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柳芽兒坐在泥水裏，臉上既有雨水也有淚水，委屈極了。

秦沐自知自己犯了大錯，想哄芽兒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哄。只手忙腳亂的,一會把傘撿起來擋在柳芽兒頭上,一會兒又把傘丟了,張著手想把人抱起來。一想又覺得不妥，忙又撿起傘遞到柳芽兒手中,背對著柳芽兒蹲下身來道：“要打要罵,等回去任憑芽兒處置。只是淋濕了衣裳容易著涼，咱先回家好不好？”

“芽兒你上來,我背你。你把頭埋的低些,把傘撐得矮些,這樣別人就認不出你是誰。”他想，花一樣年紀的姑娘家,這番模樣若叫人看了去，定是會難堪吧。

柳芽兒氣歸氣,卻還是接過傘伏到秦沐背上。實在是她這一下摔得太疼，就算只是站起來,都覺得屁股上的肉被人生扯著一般疼。

柳芽兒一手撐著傘，另一只手勾住秦沐的脖子,好讓自己趴的牢些不掉下去。

二人皆是渾身濕了個透,緊貼著的身體讓柳芽兒感受到了來自秦沐身上的溫度。

柳芽兒只覺得喉嚨發幹，耳根發燙。隨後又被自己的反應嚇到，羞得趕緊將頭緊緊的埋到秦沐的後背上,像只把頭埋進翅膀下的鴕鳥。

柳芽兒心道,她真該死啊,她是老色批！

感受到背上的人兒那細微的小動作，秦沐腳下一頓，渾身神經緊繃，只覺得心跳的厲害臉也燙的厲害。

感受到了秦沐的腳下的停頓，柳芽兒心道完了，誤會大了。有心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嗚呼哀哉！

柳芽兒忘了是怎麽一路回的城。只在看到縣衙大門的那一刻，像是終於解脫了般，嗡聲嗡氣的說了聲要下來。

不等秦沐完全蹲下來，柳芽兒就跳下秦沐的背，一路跑著進了府。

泡了熱水澡換了幹凈衣裳，擦頭發時柳芽兒又想起了先前的場景，耳根又開始發燙。

望著銅鏡中的那張臉，柳芽兒對著鏡中人呸了一口，暗罵了一聲不要臉，而後又用雙手捂住了那張發燙的臉。

羞死個人！

飯桌上，柳芽兒望著對面埋著頭的秦沐，不自在極了。吃飯都是一粒一粒的夾，也不夾菜。

這一幕看在錢氏和柳爹眼裏，不免叫人擔憂。

“芽兒，你可是淋著雨不舒服？青兒，快去大夫！”柳爹是飯也不吃了，就讓兒子去請大夫。

錢氏也將手伸過來，貼著柳芽兒的額頭。

柳芽兒大扒一口飯，狠狠的爵著然後吞下，道：“爹，奶，我沒事！就是剛剛在想甘蔗的事，沒事沒事，吃飯吃飯！”

“沒事就好，你可嚇死奶了！”

“奶，您今天做的這個紅燒肉好吃哩！”柳芽兒趕忙轉移了話題。

“好吃你就多吃點，來，這塊都是瘦肉！”聽到孫女說好吃，錢氏便夾了好幾塊肉放到孫女碗裏，夾著還覺得不夠，又挑起瘦肉要給柳芽兒。

柳芽兒忙伸手擋住了自己的飯碗：“奶，你們自己吃。我這夠了，您可別再夾了。”

看著孫女碗裏壘起的小肉山，錢氏這才作罷。

“沐兒，你怎麽光吃飯啊？”錢氏問罷，又開始往秦沐碗裏夾菜。

柳冬青看看妹妹，又看看秦沐，直覺這二人不對勁。

也不知雨是在夜裏何時停的，第二日倒是個晴朗的好天。

柳芽兒沒再去鋪子，她心裏頭有鬼，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秦沐，索性不去面對躲在屋裏頭看書。

這一躲，就是半個來月。

都說時間是療傷的良藥，對柳芽兒而言，時間也是緩解尷尬的良藥。

半個月過去，柳芽兒覺得先前是因著淋了雨又摔了一跤，氣血上湧才會胡思亂想。如今心境平覆了許多，自然要去鋪子裏看看生意。

秦沐正在櫃臺裏對著賬本，看到柳芽兒過來，意外之餘又多了絲竊喜。

那日之後，芽兒便一直躲著他。他害得芽兒摔了一跤，又……又輕薄了她。他雖不是故意而為之，卻……

“芽兒，你……你來了！”秦沐的心，緊了緊。

“嗯！”柳芽兒輕嗯了一聲，徑直去了樓上。

秦沐垂眸，他想，芽兒大概是恨透了他吧。

醬油鋪的二樓是用作休息的地方，柳芽兒坐在了背靠欄桿的椅子上。

柱子送來賬本上來，柳芽兒一頁頁的翻著。

“你下去忙吧，有事我會喚你。”

“小姐……”柱子欲言又止。

柳芽兒擡眸：“有話便說，支支吾吾做什麽？”

柱子鎖了縮，小心翼翼的道：“近來昌平巷的沈小姐，總是來咱鋪子裏。”

