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思

關燈
心思

車內安靜絕倫,一派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微妙氣氛;車外小雨簌簌,窗前飛過一只膘肥體胖的大喜鵲。

大概對龍息似有所感,喜鵲昂首挺胸地落在車窗的雨刷器上,用黑不溜秋的小圓眼睛向內覷片刻,而後嚇得喜鵲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撲棱棱地飛走。

也不知道賀淩風是真能聽懂禽鳥語言,還是這會聽什麽都像“帶魚帶魚帶魚”,氣得發出龍吟,惡狠狠瞪著喜鵲飛遠的方向: “烤鴨!”

喜鵲在半空嚇得一個踉蹌,差點從樹梢掉下來,林秋夏: “……”

林秋夏努力抿了抿嘴。

賀淩風怒目而視。

林秋夏按捺住想奪門而逃的沖動。

賀淩風猶如洩了氣, “嗖”一下又變成了一條約莫拇指粗細,盤起來能被人一手托住的小……龍苗。

沈默片刻,賀淩風道: “看我幹什麽有話就說。”

林秋夏努力按捺的迤邐心思終於被安安穩穩壓制,本能一樣對蛇類的恐懼,也在體型面前蕩然無存。

他抿了抿嘴,沒話找話幹笑著道: “啊,哈哈,您現在看起來好像某寶昨天推給我那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銀鑲鉆手鐲,呃,特別……貴氣!”

賀淩風: “……”

有一瞬間,賀淩風覺著自己真是多餘救這麽個禍害。

“禍害”林秋夏沒有半點被嫌棄的覺悟,為了讓場面少一點尷尬,他努力克服下去恐懼,湊過去道: “賀淩風,你要不先變回來”

已然力竭的賀淩風趴在皮質駕駛座上,嘆出一口龍息,哈氣噴得一小片皮革上凝出來水霧: “……你覺著我沒變回人,是因為我不想麽。”

賀大人的偶像包袱已經散落滿地,只剩下怨氣直沖天際,能繞地球三圈,整整一句話裏沒半個字帶好氣。

林秋夏稍顯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子。

這位小林同志的行事風格慣來游走在“膽子針尖大”和“狗膽能包天”之間,且越是慫到極致,越是能打出驚天動地的操作。一見他露出此等神情,賀淩風就有了不怎麽祥瑞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秋夏順著本能,像在貓咖逗小貓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賀淩風的下巴,以示安慰。

撓,下巴。

真龍大人差點沒噴出一口火星子,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遍“車不能燒”,還是氣得忍不住擡起尾巴抽人。

可惜,以他目前的身量,這動作缺的威懾力不止億點點——林秋夏非但沒有被嚇著,還找到了點互動感,摸得更認真了。

終於,真龍大人敗在了這嫻熟的擼貓……龍技術之下,舒服又屈辱地揚起龍頭,露出來了只覆蓋著單薄鱗片的柔軟脖頸。

破開方才的幻境後,賀淩風的靈力幾近枯竭,已然不能化形了。

這件事不算意外,靈力不是一夜之間說枯就枯的。

唯一的變數,是栽在林秋夏眼跟前,叫賀淩風莫名覺得屈辱極了。

林秋夏不知道自己有給龍添堵的能耐,兀自抱著賀大人從頭到尾地摸了好幾遍,才盤夠了手串似的定下心來。

他問: “那你……怎麽才能變回來有什麽我能做的麽”

“真是辛苦你還記著點正經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早有打算了,預備著先把我盤到包漿,等萬事都把自己解決了呢。”賀淩風幽幽道。

林秋夏: “……”

賀淩風懟完人,總算是神清氣爽,仿佛渾身的鱗片都順了不少。他看夠林秋夏吃癟,才緩緩說: “等。我剛剛進到幻境裏,看見他們沒什麽事,估摸著這一會就能出來了。”

越是見不得人的心思,就越經不起撩撥,哪怕旁人根本沒提起來半個字,也會自己冒出頭要對號入座。林秋夏忍不住想: “原來他是去看幻境,不是為了救我……不對,我在想什麽呢!”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縮回到身後,不敢再亂碰了。

堂堂神龍被當成爬寵盤,屈辱歸屈辱,舒服也是真舒服。賀大人剛剛被摸得無意識打著呵欠,忽然被松開,有些不滿地搖搖腦袋: “林秋夏,你怎麽了”

林秋夏尷尬地捏捏手指: “太冒犯你了,我剛剛就是緊張,太緊張了。”

“嗯”賀淩風訝異地看著他,似乎沒有半分不自在地說, “這就是冒犯了你剛剛能對我的幻影表白,這時候嫌什麽冒犯。”

他一揚腦袋, “手拿來,暖和。”

林秋夏先是覺得渾身能流的血都沖上了腦門,下一瞬間,又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冷卻下來,如墜冰窟: “啊……你都看到了”

這是句廢話,能問得出這話,賀淩風肯定看見了。

而看見一場告白之後,還能如此冷淡自然地信口拈來,他的想法也顯而易見。

林秋夏僵硬地伸出手,輕輕點在賀淩風的鱗片上,麻木得感受不到龍身微涼的溫度。

賀淩風靠在他手上,前爪扒著林秋夏的手指,伸出個腦袋,回答道: “我進入幻境,裏邊的萬物就在感知當中。從你考試那會,我就都能看得到了,沒覺得考試題特別簡單麽”

林秋夏默然低頭,心想: “原來是這樣,連高中考試的題目我都要作弊麽。算了,我在難過什麽,我就是這樣一條廢柴。是進到特管局,跟著他們混出什麽錯覺麽我都廢物多少年了,有什麽不習慣的哦,可能是最近開始癡心妄想了。”

