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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白(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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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白(十四)

從薄月自刎開始,就好像打開了一個奇怪的開關:留有神志的玩家被村民狠狠摁著,不留神志的玩家魔怔了般向樹的位置靠近,一個接著一個,手中有利器的向自己揮去,沒有工具的則是雙手不受控制地掐向自己——攻擊的地方,無一不是自己的脖子。

鮮血接連揮灑在空中,疲軟的身體一個個圍著樹倒下,血腥味竟然逐漸蓋過來了空氣中的花香。

一場盛大的殺戮,像是一首圓舞曲那樣,詭異又優美,有序中透著無序的荒謬感。

許多清醒的玩家不忍繼續看這場不受控制的死亡,都或多或少閉上了雙眼,耳邊還徘徊著割裂皮肉的撕扯聲。

井迪昂著頭看見戴祈宵沒事也算是松了一口氣,但是也沒事的過了頭吧?

他看著戴祈宵面無表情的臉,好像只是在觀摩一部無聊的血漿片,明明站在最前面最有沖擊性的地方。

如果換做在前幾道關卡的時候,看到這樣大型活人獻祭場面,戴祈宵也許會直接驚恐到癱坐在地,但是……畢竟今時不同往日,死亡見得多了,人的、鬼的執念見得多了,好像也就沒有那麽震撼了。

戴祈宵微微低垂眼睫,他算是懂了為什麽剛進關卡那會兒,總會有人提起什麽玩家瘋了,玩家冷漠無情不把人命當回事。

論誰都很難不被摧殘心靈。

井迪嗅聞著越來越濃厚的血腥氣,有些反胃,越發詫異盯著戴祈宵看,這人怕不是已經被嚇出毛病了吧?

微弱的“哢嚓”一聲,末尾有個玩家突然渾身一震,驚恐萬分地盯著自己手中忘記靜音的手機,緩緩擡起頭,見沒有人往自己這邊看,默默松了口氣。

存活是最關鍵的任務,他們特殊玩家還需要不被發現,完成特殊任務,他的任務就是將真相帶出去,面前這幅屠殺的場景怎麽就不算呢?證據已經有了,現在只要逃出去……

手機被他緊緊握著,悄無聲息塞進自己的口袋,但就在此時,距離他那麽遠的村長卻開口了: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想毀了這美好的一切,相信你們也看見了同行其他人的下場。”

他渾濁灰暗的眼珠忽然冒出一點精光,瞄著掏出手機拍照的那名玩家,裝不經意道:“如果你們能把那些別有用心的客人給揪出來,老夫倒是可以放你們走……”

放玩家走。

這意味著什麽?就和任務合上了啊,他們可以活下去。

得到普通身份的玩家在這一刻開始僥幸,自己是和NPC“站在一邊”的。

立時,才把手機塞入半截在口袋裏的玩家寒毛豎起,他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非常不友好。

明明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但就是像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把特殊玩家交出去,就能活。

而現在,就有一個送上門來的“獵物”擺在他們面前,已經上了套。

也許過了十幾秒,有也許過了幾分鐘,漫長而又短暫的安靜之後,終於有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指著那名玩家道:

“我、我看見了,他把剛才的事情都拍了下來……”

戴祈宵順著聲音看去,那個說話舉報的玩家還低著頭,身體的抖動程度也不亞於被舉報的玩家。

心虛,第一個對同為玩家的人類下手的恐懼,此刻交織纏繞在他身上。

不過好在有了第一個領頭的人,其他還猶豫著不敢言語的玩家紛紛附和起來:

“對,就是他!”“他就是特殊玩家,一定是他!”

