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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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冬青的事,秦沐並未向柳芽兒提起。

柳芽兒不知秦沐心中所想,心裏又惦記著張屠戶要去府上送肉的事兒,只在鋪子裏坐了一會兒,與秦沐說了會兒閑話便要回府。

時值酉時二刻已過,天雖還未黑,城中居民房的煙囪裏已冒出了炊煙。百姓們晚飯都吃的早,因為這樣能省些燈油錢。

街巷裏嬉鬧的孩童,也在爹娘一聲聲喚著歸家聲中奔跑。

這本是一副和諧美好的畫面,柳芽兒身心愉悅的走在街道上,暢想著未來。可偏偏有那討人厭的,生生破壞了這副美好。

“該死的賠錢貨,你糖是你能吃嗎?啊?打死你,我打死你個賠錢貨,竟然偷吃你弟弟的糖!”婦人尖銳的嗓音快要刺穿柳芽兒的耳膜。

街邊,一粗布衣裳的婦人,正用掃帚柄狠狠的抽打著一個小女孩。而被打的女孩既不反抗,也不逃跑,定定的站在那兒,任由婦人大罵。一張小臉,委屈的哭成了淚人。

柳芽兒實在看不過去,沖了過去攔住了婦人舉起的掃帚柄。那婦人正在氣頭上,打得正狠,突然手裏的掃帚被人握住,看也不看來人擡手就往外推去。

婦人力氣大,柳芽兒險些被推的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穩住陣腳,頓時氣上心頭,怒道:“不過是吃了個糖,又不是做了那殺人放火的事,你至於這麽下狠手?”

婦人一聽這話,也不顧來人是誰,擡起頭來沖著柳芽兒就道:“不過就是吃顆糖?你說的倒是輕巧,你知道糖多金貴嗎?一個賠錢貨也配吃糖?再說了,我管教自己的女兒管你什麽事?哪來的小娼貨這麽沒家教!”

面對婦人的辱罵,柳芽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心中告訴自己要忍。深吸好幾口氣後才嗤笑一聲:“張嘴閉嘴的就是賠錢貨,你是不是女人啊?按那意思,你也是賠錢貨咯?”

被柳芽兒說到痛處的婦人,反手就要去薅柳芽兒頭發,嘶吼著:“你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小娼貨,老娘要撕爛你的嘴!”

柳芽兒躲閃不及,竟被那婦人扯住了發梢,頭發被扯的生疼,硬生生的疼出了眼淚。

就在柳芽兒糾結要不要還手之時,一道男聲傳來:“住手!快給我住手!”

可此時的婦人哪裏聽的進去,雙眼充血的張牙舞抓,像是要將柳芽兒生吞活剝。

“啪!”的一聲,響亮又清脆。

婦人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懵了,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到打她的那人說:“大小姐,您……您沒事吧!”

大小姐?

那婦人這才擡頭去看來人,只見那少女身後的人身穿衙役的差服,腰間誇著大刀。其中一人彎著身子,小心翼翼的不敢擡頭。

而另一名衙役,盯著她的眼睛快要冒出火來。

衙役們喊這位年輕的姑娘大小姐,那她……她是……

婦人這才反應過來,害怕的身體抖如篩糠。顫顫巍巍的跪倒後匍匐在地,哆哆嗦嗦的道:“賤婦……賤婦該死!賤婦有眼不識泰山,還請……還請大小姐饒了賤婦一命,請大小姐饒了賤婦一命!”

柳芽兒並未理會婦人的哀求,從其身邊越了過去,蹲在了小女孩面前。又從懷裏掏出帕子,遞了過去。

小女孩也被眼前的一幕嚇的止住了哭,呆呆的望著柳芽兒。

這個姐姐可真好看啊,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而且這個姐姐身上香香的,很好聞。小女孩這般想。

“拿著,把眼淚擦擦,掛著眼淚可不好看。”柳芽兒舉著帕子的手擡了擡。

小女孩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這個姐姐讓人覺得親近,不自覺的接過帕子,聽話的擦著臉上的淚。

“嗯,真乖~”柳芽兒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這一舉動讓小女孩忘了身上的疼,朝著柳芽兒笑開了,口出兩顆淺淺的虎牙。

柳芽兒滿意的起身,這才又繞道了婦人面前。那婦人依舊匍匐在地,頭是擡也不敢擡。

“都說虎毒不食子,不過吃了一顆糖罷了,你怎麽忍心下死手?”

婦人一聽這話,猛的磕頭,一邊磕頭一邊嗚咽著:“賤婦該死,賤婦該死,賤婦知道錯了!”

