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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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府的知府衙門門口,停了一輛簡陋的馬車。

馬車上下來的中年男子身著官袍,右手拎著個小陶罐,左手提了只布袋子,鼓饢饢的,也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麽。

府衙的馬夫接過韁繩,不屑的撇撇嘴。

這身著官服的男子他認得,正是柴桑的柳知縣,去年來過府衙一回。

馬夫將馬拴到馬棚裏,抓起一把草丟過去:“你家主人真是個沒眼力見的,哪有送禮送的這般寒酸。”

府衙的廳堂,柳爹雙手領著東西,筆直的站在陳知府的案前。

陳知府只瞅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看手裏的冊子。去歲柳知縣摳了他一千兩的銀子,他可是整整心疼了一個月。他原以為姓柳的的能理解他的難處,可這才將將半年,竟又尋了過來。

他現在看見柳知縣就頭疼,也不說叫人入座。

“陳大人,近來可安好?”柳爹面色不改,問道。

陳知府帶著氣,也不客套寒暄:“嶺南處地偏遠,朝廷向來不重視這邊,大家夥過的都窮。今日柴桑來要銀子,明日霧臨來要銀子,大後日沐陽來要銀子。都來要銀子,本官哪來那麽多銀子撥給你們啊?地主家都沒餘糧下鍋了!”

一通抱怨完,陳知府覺得心裏稍微舒服了一點,又苦口婆心的勸道:“本官知道柳大人是個好官,一心為民。可本官真的拿不出銀子來,本官……”

“大人!”柳爹打斷了陳知府的話。

柳爹先是將小陶罐擺到案上,道:“下官此次來永平府並非為了銀子,只是有樣東西想要送給大人。”

陳知府不信。

“大人請看!”

隨著柳爹揭開小陶罐上的蓋兒,一股濃郁的植物青氣溢散開來。

陳知府狐疑,探頭朝小陶罐裏看,一罐子液體看不清顏色。抱起小陶罐輕輕的晃了晃,驚訝的問道:“這是……這是油?”

“正是!”

“來人,快來人!”陳知府大呼。

只是片刻,就見一師爺模樣的人進來,先是作了作揖才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取個小碗和勺子過來!”

黃澄澄的油性液體被舀在小碗裏。

陳知府再沒有先前那副哭窮的架勢,正色道:“這是何油?又從何而得?”

“稟大人,這叫菜籽油,因香味濃郁也被稱作香油。乃我柴桑種植油菜榨煉而得!”

“你是說,這油是你們柴桑種出來的?”

“正是!”柳爹說著,又將布袋放到案上,解開上面系著的繩子。接著道:“即便是我們嶺南的赤紅土,一畝的油菜最低也能產籽一百五十斤,可榨油四十斤!”

“當真?”

柳爹抱拳彎身,堅定的道:“下官不敢欺騙大人!”

陳知府又伸手抓起一把菜籽,用指腹撚了撚:“這就是油菜的種子?”

“回大人,這正是油菜的種子!不瞞大人,這油菜其實就是平日吃的蕓薹,籽可榨油。”

陳知府大驚,沒想到平日裏吃的青菜,竟然能榨油。此等利國利民的大發現,若是直接上報朝廷,可加官晉爵。這柳知縣……

“此等加官晉爵的大發現,你為何來尋我?”

柳爹低眉:“小女善農耕,五年前發現蕓薹可以榨油,便在下官的老家開始種植,一步一步的改善,才有了如今一畝地三四百斤的產量。只是此事下官還未來得及上報,就被那別有用心之人從我們村裏人口中套了消息,只當著自己的功績報了上去。陛下早在去歲就將油菜種植推廣開來。只是嶺南偏遠,還未傳到這邊。”

“再說下官並非為了功績,下官只望天下百姓都能有口飽飯吃。是以來柴桑赴任時便帶了些種子,只是這邊的土壤呈酸性,達不到像下官老家那般高產,但也好過種其他糧食。下官此次前來,就是想告知大人,永平境內皆可種植油菜!”

陳知府大喜,剛要接話,就聽柳爹又道:“若是直接取了尋常的蕓薹籽來種,怕是種不出幾斤。我柴桑的種子是經過了五年的改善挑選,才有了今日這般產量。大人,若是別縣也想種油菜,可到柴桑去買種子,小女還有套專門種植的法子。”

“另外,家中小女善研究農業,現下正在研究新的農作物和改善土壤的法子。怎奈柴桑貧困,小女也是有心無力。還有……”

陳知府眉眼一橫,心道好你個柳知縣,無事不登三寶殿,就知道他來沒好事。

本想直接將人打發了去,可看到案上的油菜籽,陳知府還是沒好氣的道:“這次又要多少銀子?”