賀淩風的尾巴拍打了幾下,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 “我看你不想考太低,做了點手腳。不過你也還行,在幻境裏頭幾天,居然還學出點成績。我記著你兩次讀高中,加在一塊也沒考過這麽多分。腦子也沒那麽不開竅。”

林秋夏眨了眨眼,思路前後不搭地隨著賀淩風的話走,好像掉進水裏的樹葉,全無方向地隨波逐流——明明覺得是糖衣炮彈,他此刻的思緒還是飄起來一點,想著: “啊,是不太一樣。”

幻境和現實不一樣,在幻境裏得到再多的讚揚肯定和愛,加在一起都仿佛比不上這一句“沒那麽不開竅”。那些和美都像是夢幻泡影,一戳就破,這一句話卻實實在在,是在這世界上存在過,是真的能落進耳朵裏的。

想著,林秋夏像是叫這句話燙著了一樣,不敢擡起頭,也不敢做任何動作,想帶著這句話跑到地縫裏躲起來。

賀淩風繼續道: “後邊的事,我也都知道……省略掉中間那些意義不大的環節,有一件事,你得給我記住。”

他的聲音有些不滿,淡然的語氣漸漸有了超出控制的起伏, “我和那個叫程曉曉的沒有半毛錢關系,你都在哪看的八卦新聞,嗯腦子裏記是的些什麽玩意!她那個公司腦子不正常,一個舉鐵的姑娘非得包裝成什麽甜妹,我們兩個營業完,回到後臺就一塊吐了。”

賀大人不是個人狠話不多的,但也鮮少長篇大論。

他發號施令從不講理由,沒必要,一個眼神就行了;對待以往祈求庇護的龍子龍孫,也沒必要說什麽,人家三拜九叩不是聽龍嘮嗑的,是要他做事;也就冷嘲熱諷的時候,他願意浪費點口舌。

聽到這一通解釋,林秋夏仿佛感覺到什麽,卻更擡不起來頭了。

他再一次發現幻境是如此之虛假,完全不一樣——此時此刻,他根本沒有半點甜美的期望,還恨不得拔足逃竄。

“林秋夏,”賀淩風說, “不止程曉曉,我從來沒和那些緋聞炒作對象有任何的感情糾葛。我活得確實沒那麽多規矩,但什麽事不當做,什麽是天道倫常,我還是知道的——我非你族類,不應有糾葛。”

林秋夏想: “果然……”

賀淩風似乎覺察到他不想聽,一尾巴卷住林秋夏的手指: “你給我聽著——直到剛才,我站在雲端,聽你和那個幻象告白。我很不滿意。林秋夏,你認不出我,這話還不說給我聽,我都不滿意。我想,如果你把那些話對我說一遍,我是樂意的,不想要拒絕的。”

林秋夏愕然。

賀淩風的尾巴緩緩松開,故作輕松地說: “轉過去,別盯著我看,你那是什麽眼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想裹點面糊給我炸了。行了,這件事我還沒怎麽想明白,本來沒準備和你說。看你魂不守舍,不得不提起來。”

林秋夏嘴唇微動,可還沒等他憋出聲,賀淩風就說, “你也什麽都別和我說,我怕更想不明白了。行了,往後再說。”

賀淩風自覺解決一件大事,十分勞苦功高地卷上林秋夏的手,很滿意這個溫度。

林秋夏捧著自己的“頂頭上司”兼任“未來對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起自閉。

幸而高大爺靠譜,沒讓這靜謐持續太久。他老人家一手提著武器鍋鏟子,一手提著蔣和平,英勇無比地撕裂了車窗外的雨幕,高聲道: “大人!大人呢有沒有危險啊!”

可是,他話音還未落,一只單反鏡頭冷不丁直戳過來,角度十分刁鉆。

鏡頭後,是個頂著紅毛的小青年,眼鏡口罩齊全,打扮得像是某個動漫人物——剛剛從這小巷子的另一端過來。

小青年嘿嘿一笑,沖著高誰和蔣和平道: “叔!看過來,我給你倆拍個照!這裝扮真不錯,在哪定的cos服我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個進場的呢,你們怎麽……哦哦哦,我懂了,你們是漫展請來的VIP嘉賓”

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他已經“刷刷”拍了好幾張,還眼尖地將攝像頭隔著車窗懟到了賀淩風眼跟前,讚嘆道, “哇!這個手辦絕了,這色澤,這建模,好像下一刻能活過來一樣!臥槽臥槽臥槽……臥,臥槽!!”

那小青年被驚得一連後退好幾步,哆哆嗦嗦地指著賀淩風,半天說不出來話。

只見賀淩風被吵嚷醒過來,不耐煩地揚起龍頭,噴出一口細微的龍焰來。

林秋夏心中不怎麽祥瑞的預感再次大作,他順著小青年身後的方向看去,赫然看見滿街都是穿著花花綠綠的動漫人物——還有大部隊!

高端的玉石俱焚,是戰至最後一刻放出大招,抱著敵人同歸於盡。

低端的玉石俱焚,則是蒙上特能人的眼睛,領到漫展的場地中央,再糊弄他們開大招,成為全場的焦點!

小青年作為這場play的一環,遲遲吼出來了那一嗓子: “臥槽啊!!!我看見龍了!!!活的!!!”

人群的喧囂戛然,大概安靜了那麽五六秒後,大家齊刷刷地擠了過來,紛紛舉起攝像頭,朝向一臉驚愕的賀淩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