽在這兒,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僅僅只是想要一頂和傅青熙同款的帽子,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像尾行的變態一樣的行為。

他只好沈默地站在原地。

就在傅青熙等不到林叢南的解釋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林叢南突然沖上前,將傅青熙抱在了懷裏。

溫熱的眼淚順著衣領滑進傅青熙的肩窩,他的身體在顫抖,就像踽踽獨行在沙漠中的行人突然見到一汪清泉,終於收獲到救命的至寶。

這個擁抱太長,也太安靜。

傅青熙的頭上還戴著那頂毛茸茸的帽子,他站在通明的燈光下,周身都映著暖洋洋的光,帽子上的耳朵隨著過往的風晃蕩,就像在叢野間流浪的山神終於被他的信徒找到,虔誠地祈盼著他的回歸。

傅青熙沒有掙脫林叢南的懷抱,他近乎縱容地放任林叢南埋在他的肩窩哭,沈默了很久之後才開口:“林叢南,你準備像這樣多久?”

“你回來。”

“如果我永遠不回來呢。”

“那就永遠。”

一只手攬住了林叢南的後背,傅青熙吻上林叢南的側臉,微微揚起唇:

“帶我回家吧,林叢南。”

三年前,一個傻子帶著沈重的鐐銬走出了那間暗無天日的牢籠,自以為聰明地踏上了一場沒有盡頭的旅途。

就像他曾經說過的,他會永遠追隨傅青熙,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他跟在傅青熙的身後,走過傅青熙走過的每一寸土地,為他肅清路上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險,他的相機裏滿是傅青熙的一顰一笑。

林叢南看著這一朵玫瑰從枯萎到盛放,玫瑰終於脫離他所生長的陰濕的角落,迎來獨屬於他的燦爛的陽光。

當兩人時隔三年再一次坦誠相對時,林叢南一邊將傅青熙欺負得淚眼蒙眬,一邊糾纏著讓傅青熙重覆著叫自己的名字。

“青青,我是誰?”林叢南張嘴舔舐傅青熙的耳廓,他太敏感,慌不擇路地把自己送進林叢南的懷裏。

“林,林叢南。”傅青熙抓著林叢南的肩膀,身體的距離讓他無處可逃,只好小聲求饒撒嬌:“慢點好不好,叢南……”

林叢南哄騙著讓傅青熙親自己,又在得逞後毀約,氣得傅青熙張嘴咬在林叢南的肩膀,但這對於林叢南來說只是一個讓他更加瘋狂的標記,這點痛就像是這場真實的佐證,讓他明白他所苦苦追尋的人,如今終於落在了他的領地。

兩個人長久地相擁。

傅青熙在林叢南的懷裏昏昏沈沈,被林叢南抱著進入夢鄉。

林叢南的吻落在傅青熙的眉心,他將指環套在傅青熙的手指,再一次昭告全世界自己愛人的身份。

林叢南在傅青熙耳邊呢喃:

“我愛你,傅青熙。”

我知道,林叢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