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不再回靈犀派，可如今離之醒了，顏夕沒了後顧之憂，到底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遂考慮用這三月回門派來了斷一些事。

她從魔界離開，一路逆著風雪禦劍到了溪沙鎮的酒肆門前，利用這裏的聯絡點再次回了靈犀派。

聯絡點裏隋雲仍在，也多虧了他，顏夕此次也沒多費功夫。

甫一落地，守衛的兩個弟子的目光便直了，先是不可思議，後又夾雜了驚喜與恐懼，不過在她想象中的短兵相接怒目而視都沒發生，倒是……有些欣慰？

正這麽想著，左邊的弟子已經回過神來，率先行了一禮，“顏夕上仙。”

聞言，顏夕擺了擺手，邊向裏面走去邊拒絕道：“我已經不是上仙了。”

那人點點頭，再次行禮，“六師叔。”

顏夕腳步一頓。

按理說，門派中除了她們六個親收的弟子以外，其他的便都算作外門弟子，統一住在弟子峰，按所學拜入不同人門下，不過不管拜誰，要是照之前來說，這聲“六師叔”怎麽都不會錯。

不過如今……

罷了。

顏夕心說，就這最後一次，愛怎麽叫怎麽叫吧。

遂沒再說什麽，徑直去了開陽峰。

鎖魂草顫悠悠地懸在半空，整個殿內都飄著一股藥草味，一人倚著榻，似乎正在打盹。

顏夕腳步放得極輕，可饒是如此，那人在她走到第三步時，還是醒了。

“……師妹？”碧曉揉了揉眼，待看清眼前人時，又是熟悉的不可思議的神色。

……果真是太久沒回來，所有人都是這副表情。

雖然這樣想著，顏夕面上卻半點不漏，只點點頭，問道：“瓊花呢？”

“去采藥了。”邊答著，碧曉直起身子，招招手叫她過去，笑問道，“怎麽回來了？”

顏夕依言坐到案桌對面，故意反問道：“我不能回來嗎？”

碧曉也不生氣，仍是笑：“成心氣我是不是？”

顏夕微微勾了勾唇角，擡眸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

相較於戰爭那些時日，碧曉如今的氣色已經好了些，起碼不再形似枯槁，面色蒼白，只是不知，若是知道了她帶來的消息，碧曉會是何種心情。

想到這，顏夕的神色便微微沈了下來。

碧曉敏銳，當即問道：“怎麽了？”

顏夕看了她依言，沈吟片刻，啟唇：“前些日子，緋鏡給了我一個消息。”

碧曉一怔，心裏一下子明白了什麽，手微微發抖。

顏夕：“冥界前幾日送走了一位殘魂，據鬼差所言，三魂七魄各有殘缺，並且魂魄之間並不穩定，像是……剛剛拼湊起來的。”

碧曉沈默不言，神色上像是大驚與大喜攪合而成的不敢相信。

是的，不敢。

她早在林泉清死之前便將鎖魂草放入了安神香中，與不聲不響中成為了護著他的最後一道底牌，即便魂魄散了，鎖魂草也能憑借自身的吸引將魂魄召回。

她等了太久了，等到今日，已經不敢輕易相信，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那魂魄，又到底是不是林泉清本人。

期望有多大，失望便會有多大，所有她不敢開口，不敢問，怕一出聲，這些便如黃粱一夢，消散了。

“道聽途說畢竟令人生疑，所以我想……”

顏夕的聲音將她飄飛的思緒喚了回來，她將一封信放到案桌之上，輕輕淺淺地說出了未完的話：“……你應當自己去看看。”

語畢，顏夕起了身，身形一閃，已然出了開陽宮門。

碧曉仍在原位，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那封信。

——那是殘魂的投胎轉世，或許……或許是那人的轉世。

話已經帶到了，對方如何決定，已經與顏夕無關了。

不過她內心深處，仍是希望那兩個人，能夠幸福。

“六師叔，您回來了。”

意料之中，她從開陽峰上下來，正欲轉身去往搖光峰，面前便出現一人，站在了路中央。

彬彬有禮的氣質一經養成，便不會再改了，昔日的少年如今舉手擡足間已經有了掌門的氣度，縱然顏夕心裏對顧免仍是怨的，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培養出來的人著實令人挑不出錯處。

顏夕笑了笑：“裴掌門。”