明明有些人什麽也沒看到,卻還是隨著大眾一起指認……戴祈宵眼神淡漠地看著那名玩家成為眾矢之的,井迪見他確實沒有打算做什麽,為了自保,也只好緊閉牙關,手指輕輕指向那個倒黴蛋。

村長的臉上展開詭異又滿足的笑容,喜歡極了這樣混亂的場面,已經完全忘了要戴祈宵這一個小小的插曲。

“我的客人們實在是太懂事了……”

“不、不要!我不是!”那名玩家還在做最後無力的抵抗。

被千夫所指的感覺實在說不上好,承載著巨大心理與死亡壓力的玩家終於忍不住拔腿崩逃,但是很可惜,守在外圍的NPC怎麽可能讓他如願。

好幾雙手在他站起來的同時伸出來,緊緊抓住他的四肢與身上的衣物,不斷拉扯。

而玩家本人向下看去,卻是破土而出的白骨勾住了自己衣服,抓住了自己的腳踝、手腕,像是惡鬼來索命。

“救、救命啊!救救我、你們救我啊!”

慘絕的叫聲換不來其他玩家的憐憫,在沒什麽線索的關卡中,人人自危。

於是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名玩家被抓到村長面前,看他慌張地被摁在薄月自刎的轎子前。

村長抓住他的頭發,按到冰冷的屍體面前,薄月的面容除了從脖子上流下來的血玷汙面龐,其神態就像是安眠一樣,溫順的像是睡著了般。

玩家在驚恐中恍惚了一瞬間,又被那慘白的光澤拉回現實。

“就是你們這些人總是想破壞我們安逸的生活……先闖進來的是你們,要甩手就走的也是你們。”村長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玩家,陰森之意難以掩蓋,戴祈宵在旁都能明確感受到那份惡意。

——那玩家最後的下場沒那麽出人意料,可能是前面見過太多的慘死,這一個被擰斷脖子也就不是很稀奇了。

後來是怎麽散場的不知道,在那棵古怪的樹的影響下,大家都迷迷瞪瞪回了村子上。

終於有了時間接觸,井迪第一個跑到戴祈宵身邊去。

戴祈宵還是一臉淡漠的樣子,不過井迪還是敏銳發現了他臉色的不正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就往戴祈宵臉上一巴掌,待到後者疑惑地望著他,井迪卻放心了。

“還好,還是知道怕的。”

戴祈宵本來想追究這一爪子,但是聽到井迪的話後也知道了他在擔憂什麽,瞬時明白過來也許是自己的神態唬到人了,調整到平常的狀態後,他緩緩道:

“別多想,我不會受到影響的,連那棵樹的幻覺都不能拿我怎樣。”

井迪聳肩:“那樣最好。”

他目視前方,神情也嚴肅起來:“特殊身份的玩家不會比普通玩家多,現在的局面很可能會造成不利。”

戴祈宵卻不以為然:“那可不一定。”

井迪有些意外:“都這樣了還不一定?”

“普通玩家自己性命垂危,又剛好與NPC的目的一致,特殊玩家徹底變成了獵物。”

戴祈宵倏爾一笑:“問題不就在這個目的一致上嗎?表面上的小伎倆確實能蒙蔽多數人的思維,但其實在這個條件之下,雙方玩家是絕對公平的。”

井迪十分不解:“絕對公平?”

戴祈宵點頭:“對,絕對公平。”

“NPC要鏟除特殊玩家,普通玩家也需要特殊玩家留在大山,但是有了NPC添加的壓迫,再加上他們已經毫不掩飾把自己的野心剖開示眾,普通玩家就會亂了自己的陣腳,如果NPC再來索要特殊玩家,而普通玩家又恰好交不出來,就會推替罪羊出去,哪怕適合自己一樣身份的玩家。”

井迪大徹大悟:“就是把水攪渾唄!”

