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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白(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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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白(二十三)

“什麽動靜?!”

散布在村莊各處的玩家都被槍響引起註意,不約而同朝一個方向看去,叢林深處有驚鳥飛向天空,似是一個發出的信號。

“要去看看嗎?應該是玩家發現什麽了。”

身旁另一個玩家點點頭:“走。”

猶豫徘徊的玩家們聯想到最後三天的期限,抱著也許有線索的心思朝傳來槍響的方向前進。

戴祈宵和井迪望見是伍小八剛才過去的方向,知道她可能是和林淩會和了。

這兩個姑娘召集人的方法倒是簡單粗暴。

“我們也出發吧,是該認真解決了。”戴祈宵舒展了一下身體,對井迪道。

三天,三天時間就可以帶小白走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戴祈宵在心裏不斷對自己說道。

——

伍小八震驚地看向槍口朝向,戈曉菲也楞在原地,她身後的樹幹上留下幾個還在冒煙的彈孔,說是林淩打歪了,也沒人相信。

林淩收起槍支,對上戈曉菲的雙目,說:“可以暫時再相信他一次。”

等戴祈宵到的時候,林淩已經不再站在戈曉菲身旁,先前溫婉的樣子也不裝了,皺著眉頭與伍小八站在另一邊,中間隔著蠻大的距離。

他們來的晚,已經有多數玩家在一起私語,想來是伍小八已經把推測告訴了他們。

看見戴祈宵,伍小八沖他揮了揮手:“這邊!”

這一聲引起了很多人的註意,許多目光投射過來,聚集在戴祈宵身上。

他和井迪兩個人現在就是兩張明牌,“特殊玩家”的標簽明晃晃貼在身上,於他們二人是危險,於其他玩家,是很大的誠意。

“你就是那個護著NPC的特殊玩家吧,聽說你能讓兩個身份的玩家都活下來。”一個男人頂著黑眼圈走過來問。

戴祈宵微微點頭:“是我。”

那個男人的表情不是很好:“不是空談吧?我們能相信你嗎?”

戴祈宵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確定這是可行的,畢竟特殊玩家的懲罰並沒有像普通玩家那樣明確表示是死亡,那就說明不是必死的結局,當然,如果各位都相信我,這個概率就會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關於細節和具體的推論,伍小八都和他們說過了,但是聽到戴祈宵的百分率把握,還是不少人都黑了臉。

誰也不敢拿命來冒險驗證這可能性,萬一他們就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可惜,在場沒有曾經和戴祈宵作戰的老熟人,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在戴祈宵這裏,百分之五十已經是絕殺。

“無稽之談!”黑眼圈男人有些氣憤,甩手就要走,又被另一個人叫住:

“或許他真的可以呢?如果有大家都可以活下來的辦法,何樂不為?雙贏的局面,才是大家想看到的。”

那男人陰惻惻偏過頭去,看著那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玩家冷笑道:“對於普通玩家來講,這個方法可是百利無一害,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我甚至不敢相信提出者竟然也是個特殊玩家。”

男人幹脆直接爆出了自己身份,他說的並沒有錯,萬一大家都聽取了戴祈宵的意見,後期如果失敗,那些普通玩家是沒有風險的,因為所有特殊玩家都乖乖聽話留在了山上。

“身份為‘刑警’的玩家,只需要讓那些蠢貨受到懲罰,當然等到那場必然的山火降臨,也是一樣的,不過對於‘偵探’身份的玩家,自然就有些出入了,他們的任務是將真相帶出去。”

山火為期,要把真相帶出去,這是個唯一一個相悖的任務。

但是系統偏偏又說了,將被特殊處理……不是死亡,但是玩家猜測會比死亡更加可怕。

這也是特殊玩家一半同意一半猶豫的理由。

戴祈宵一開始也奇怪,明明這麽多關卡累積的經驗告訴他,不會有必死的結局,但是這裏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總覺得還缺一點,但就是這一點死也找不出來。

戴祈宵:“……我可以問問目前有多少人是‘偵探’身份嗎?”