裴然略有慚愧的抿了抿唇，“六師叔莫要取笑弟子了，如今師叔回來了，這位置……”

顏夕不以為然，打斷道：“顧免當初是如何培養你的，又是為何要那麽對你，你莫非蠢到看不出來？”

裴然張了張嘴，剛要出聲，再次被顏夕打斷：“知曉了卻不做，那你就是個傻子。”

裴然：“……”

進退都被顏夕封死了，他有點不知道說啥。

顏夕對他的“識趣”很滿意，點了點頭，換了個話題：“我是來收拾東西的，以後或許都不會回來了。”

她這話題換的有點遠，裴然先是怔楞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問道：“師叔這次能呆多久？”

顏夕倒是沒先回答，看了看他略有慌忙的神色，遲疑了下，才反問道：“你有什麽事？”

“實不相瞞，”裴然也不藏著掖著，當即道，“自從師父與二師叔離開後，門派中便再沒有一個精於劍修的長輩了，弟子修習不足，恐無法將此道延續下去，還請……“他咬了咬牙，懇求道：“還請師叔留下，將劍修一脈發揚光大。”

竟是這個原因。

顏夕沈默。

她倒是想過這個問題，不過當時身邊事情太多，想法一閃而過也沒再細究，此時面對面地聽到裴然所說，再見自己的師侄一副頗為委屈又心酸的模樣，顏夕心裏再一次覺得……

這顧免，真不是個東西！

看這靈犀派都被他搞成什麽樣子了！

氣死人了！

當然，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承認這門派的衰落還是有自己的一部分的。

見她半晌無語，裴然有些著急，再次懇求道：“求師叔留下！”

如今裴然尚未將劍法學完，又要處理門中事務，確實可憐。

不過可憐是一回事，不過教學又是一回事了……

收徒也……太麻煩了些。

“師叔——”

“發揚光大……”顏夕被他煩得頭疼，只好先截斷了他的話頭，見那人果然停下來看她，這才慢悠悠地道，“是不可能的。”

裴然眼中的失望濃稠。

顏夕又道：“不過我可以先教出來一個足以將靈犀劍法延續下去的人。”

裴然雙眼一亮：“當真？”

顏夕頷首。

她記得，那個葉瑾……似乎還不錯？

三個月的時間，雖然肯定不能夠將所有劍法掌握，但只要基礎穩固，後面的便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顏夕是將葉瑾當作未來的搖光峰峰主來教的，因而這三個月不可謂不嚴格，比試下手更是毫不留情，有一旁旁觀的桔梗與周小九都有些心生不忍，不過奈何他也是自顧不暇，到底什麽都沒說。

顏夕倒是不擔心，畢竟門派中有瓊花更有碧曉，縱然有什麽傷，第二天也能恢覆如初，既如此，又怕什麽？

如此教了三月，累確實是累，葉瑾本就單薄的身形好似又瘦了一些，但她卻毫無怨言，畢竟修為的增長是顯而易見的。

到了最後一天晚上，顏夕卻沒有留在門派。

她去了萬壑窟。

與仙後打過招呼，萬壑窟的守衛未曾阻攔，便放她進去了。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不遠處雷聲陣陣，因著處於洞窟內的緣故，聲音被放大了數倍，連回聲都大得令人產生耳鳴。

顏夕腳步不停，甚至一分一毫的變化都沒有，像是閑庭信步一般緩緩步入了窟內。

走得越近，雷聲越大，電光越耀眼。

不遠處有一人在閉目打坐，這震耳欲聾的聲音也沒能令她睜開眼睛，偏偏這輕淺的腳步聲卻是令她動了動。

“二師姐。”

那人發絲僅以馬尾高束，面無妝容，神色平淡，慢慢睜眼。

一見來人，微微勾唇，不言不語，也不曾有任何抗拒嘲諷，就是平平淡淡地打了個禮節適當的招呼。

這是兩人有史以來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任何劍拔弩張的氛圍，顏夕卻覺得有些怪異。

不習慣，不適應。

也無可奈何。

她將目光轉向雷電之下，陣中心那人坐得筆直，魂魄幾近透明，可誰都知道，他不會輕易消失。

身體被鎖魂鏈束縛，千萬道雷刑未完，他不得解脫。

可如今對方的臉上沒有丁點痛苦，甚至瞧見她時還溫和的笑了笑。

顏夕眼前一陣恍惚，一瞬間目光穿透刺眼的電光，飄到了許久之前日光和煦的午後。

青年停招，收劍，微微側身，笑容溫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時光將回憶打磨得發舊，她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那時的笑容是否與此時一樣了。

