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成了婚,又忙完了春耕。地裏的油菜也結了籽開始發黃，眼見著就要入夏，柳家終於接到了柳爹高中的喜報。

二甲進士第一百七十六名。

別看只是倒數的名次，卻是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都考不中的的夢。只要進了二甲之列皆賜進士出身,可授正七品的官職。

柳芽兒在得知她爹高中的那日,哭了。

錢氏也泣不成聲。

送走了報喜的人,錢氏買了香燭，拿到了柳家的祖父墳頭。

先是告訴柳家祖父,他們的兒子終於如了他的願,中了進士揚了柳家的門楣。又到了李氏的墳前，告訴媳婦兒子高中,孫子孫女也爭氣。

待錢氏祭拜完回了家,柳家院裏早已圍滿了人。

原先還在七嘴八舌的村民,一見錢氏歸家紛紛圍了過來道喜。

“老嫂子恭喜恭喜！”

“我的天爺哎，嬸子真是個有福的。柳相公真是好本事,考中了進士老爺。這進士，我還是年輕時從話本子裏聽過。那成想,我這輩還能見到進士老爺。”

“嬸子，這喜報都送到了,之賢怎麽還沒回來？是不是留在了京城裏頭做大官？怎麽沒讓人將您接去做老太太？”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吵的錢氏耳朵疼。

錢氏一介農婦,哪裏懂得這些。撇過頭朝柳芽兒看過去,柳芽兒會意，站在人群外大聲道：“這送的喜報是朝廷加急的，一路快馬加鞭到的淮陽。我爹呢,也沒在京裏頭做官。來信說正在回來的路上,估摸著還有一個月就能到家。”

“柳相公既然考中了,怎麽不留在京城做官？”

“你以為京城裏的官是隨便做的？那得有根基有家世！就算考中了進士，也是從最小的官做起，再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張全搶答到。

不愧是村長的兒子，見識倒是比其他人多些。

胡老三倒是難道的沒嗆聲，問道：“咱們淮陽縣的縣令的任期馬上就滿了。柳相公又正在回來的路上，難道，柳相公要當我們淮陽的縣太爺？”

“乖乖，我們和縣太爺一個村的哩！”

“那我還跟縣太爺一塊兒長大的呢！”

張三爺捋著胡子，嗤笑道：“你們那算啥？老子還給縣太爺把過尿呢！”

柳芽兒扶額搖頭，這群人真是越說越離譜。她覺得她爹應是領了外派的小官，但具體的去處，她爹在來信中並未提起。

新科進士可授正七品官職，一般沒有身世背景的人，留不成京城的，都會領個外放的縣令來做。但這縣與縣之間有著區別，江南之地多富裕，西南嶺南之地的縣城多貧瘠。是以富裕之地的知縣也輪不到柳爹這樣沒背景的新科進士。

像柳爹這樣的要想外放到富饒之地，倒是可以選那正八品的縣丞。柳芽兒覺著憑她爹的智慧，應該是會選江南一帶的縣丞。

日盼夜盼的，小王莊的人終於在六月中旬盼回了風塵撲撲的柳爹。

那得著信兒早早的侯在村口的人，遠遠的見著柳爹的身影，大吼一聲以後便是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錢氏瞧著瘦了一圈的兒子，眼淚止不住的掉。

柳芽兒倒是沒哭，雖極心疼她爹，卻還是滿臉堆笑。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不興哭。她該高興才是，高興她爹平安回家，高興她爹中了進士。

“好了好了，大家夥兒先都散了吧！柳相公趕幾個月的路，想來累的不輕。你們那些道喜的話留著改日再說，今兒個先讓柳相公好生歇一歇！”村長提起手中的拐杖，開始遣散眾人。

即使被趕，大家夥也不惱，樂呵呵的出了柳家門。

他們剛剛，可是跟進士老爺也是未來的縣太爺挨著站的。這是多大的榮耀？

若是別兒個村的，見了柳相公怕是得下跪。也就他們小王莊上的人，才有此等榮幸。

柳爹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柳芽兒大姑早在聽到柳爹回家的消息後，就匆匆趕了過來。來時聽聞柳爹在睡覺，柳芽兒大姑幫著幹活時都是輕手輕腳的，生怕發出半點的聲響，吵著弟弟休息。

這會兒柳爹起來，看到堂屋裏燃著油燈，母親和大姐正坐著小聲的說話，突然有種恍惚的感覺。

他，終於是歸家了。

“娘，阿姐！”

“醒了？快，快去洗個臉，準備吃飯！芽兒啊，做了好些好吃的！”

錢氏說著，心下一疼，又輕聲道：“我兒瘦了許多。”

飯桌上，柳爹償著久違的廚藝，有著說不出的幸福感。

“爹，您嘗嘗這個糖醋排骨。還有這個，紅燒鯽魚，您最喜歡吃的！”