果不其然,一開始反抗聲最大的人站前一步,伍小八也忐忑舉起手,人頭攢動了一會兒,站出來就三個——加上戴祈宵自己三個。

現在留存在樹下的玩家已經比一開始少了許多,特殊玩家更少,不知道是前面自相殘殺還是被村民禍害完了。

“所有玩家都在這了嗎?”

“……這裏已經是全部玩家了。”

空氣一陣沈默,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目前三個人的命和剩下十幾個玩家的命比起來,如果最後一定要死人,那這三個玩家去死劃算的多。

但是,人命什麽時候可以和買菜一樣比較劃算了?

戴祈宵自己也身在行列中,讓那個憤怒的玩家沒有開始那麽沖了,但還是疑惑不解:“難道你是有什麽為別人犧牲的美好品德嗎?”

綜合先前看到戴祈宵護NPC的場面,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男人想著,不禁冷哼了一聲。

“我沒有什麽犧牲的愛好,我不是聖賢也不是英雄。”戴祈宵笑著說:“相反,我本性是個惡趣味十足並且喜歡拉人下水、我不好誰也別好的類型。”

他斂去了笑意,嘴角鋪平,沒什麽語氣起伏道:“也就是說,在這種沒有法律束縛的地方,我更願意看到的是大家都去死,省的在我面前礙手礙腳。”

聽到這些話,玩家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但是戴祈宵的話鋒又那麽一轉:“——但是很可惜,我是肯定要回到現實世界中去過日子的,所以這種心思在哪裏都不能有,作為一名接受過良好教育的普通守法市民,能活下來絕大多數人的辦法我可不能隱瞞,當然,最後信不信還是得看你們自己。”

“反正我話就放在這裏了,是決定非得整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遂了NPC的意,還是小賭一把,相信我,剩下的人全員存活。”

他平靜的話語卻擲地有聲,擊打著玩家為數不多的猶豫。

最後還是少數歸於多數,戴祈宵把握住了人心。

“暫且相信你沒問題,但是到了最後關頭,形式如果不對,也別怪我們大難臨頭各自飛。”那個一開始咄咄逼人的玩家此時悶悶道。

“當然。”戴祈宵欣然同意。

——

此時薄月屋中。

“謔,那瘋丫頭先前說把孩子掐死了我們還信了,原來是留了這招,也怪咱之前沒緊著查查地窖裏頭。”

“不過看這怪物長的樣子,也確實得藏起來,見不得人的東西……”

“咚、咚。”

沈悶的敲擊聲響了兩下,聚在一起的村民頓時鴉雀無聲,在昏暗無光的空間裏齊齊向一個方向看去。

拄著木杖的老人看著被那瘸腿兒子綁在腳下的小怪物,開口道:“到底也是個活人,新生的力量總比沒有好。”

“爹,怎麽處置這怪物?”

村長:“先用著……那些外來者如何了?”

“死的有一半了,挺傻的,自己人還和自己人互相殺起來了,省了我們不少功夫,還有些被神樹影響的人也都埋了……有個別的好像不受影響,不過沒關系,我們人多,把他們都殺了就是。”

“嗯。”老人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都是十分渾噩的存在,他盯著司白,對上那雙充斥著恐懼與恨意的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意,揮起拐杖就往他身上抽打下去。

嘴巴被一團粗布勒著,小司白叫不出聲,也不想叫出聲,瘦小的身軀在震顫十幾秒後,還是倔強直起了背,用那雙與薄月極其相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身旁的人,好像是要把他們都記在心裏,等待將來的某一天將其全部咬死。

“真是晦氣……看人陰惻惻的,要不把眼睛挖了吧。”村長身後的一個穿著背心的矮小男人提議道。

村長站起身來朝地窖門口走去,擺了擺手:“眼睛看不見了怎麽幹活?”