“不多,只要五千兩。柴桑出了城的路太差,需修繕一番,另還需建造學堂。還有……”

陳知府一聽,眼睛一瞪袖子一甩,罵道:“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五千兩,你看本官長得像不像五千兩?要不你把府衙裏的東西都賣了去,看能不能賣到五千兩!哼!”

柳爹站定,不語。

個死樣子看得陳知府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卻還是道:“三千兩,就三千兩,多一個大子都沒有。就這些,還是本官的全部家當。”

“下官謝過知府大人!”柳爹面上恭敬,心裏卻是樂開了花。來時他還想著,能再摳出個一千兩便是大幸。沒想到知府大人體恤他,竟給了三千兩之多。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啊!

“領了銀子趕緊滾!”大手一揮,陳知府便寫好了條子甩給柳爹。他怕再多看一眼姓柳的就氣血上湧昏倒過去。

三千兩啊,那是他的全部家當啊!不過這事得瞞好了,不能叫別的縣知道。若不然個個都來跟他要撥款,他上哪兒變銀子去!

想他堂堂一府的知府,竟窮到這般境地。

唉,陳知府一聲嘆息。看來他得寫份折子遞給朝廷要點銀子。

再說柳爹領了銀子,喜滋滋的爬上馬車。出永平時撩開窗簾,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只覺得身心舒暢,連空氣裏都飄著香氣甜絲絲的。

他想,他的柴桑,日後也會這般繁華吧!

回到柴桑,天色已暗。

守城小兵見是知縣大人的馬車,立馬上前行禮。

柳爹撩了簾子,欣慰的道:“辛苦各位日日夜夜守著柴桑,本官替百姓們與你們道聲謝。”

“不敢,這都是小的們的份內之事!”小兵恭敬的彎身作答,臉上偷偷溢出笑來。

大人,誇他們呢,還跟他們道謝呢。

等柳爹的馬車駛出去好遠,他們才擡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後相視一笑。

他們這些人,日日風吹日曬的守著城門。說好聽點的,也算是衙門裏當差的兵。若換著以前,別說是縣太爺,就是百姓們也不曾正眼瞧他們,還要暗暗罵上幾句衙門裏的狗。

收入城費的事他們可做不了住,他們也是聽上頭的命令行事,一分錢的好處也撈不著。可偏偏百姓們不敢罵以往的縣太爺,就逮著他們往死裏罵。

不過現在好了,柳大人免了入城費,百姓們入城時也都換了笑臉。

柳大人不但免了入城費,還去了府城幫他們要到了拖欠的俸祿。逢年過節時,柳大人還給他們加餐。

他還記得大年三十的夜裏,柳大人親自了提了燒雞到的城門。柳大人說,除夕之夜他們不能與家人團聚,讓他們委屈了。柳大人給他們遞過燒雞,說了聲謝謝。

可惜大人沒帶酒來。大人說,喝酒易誤事,他們守著的,是整個柴桑城百姓的安危。大人說,等哪日他沐休,定會賞他一壇子好酒。

那日,他是哭了的。說出來怕別兒個笑話,但他是真的哭了。這麽些年,除了爹娘,柳知縣是第一個關心他,怕他心裏委屈的人。

那夜,柳大人跟他們站在城墻上,朝著城外看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是看的什麽,亦或是看向哪裏。

他只知道,在他看到柳大人那一身官袍和筆直的背影時,他暗暗發誓,一定要盡忠職守。

也是說柳芽兒不知這守城小兵的感觸和心中所想,不然她定會朝她爹豎個大拇指,還要讚上一句,您可真會收買人心。

不過這倒不能叫做收買,只能說,真誠才是永遠的必殺技!

夜裏,起了風。

窗戶上的紙裂開一條縫,柳爹還沒來得及重新糊。風透過縫隙吹進屋裏,吹得油盞裏的燈光忽明忽暗。

柳芽兒坐在一側,問道:“爹,您是如何打算的?”

“先修路吧!路修起來耗時,現在著手去修,到明年差不多也能修好。至於學堂,再等等,等大經濟有了起色再建。”看著案上的三千兩銀票,柳爹若有所思。

今日回來的晚,這三千兩來沒來得及登記入庫。

“那這修路的人手如何安排?”柳芽兒又問。

“縣裏每年都有服徭役的名額,但我還是想著,像當初開荒那樣,來修路的都包飯食,管飽管夠的那種。不過不發糧了,手裏頭的這點錢經不起這麽造。如今油菜收了,地裏也沒活計,來修路還能換飯吃,何樂而不為?再說了,咱們又不把人往死裏頭使喚!”

柳芽兒思索一番,覺得這個法子可行,比強制服徭役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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