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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寸蓮(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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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寸蓮(七)

今夜是無風無月的夜晚,吳浩躺在被窩裏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總感覺被什麽東西盯著看,冷汗冒了一腦袋。

最終眼皮還是掙紮著掀開了,吳浩本來想叫醒一個房間的方和舟,但是剛有這念頭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因為這人真挺矛盾的,明明是他先把零散沒有隊伍的自己和許陽召集在一起,卻又對他們二人沒那麽完全信任。

就比如許陽昨天將線索偷偷告訴他們,方和舟卻私下和他說,許陽帶回來的消息不可全信,原因竟是怕她在那邊漏洩,被對面發現後故意放出假消息。

吳浩當時就搞不明白了,那方和舟把許陽丟出去打探消息的意義在哪裏?真是搞不懂這些聰明人的做派,就不怕把自己繞進去了嗎?

所以今天那些能探查的地方方和舟都去實地探查了一遍,就為了確定線索,吳浩跟著他跑了一圈最後也累的說不出話。

他能感覺到,方和舟對每一個人都很提防,選擇自己和許陽估計是因為比起那些互相認識的玩家,他們兩個人給了他來自“同類”的安全感。

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吳浩掀開被子起身,輕手輕腳站在房間門口,本是想就呆那兒借著門縫透透氣,但是門口閃過的黑影卻引起了他的註意。

應該是那三個女玩家吧,畢竟根據許陽送來的線索,她們晚上應該會去內院。

吳浩出於好奇她們的行蹤,將門推開悄悄跟了過去。

“昨天我們就是在這兒聽見的聲響,還碰見了小鬼。”陸潔領著許陽來到昨日和陸清清探查到的地方。

許陽看著紙窗戶上的洞說:“就這樣能看到些什麽啊?”

她湊上去,看見裏面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

陸潔算了算時間,說:“應該是還沒到時間。”

好像是為了專門印證她的話似的,遠處有沈悶鐘聲透過一層層墻壁傳來,最終飄到她們耳朵裏。

“是昨天那鐘聲!”陸潔幾乎是在瞬間想到,隨後三人同時回身轉向房間——透過紙窗,搖曳著的微光一盞盞亮起,漆黑的房間頓時被照亮了一角。

紙窗戶上又多了一個用來偷窺的洞,許陽面色覆雜盯著同時趴在窗戶上的姐妹倆,心道在這麽戳下去,不如直接開著門看得了。

怎麽著也不會比現在還顯眼吧?!

“戲臺邊上亮起來了,但是還沒開始。”

“昨天沒有細看,這竟然也是一間臥室。”

姐妹二人的話像鉤子一樣戳著原本不在乎的許陽,最後一扇紙窗上楞是被開了三個洞眼。

許陽環視房間,一眼就看見被燭火圍繞在中央的戲臺。

此時這戲臺的幕布還未拉開,靜悄悄的,細聽只能聽見燭火劈啪。

“你們覺不覺得這房間怪怪的?”明明昨天這感覺還沒有那麽強烈,但現在這房間怎麽看怎麽奇怪。

陸清清雖然平時總要反駁陸潔兩句,但是現在她還真的認可陸潔的說法。

許陽一聽,心中也是緊張得很,目光不停掃視過房間的每個角落,試圖找出問題。

昏暗的房間只能依靠戲臺邊上的光源來辨別,映照出燭火的還有窗邊一面梳妝鏡……

等等!柱梳妝鏡?!

她好像發現是哪裏出了問題了!許陽正要開口,陸清清卻更快一步:

“這房間和小姐的房間一模一樣!”

早上的時候,陸清清給小姐梳妝花了不少時間,所以那梳妝臺的樣子多多少少都會記得,註意到鏡子中反射的燭光,電光火石之間,她腦子裏就出現了以梳妝臺為起點的小姐房間的所有布局。

而她們之所以昨天還沒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是因為她們今天早上才進到小姐的房間,如今面對一模一樣、只多了一方戲臺的房間,自然會對雷同的二者產生奇異的反應。

話剛撂下沒多久,在三人視線中的戲臺終於有了反應,幕布“嘩”地一下向兩邊打開,露出中間那塊白色的布面。

民樂的吹打拉敲不知道從何處傳出,明明是活潑的開場音樂,卻因為其中幾句二胡的長音變得詭譎起來,昨天陸潔和陸清清看見的場景再次出現,皮影在幕布後活蹦亂跳,很快就迎來了昨天的落幕處。

心有餘悸的陸清清往後退了半步,眼睛與窗戶上洞眼的距離拉開,生怕那小鬼再來個貼臉殺。

不過她的預料很顯然落了空,因為隨著第二幕的開場,那燭光還是從窗戶洞中洩出,樂聲未停,卻拐了個調子。

像是默劇中到了懸疑的轉折點,樂聲變得遲緩,沒有原來那麽跳脫。

幕布後面的小皮影沒有了笑臉,面目變得呆滯,坐在一張很大的雕花床上,在她面前的,是好幾個身形不一的女仆人。

為首的是個挽鬢的老婆子,她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布條接近坐在床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臉上沒有了表情,只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面前一步步向自己走進的人,還有那條即將束縛自己一輩子的布條。

音樂突然重重錘下幾個鼓點,在門外的玩家嚇得肩膀也一顫,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配音,孩童尖叫哭泣的聲音差點刺穿耳膜,幕布漸漸落下,這一場痛苦的戲份只剩下駭人的聲響。

纏足,有多了解一點點,或者見過圖片的人都知道,那相當於將腳折斷一樣的酷刑。

小女孩的哭聲參雜在詭譎的樂聲中,黑夜裏顯得那麽陰森、淒慘。

許陽捂著耳朵,警惕地看著周圍:“我們還接著看嗎?這麽大聲音會不會把NPC引過來?”