桌前的少女早已褪去了幼時的稚氣，多了分不適齡的穩重。當初他決定重新走科舉的路子，就是為了給女兒們謀個庇護。如今他倒是如了願，可對於自己謀的官路，卻不知道該如何跟母親和兒女們開口。

柳爹想到難處，眉頭微皺，不過只是瞬間，又笑著夾起碗裏的排骨。

柳芽兒心細，發現了她爹情緒的轉變，問道：“爹，您……可是有什麽心事？”

到底是他的芽兒，這點微妙的轉變也逃不過她的眼睛。早晚都要開口的事，柳爹索性放了筷子，道：“我這次外放的地方，在嶺南的柴桑縣。這一去，怕是三五年內不能歸家！”

嶺南荒蠻，他所任職的地方更是偏遠貧瘠。至於那地方的狀況，他怕家人擔心，沒敢與他們說。只說了旅途遙遠，比起京城還要遠。

“嶺……嶺南？”柳芽兒驚的掉了手裏的筷子。嶺南就是後世的兩廣之地，荒涼不說，還是流放重罪犯人的地方。

她爹怎麽會去嶺南……

柳芽兒心想，這事兒估摸著也不是她爹自己的意願。又怕她爹因了此事心裏委屈，隨問道：“爹，這地兒是朝廷給您指派的，還是……”

“我自己選的！江南倒是有好幾個地方的縣丞空缺！”柳爹說完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我本是農戶出身，知道莊戶人的不容易。聽說柴桑城上任縣令不作為，後又拖了關系，任期還未滿就被調離。現下那塊地兒無縣令坐鎮，怕是……”

聖父，好一個聖父！

柳芽兒以為經過了這麽些年，她爹會在第一時間為家人和自己著想。結果……

她的千金小姐夢啊！她想吃香的喝辣的做鹹魚啊！

哎！

“去了那地兒也好，怎麽說也是正七品。在官職上比縣丞整整大了一級呢！再說了，荒點不怕，只要有地就肯定能種出點東西！說不定到時候咱們領著柴桑城的人一塊兒種地，還能種出個富貴來！”柳芽兒氣歸氣，可這到底是她親爹。

如今事已成定局，再氣再怨都於事無補。能做的，唯有不遺餘力的去支持。

不就是種地嘛，她可是拿手！

“芽兒理解為父就好！不過此次我打算一人去柴桑城赴任，你們留在家裏照顧好自己。另外，因著那地兒一直無人肯去，我此番領職，朝廷特地恩準我回鄉與家人一聚。只是我這次回來，最多呆上半個月便要啟程去嶺南！”

柳冬青噌的一下站起來，問道：“爹不打算帶我們一同前往？”

柳爹也不想長期與兒女們分開，可此舉實屬無奈，解釋道：“此去嶺南旅途遙遠，地理上與淮陽也有著南北差異。若是路上水土不服病出個好歹來，豈不是大罪過？再者青兒要參加今年的秋闈，肯定要以秋闈為重！且與嶺南相比起來，如今的小王莊倒算的上富足。你們留在家中，我也放心些！”

柳芽兒剛想發言，就見秦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柳叔，讓錢奶奶跟芽兒留在家中，我陪您去嶺南！”

“沐兒你這是做甚，起來，快起來！我這次歸家，也正想同你說一說你今後的前程。如今你也已經十七，可以立戶。趁著這半個月，我尋些工匠幫你把房子蓋了。你家的水田和旱地，以後歸你自己中！”

想到這些年這個家，全靠著秦沐護著，連他的一樁婚事都耽誤了，愧疚的又道：“等哪天你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只管與錢奶奶和村長說，他們自會提你做主！至於聘禮，我領了俸祿便托人送回來，到時候你可別虧著人家姑娘！你呢，也不用覺得欠著我柳家的。這些，本就是我對你爹的許諾。若你真過意不去，日後在村裏護著一些芽兒就是！”

秦沐自小聽話，柳爹說什麽他都照做。唯獨這次，他沒聽柳爹的安排，依舊跪地不起，道：“聖人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爹娘命薄，生我養我十一年的恩情，我只得來世再報！當初若不是柳叔收留我，我怕早已餓死在荒野。這份再生之恩，我若是不報，豈不是枉為人？”

秦沐頓了頓，又道：“芽兒和錢奶奶有冬青哥護著。我聽芽兒說過，嶺南之地在我們大涼的極南，是蠻荒貧苦之地。路途遙遠不說，還鬧匪患。這幾年我跟師爺也學了些腿腳功夫，不說多麽厲害，至少遇到歹人時我也能護上一二。”

“柳叔，您就讓我我陪您一起去嶺南，生火做飯也好，跑腿打雜也罷！只求您讓我跟著，否則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我爹若泉下有知，定也是同我這般想！您若是不應我，我便一直跪著不起來！”秦沐跪的筆直，面容誠懇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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