“咋滴，有人來光顧生意還不好？”

“她每回來打醬油，只打上個二兩。打完了醬油也不走，盡纏著秦公子說話，有時還給秦公子送點心。”柱子說完，不安的搓著手。

“你口中的沈小姐，是昌平巷的沈家獨女沈琴琴？”

“是……是的！”

“哦～”柳芽兒繼續翻著賬本，漫不經心的道：“她來便來唄，這等事體你與我說做甚？”

“我……”柱子語塞。他不明白為何小姐聽了此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倒也罷了，咋還來質問他為何稟此事。那秦公子不是小姐的童養夫嘛？自己的童養夫快要被人搶走了，小姐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以後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不用跟我匯報，好了，你去忙吧！”

“是！”柱子答完剛要下樓，看見塔進鋪子裏的人，忙回身小聲的道：“小姐，那沈小姐又來了！”

柳芽兒不語，側過頭朝下面望去，心道這趙夫人沈夫人還真就認準了秦沐。不過，這些又與她何幹。

“秦公子，麻煩幫我稱上二兩醬油。另外……另外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糕，秦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嘗嘗味道如何，若是不好，我也好改改。”少女的聲音如泉水叮咚，悅耳動聽。

可這等悅耳的聲音，叫柳芽兒聽了，只覺得呱噪無比。心頭一股無名火起，賬本也不看了匆匆下樓出了鋪子。

“芽兒……芽……”秦沐話還未說完，柳芽兒早就沒了身影。

日頭逐漸偏正，氣溫越來越高。花溪河邊的柳樹上，脫了殼的蟬爭相嘶鳴，吵的柳芽兒腦仁疼。

“可能是這天太熱了，上火，所以才心浮氣躁。嗯，一定是這樣。”柳芽兒踢著腳邊的小土塊，自言自語。

“柳小姐！”

柳芽兒側目，樹蔭下一位大娘在擺著攤子，攤子上是壘起的新鮮蓮蓬。叫她的，正是這位大娘。

大娘抓起幾個蓮蓬遞過來：“早上剛摘的蓮蓬，新鮮，柳小姐拿幾個回去嘗嘗。”

“大娘，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您做的小本買賣，哪能叫我白拿？”這蓮蓬倒是個好東西，特別是蓮子芯，雖然苦但用來降火再好不過。

可惜她今日出門沒帶銀錢，不然怎麽也得買上幾個。但讓她白拿肯定不行，大娘頂著這麽大的日頭賣蓮蓬，就是為了那麽幾個銅板，她哪好意思白拿。

柳芽兒擡腳要走，又被大娘拉住，將蓮蓬塞到她手中，道：“柳大人可是為了我們柴桑做了好多事，也是說老婆子我沒本事，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但這幾個蓮蓬您一定要收，這是老婆子我的心意。”

“大娘，我真……”

“大娘，您做點小生意不容易，這蓮蓬就當是我買的，這錢您收好。”是秦沐。

柳芽兒撇了一眼，哼的一聲，他追過來做甚。

“芽兒！”

柳芽兒不理，將手中的蓮蓬塞到秦沐手裏。這蓮蓬是秦沐買的，她才不要，讓他送去給沈小姐吧。

“芽兒！”秦沐快步走到柳芽兒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知道芽兒厭了他，可也不知為何，剛剛芽兒沖去鋪子時仿佛帶著氣，他心裏又是急又覺得堵的慌，這才追了出來。

“你幹嘛？讓開！”

“蓮蓬！”

“我不吃，拿去給你的沈小姐吃！哦，不對，你的沈小姐應是不稀罕蓮蓬的，你們還是去吃甜甜的桂花糕吧！”柳芽兒想推開秦沐，怎奈力氣小，硬是沒推的動。

“芽兒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與那沈小姐之間並無糾葛。我……芽兒，我……”秦沐捏緊了蓮蓬，低下頭，閉了嘴。

“你什麽？”

“沒……沒什麽！外頭熱，咱們回吧！”秦沐說著，讓了開來。

柳芽兒聽罷，又氣又急，心裏又莫名泛酸。過了好一會，才問道：“秦沐，你喜歡我麽？”

秦沐心下一顫。喜歡，又何止是喜歡，他都喜歡了好多年好多年。可他身份卑微，哪裏配對芽兒說喜歡。

等了半天沒有得到回應，柳芽兒突然就心松了，聳聳肩淡淡的道：“哦，原來是不喜歡啊。走吧，我們回家吧！”

柳芽兒擡手遮在額上，看了看太陽，可真刺眼啊。不止刺眼，還曬的人頭腦發昏，還……

深吸一口氣，邁起腳剛往前走，柳芽兒就聽到秦沐道：“喜歡！很喜歡很喜歡！”

“你說什麽？”柳芽兒回頭，滿眼淚花。

陽光下，少女掛著淚的模樣看得秦沐揪心的疼，突然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錚錚有聲的道：“我說，我喜歡芽兒。可是，我卻配不上芽兒。”

柳芽兒突然就笑了：“配不配得上，你說得不算，我說的算！以後若是那沈小姐再來糾纏你，你便與她說你已有了心上人！”

秦沐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柳芽兒。芽兒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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