柳芽兒沒接婦人的話,痛心疾首的道:“這個世道,女子本就為難。你自己也是女子,這其中有多不易你自個兒也應該知道。一個女子,若自己的親生爹娘都不能善待她,等去了外面,或是日後嫁了人,你還指望誰能善待她嗎?她是你十月懷胎歷經生死生下來的啊,你不心疼嗎?”

“女兒怎麽了?女兒養好了,照樣能撐起門楣!可你們如此苛待她,將來又憑什麽指望她能有個好出處,又怎麽記著你的養育之恩孝敬你?你……配嗎?”柳芽兒的話,字字誅心。

婦人依舊埋頭,只是不再求饒,小聲的抽泣著。柳小姐說的對,她自己也是女人,這其中有多不易她自是知道。

她幼時,她的爹娘便日日喊她賠錢貨,什麽臟活累活都讓她幹,還不給飽飯吃。她不是沒恨過,可那人是她的爹娘。老人們說,人要守孝道,父母就是天就是地,得順著,不然就是不孝。

老人們還說,只有男孩子才能傳宗接代,延續香火。至於女兒,生下來不溺死都是客氣。

其實,小時候她也想過,若有一天她嫁了人,生了女兒,一定會好好待她。不讓她如她一般淒慘。

可是後來啊,她終於嫁了人,逃離了那個如噩夢般的地方。她以為她會有個新的開始,卻不曾想,她逃離了一個噩夢,進入的卻是另一個噩夢。

她剛嫁人那會,丈夫雖說對她談不上熱心,卻也不至於拳腳相向。對比小時候而言,那時候的她是知足的。

可是女兒出生了!

婆婆是話裏話外的諷刺她,有時候甚至直接破口大罵,罵她沒用,罵她賠錢貨,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丈夫便對她冷眼相對,罵她沒用生不出兒子給他丟人了。有時喝了酒,便對她拳腳相加。

她恨,恨自己沒用,沒能生出兒子。更恨剛出生的女兒,讓她丟盡了人,遭了丈夫和婆婆的嫌棄。從那時候起,她把自己人生所有的不公全都歸到了女兒身上,也將自己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到了女兒身上。

她忘了,曾經的她發過誓,如若生了女兒一定好好待她,不讓女兒受她幼時的苦。

可是她忘了,她都忘了。

婦人擡起頭,想懺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可之前那道靚麗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蹤影。

回到府裏的柳芽兒早就忘了豬肉的事,一回府衙直接進了書房尋了柳爹。

柳爹見女兒臉色異常,擔心的問:“芽兒這是怎麽了?”

“爹,您作為知縣,可以頒布法令嗎?”

柳爹不知女兒為何這般問,如實答道:“可以!”

“撲通!”柳芽兒跪了下來。

這一跪,跪得柳爹心裏發慌。他家芽兒是遇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竟然要跪下來求他。

“爹,芽兒求您頒布一條法令。不得苛待女子的,若有違者,罰!另外再求爹貼出個告示,昭告柴桑城內的百姓,家中的女兒享有同兒子一樣入學的權利!”柳芽兒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這一磕,把柳爹心疼壞了,連忙將人扶起來,問起到底發生了何事。

柳芽兒將先前街上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才道:“雖說大涼不講究男女大防,可在諸多方面對女子還是太苛刻了些。女子也是人,也有血有肉有感情,也能有大才成大事!這世間之人,皆出自女子裙下。是女子賦予了他們生命,又養育他們長大。可偏偏他們,最瞧不起女子!”

“世人,不該這樣苛待女子!”柳芽兒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她雖是穿越者,卻只懂得種地做些小生意。她不會從政,她的身份也不容許她從政。她自己沒本事改變歷史,可她還是想拼一拼,她想要借她爹的勢,給柴桑的女子們一片安寧。

“還疼不疼?”柳爹揉著閨女的頭,輕聲的問著。

“不疼了,爹!”柳芽兒的語氣軟了下來。

“不疼就好。芽兒說的對,世人不該這般對待女子。”

柳爹望著眼前的閨女,又想起了他大姨。他大姨和他娘,也曾因女子們的身份而被苛待。她們,何錯之有?

“我這就來寫文書,明日並著告示一道貼出去!”

硯臺裏,是研好的墨。柳爹思索一番,按照柳芽兒的意思想好了措辭,便提筆疾書奮筆起來。

“芽兒看看,可還有什麽要添加的?”柳爹拿起紙張,吹了吹還未幹的墨,遞給了柳芽兒。

“嗯,先就這樣吧!”

將告示放回到案上,柳爹順便又寫起了關於募捐修路的告示。

柳芽兒看著看著,突然一拍腦袋,心道都這個時辰了,估摸著張屠戶已經將肉送來了。怪她先前一直想著別的事,竟然忘了這茬。

嶺南的溫度,這肉可放不住。不消一夜,這肉就得變質發臭,她得趕緊幫她奶奶腌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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