陸潔蹙眉,只堵上了一只耳朵,聽見許陽的話確實也有顧慮,但是……

她眼中在黑暗的反光印出來一個女孩兒在無人看見的深淵受苦,這道關卡,是她最後可以放下痛苦的機會。

“繼續吧,這裏很有可能想轉達給我們的就是NPC的起承因果。”她說。

只有完整的故事,才能擁有一個結局。

熬過了這一段尖叫,她們發現這麽大的動靜竟然也沒有將NPC招惹出來,一時間才放下心來,接著偷看下面的“曲目”。

樂聲由詭譎變得平緩,變得淒涼,幕布再次拉開始,是已經哭得沒聲的女孩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擦拭著臉龐的畫面,她身邊慢慢聚集起了各式各樣的人,除了她,全都歡笑著。

人影漸漸散去,留下來的是女孩的母親,為什麽能看出來是她的母親呢?

這張皮影身上的穿著,剪出來好多繁覆的花紋,還有那雙為了證明顯貴身份露出來的小腳。

那女子眼眸含笑摸著小女孩的頭,小女孩仍然麻木坐著,她近乎絕望看著自己被束縛起來的腳,試圖下地行走又痛得縮回來……

為什麽同為女子的母親在經歷這種痛苦之後,卻仍願意去鼓勵下一代接受這種慘無人道的東西呢?

為什麽同齡人中作為位卑者的女仆會用艷羨的眼光看著那雙畸形的腳呢?

為什麽這個世道會產生這種變態的審美呢?

不管是看客還是當局者,都會這麽想吧?

為了“你們”所謂的權勢與地位,從而禁錮了“我們”的自由。

陸清清站起來揉了揉腰,手掌放在門上,有輕微的推挪感,她這才註意到房門是打開的。

“原來能打開啊,害得我別扭地站了半天。”

她推開門,地上積起的灰隨著上方空氣的流動揚起,隨著踏入的腳步漂浮到空中。

她們三個其實好奇很久了,小小的戲臺子就在眼前,實在令人好奇是誰在幕後操作。

這一幕就快結束了,聽樂聲聽得出來。

三人在確認周遭環境沒有不對後,就迅速繞到了戲臺子後面。

戲臺後也是一塊布,純黑厚重的布遮擋著四四方方的後臺,陸潔上前謹慎捏住布的一角,將其飛快拉下——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幕布後面的空間目測只能容納的下一個小孩子,但是那麽多操作覆雜的皮影剛在她們面前靈活展現過,想也不可能是一個孩子能單獨操作的。

於是陸潔她們三人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

空無一人的戲臺幕後沒有任何人,就連樂器也沒有,那些樂聲都不知道是哪兒來的,一個竹籃框裏裝滿了皮影;

戲臺之上,正在演繹的皮影沒有任何人操控,憑空動作起來,後面那根支撐用的木棍也隨著幅度擺動,看起來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掌握著它……

一切看起來是那麽的靈異。

“天哪……它在自己動。”許陽捂著嘴後退,滿眼驚訝,環顧四周,甚至在找不到聲音來源。

“太奇怪了……我們先離開吧。”

“吱嘎”一聲,木門在無風的狀態下合上了,陸潔跑到門口用力推,卻紋絲不動。

陸清清也過來用力捶門:“是誰在外面嗎?有人嗎!”

陸潔從她們戳破的窗戶洞向外張望,外面黑漆漆一片,壓根難以看到是否有東西在。

“好了清清,別拍了,沒有人在外面,是這間屋子有問題。”半分鐘後陸潔確認道。

陸清清停下,回頭打量著這個光源全部來自蠟燭油燈的房間。

“阿爹,為什麽我不能下地走了?我好想出去蕩秋千啊。”

女孩兒的聲音響起來,下一幕已經開場,既然現在出不去,就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了。

三位女玩家依偎在一起,坐在地上就像真正的觀眾一樣。

幕布上的小女孩坐在房間裏看外面花園中的秋千,兩個孤零零的存在互相遙望著,過了很久很久。

圍墻外面的天空飛過一只紙鳶,好像比女孩自由的多。

外院長廊上,吳浩沿著剛看見黑影掠過的方向走去,卻來到了收藏室門口。

在白天的時候他也跟著方和舟來看過一次,這裏的瓷偶做成玩家的模樣,屬實有些邪門。

“叩叩!”

停留在收藏室外面的吳浩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他罵了聲後看向那扇門,又是“叩叩”兩聲,吳浩渾身發毛後退兩步,咽了口口水強行鎮定問道:

“誰、誰啊?誰在裏面!”

吳浩梗著脖子往前挪了一步,腦袋慢慢貼近門,細碎的低語從房間裏傳來,聽不真切。

“她們大半夜的在裏面幹什麽?”吳浩嘟囔著,試圖打開門進去看看是怎麽一回事。

從黑雲後面探出來一半的月亮灑出微弱的光,隨著吳浩打開木門將他的影子瞬間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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