戴祈宵嘴角有了些許笑意:“沒錯,人類作為社會性高智能生物,自私是再正常不過的情感表現,當自己被牽扯進去,涉及自身利益的時候,這個團體的秩序就會崩塌,什麽理性的分析,到時候只是看誰比誰運氣更好罷了,身份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他們只需要獻祭上貢品,就能換自己平安,這個村子不是只有表面上固定的活人祭祀,可以說,這道關卡就是一個填不滿的吃人的深坑,拿玩家當祭品不斷填充。”

可是沒曾想不僅沒有填滿空洞,還把它餵成了無底深淵。

“真是恐怖啊。”井迪忍不住唏噓到一半,就註意到不遠處隱隱的騷動。

“那些村民也回來了。”

戴祈宵眉間輕蹙,光是回來用不著這麽興師動眾吧?這動靜聽著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走,過去看看。”

“不是吧,剛從虎口脫險又要去狼窩?”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井迪還是認命地跟著戴祈宵跨著步子走向人流量聚集的地方。

說來也奇怪,村民從古樹回來,又變得像之前一樣,好像冷漠目睹玩家死亡的人不是他們一樣。

……

“那是什麽東西啊?怎麽會在我家裏!”

“哎喲我的天哪,怪物!”

“打出去!”

“晦氣東西,誰敢去碰啊……”

“讓一下,不好意思讓一下——”

往這個方向來的人數越來越多,因為不想錯過線索的玩家也都在慢慢聚集,因為害怕NPC,多數還是在外圍。

戴祈宵和井迪一時間都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能在房子外面張望。

“棍子拿來了!”

家裏出事的是一名圍著頭巾的矮小婦女,她正驚恐嫌惡地看著縮在自己家角落裏的一個瘦小的身影,村民們的到來也讓她有了底氣,腰板也挺直了些,指著角落裏的小東西啐了一口:“哪裏來的怪物,真是觸了黴頭!”

她嘴裏那個聽起來很不堪的小怪物擡起頭,水汪汪的兩只大眼睛像林中受驚的幼獸,緊緊盯著婦女,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小怪物伸出了兩只手在空中瑟縮著,懷裏還窩著一個快冷得掉渣的饅頭。

“啊!!!”

婦女因為這一個動作以為是要攻擊的前兆,往後速速退了幾大步,圍在前面看熱鬧的也“唰”地離開,空出中間一大圈。

因為這一個小插曲,戴祈宵才有可乘之機從人群縫隙中擠進去一段距離,看見了中心焦點——

小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地窖裏跑了出來,不過從他懷裏的食物來看,應該是餓了。

畢竟薄月已經不在了,才四歲左右的孩子根本沒有生存的能力。

司白沖那名婦女張開的雙臂,在別人看來可能是古怪,但是在戴祈宵看見他的那一刻就明白,那是一個索要擁抱的手勢。

小怪物知道這是向人討好或是表達友好的動作,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僅僅是因為樣貌特殊,就成為了不被接納、當成異類的理由。

在這之前遇到自己的時候,司白還是警惕萬分,卻對面前這個散發拒絕的女人主動求好,在詫異之外,也不算難猜,戴祈宵知道那是一個幼小的靈魂對與自己母親有相近的人的依賴。

可是很令人惋惜,沒有人能理解他。

拿著棍子的人似乎是因為有了武器傍身,加上這小怪物還沒有進一步發難,更是惡向膽邊生,直接用這比司白高兩倍的棍子敲了上去。

很重一聲悶響,棍子揮下去的那一刻還有破風的聲音,縮在角落裏的團子硬是被迫接下了這一棒。

剛撥開人群沖到前面的戴祈宵甚至還沒來得及沖上前去,棍棒就先一步落下,一個幾歲的小孩子怎麽受得住一個成年人的力氣?

司白當時哀嚎出了聲。

戴祈宵一個箭步沖上前,推開那個下手的NPC,屈膝抱住了癱軟在地的身體,那麽小的一具□□瘦的好像只剩下衣服裏的骨頭架子,搖搖欲墜。

在表面能看見的曾經的傷痕,在這一刻以一種“皮開肉綻”的方式曝光在戴祈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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