瘸腿兒子把小司白拎了起來:“留一只唄,給他長長記性,看他以後再敢用這晦氣的眼睛瞧咱……”

村長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門後面,留下一句輕飄飄的“隨便”就離開了。

剩下的人在地窖門關上的那一刻,視線回歸到中央那個孩子身上。

這是後來司念每一晚的孤獨中都會回憶起的絕望,在今天之前,他本來以為世界上最黑的地方就是地窖了,但至少那時候地窖還是安全的。

當那些村民拿著工具、鐵的鉗子走近他身旁,他下意識不斷後退,可還是不能抵禦這些比自己高大許多的成年人。

司念清晰地感受到臉上有東西被那鐵鉗子夾緊,隨即抽離出去,他聽見黏膩的聲音,最終落地,臉頰上有滾燙的液體滑下,流進肩頸,染紅衣襟,身體卻是從無有過的寒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裏的布條早就被摘下,那些比黑暗還要黑的人如願以償聽到了白色怪物野獸般的哀嚎尖叫,淒慘無比的聲音在地窖中不斷回蕩,裏頭還混著他們的笑。

鮮紅的眼球掉在地上,像一個壞掉的橡皮球,彈了一下就混進了泥濘裏,找不見了。

遙遠的古樹底下,戴祈宵忽地擡頭,往村莊的方向看去:“你們……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沒有啊。”井迪奇怪地看著他:“你聽錯了吧?”

井迪:“剛剛說到哪兒了?那片湖是吧?我覺得可行啊,就算不能改變這道關卡最後的結果,但是火總燒不著水吧,我們躲在水裏,就能在山火中活下去。”

戈曉菲點頭:“是,而且看地理位置,那片湖也不算山下,這就是我們能活下去的機會。”

玩家們紛紛附和,越發覺得這個方法可行。戈曉菲扭頭去看戴祈宵,他仿佛游離人群之外,心不在焉。

“戴祈宵?你在想什麽?”

“……抱歉,我想先回去看看。”說完,他頭也不回轉身離開。他還是覺得剛才聽到了聲音。

穿梭在樹林裏的身影越來越快,葉片在戴祈宵的臉頰劃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在一天一年流速下的時間裏,司念每時每刻都在成長,眼眶在幾小時後不會再動不動就流血,胸前那團血跡也幹涸成黑色,白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就像千百次那樣,他在關卡中重覆著每一次在身上留下傷疤的事件,除了玩家,這裏的一切都已經反覆上演很多很多次。

特殊劇情在玩家看不見的地方強制上演。

……戴祈宵從來沒有覺得一天的時間那麽快。

快到他只是從薄月的屋子離開到那棵古樹下,又回到這裏,那個還沒自己腿長的少年穿的衣服就又短了一截。

上面滿是臟汙、血痕,破破爛爛的。他繞到少年身前,他卻怎麽也不肯擡起頭看自己一眼。

糟糕的預感不斷抨擊心臟和大腦,戴祈宵努力讓自己不去看胸前那一灘血跡,他強裝鎮定,聲音還控制著上揚的調調,好像就真的是鄰家大哥哥回來詢問一下情況。

“小白,擡起頭看看我。”

求你了,看看我。

戴祈宵的手想去抓少年的肩膀,卻被後者退了一步躲開。

那只修長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最後不甘心地收回。

突然想到什麽,戴祈宵重鼓信心,他依然用著積極的一面去對待缺乏安全感的小少年,就像初次見面那樣,他踏前一步,在他面前彎下了腰,笑說:“這位好看的小朋友,可以理理我嘛?”

好……看?

少年一怔,嘴巴輕微張合,沒有發出聲音。但就像第一次那樣,他心中還是不免為這個總是言笑晏晏的人起了波瀾。

司白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手心,面前這個人的聲音為什麽好熟悉?為什麽在他面前總是不能保持自己?他,好想看看這個人。

有什麽在推進般,少年緩緩擡起頭。戴祈宵看見那半邊被遮住的臉,已經猜到了自己將會看見什麽。

原來你的眼睛不是天生就能見到靈魂嗎。

他的小白原來比想象中還要痛苦啊。

戴祈宵在這一刻將自己的理智發揮到了極致,他克制著心中的暴怒,血液的沸騰,最終只是伸手輕輕撫了撫小白的右臉,為他擦去一點臉上沾到的灰塵。

“你要不要跟我走啊,我保證你不會再看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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