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許會有一日，她連這回憶都會一同忘了吧。

顏夕很快收回了飄遠的思緒，看著陣中的人，默然片刻，才道：“裴然很好，門派也很好，你放心。”

“我知道……”顧免笑得平和，“我教了他這麽久，相信他會將門派管理得很好。”

顏夕“嗯”了一聲。

她其實很想將門派的現狀說給他聽聽，譬如如今的玉衡峰峰主已經換成了周小九，他雖然修習緩慢，但憑借著三師兄留下的書籍，也漸漸可以獨當一面了。

又如他的另一個徒弟也挺好的，等到她離開了，搖光宮便屬於葉瑾，靈犀劍法在她與裴然的傳承中定能延續下去。

……但顏夕又清楚地知曉，這會讓他陷入更深的愧疚與自責中。

玉衡峰本不必換人的，那一個樂觀跳脫的少年本也不必受這麽多苦。

他定然會想，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如今顧免身體不得解脫，難道讓他的心，也陷入囹圄嗎？

那到底是她的師兄，靈犀派中相互陪伴多年的長兄。

如今，她又如何還能舍得誅心呢？

一時再無人出聲。

已經許久未曾見面了，可如今見面了才發現，師兄妹之間，除了門派事務，竟然再沒有什麽好聊的。

以往，幾乎總是顧免在說，愛財卻也對她愛護有加的掌門總是在她身邊不厭其煩地說教，諸如“不許再拿三師弟的符紙賣錢”“賣錢了也不要都花在糖葫蘆上啊，門派也需要！”“要打出去打，打壞了賠錢！”之類的。

如今想想……

其實還是挺煩的。

顏夕想。

但……也是很懷念的。

只是都回不去了。

“我……”顏夕輕咳一聲，緩緩地將堵在胸口的話說完，“我以後不會再來了，你還……”

她擡眸看向對方，卻又飛快地垂下眸子，音色平淡地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嗯。”

顏夕擡眼看他。

顧免：“他，醒了嗎？”

看著對方不急不慌，卻又神色淡然地說出這句話，顏夕倒是有些意外。

這個他，不用猜也知道是離之，只是她沒想到，如今顧免在問這人狀況之時，也沒了以往的癲狂與憤恨。

她正要點頭，見那人長睫微垂，忙開口回道：“醒了。”

然後顏夕沒想到，那人下一句令他更加意外。

顧免：“以後，他若是敢欺負你，便……”

他話音停了。

便如何呢？

他已經是個罪人了，今生今世出不得萬壑窟一步。

縱然千萬道雷刑之後他仍能出去，也只是一縷殘魂，便是一陣風，也能將他吹散了。

而門派衰落，他非掌門，她非門派弟子，他如今，連為師妹出頭都做不到了。

他到底……還能做什麽呢？

沈默許久，他才啟唇，艱澀開口：“便……離開他吧。”

他是一個最失敗的師兄。

連為師妹出頭都做不到，只能叫她自身離開痛苦之處。

縱然知曉她如今修為登峰造極，可他仍舊不放心，擔心有人欺負了她去，卻不知曉找回來。

“阿離不是那樣的人。”顏夕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擡眸卻瞧見那人低著頭，周身是雷聲電光都擊不破的落寞，她頓了頓，終是又接了一句，“我知曉了。”

顧免沒再出聲，或是覺得再無話可說，或是終於忍受不了雷電之力暈了過去，除去談話聲的萬壑窟只剩了轟隆作響的雷聲，刺耳得令人煩躁。

顏夕動了動，轉身欲離開，腳步剛起，卻又突得停了下來。

她側首看向一旁打坐的女子，默了片刻，想到她在這三月中教導葉瑾時偶爾來串門的桔梗，終究還是開口道：“師姐，你如何打算？”

虞姒不緊不慢地睜開了眼。

“這天雷一個時辰有二十四次，一日便有二百八十八次，一年便是三千四百五十六次。”她停在此處，臉上似是有些漫不經心的笑意，“至多三千年，這雷刑便結束了，到那時，或許，我也回去了。”

她的語氣堅定，顏夕也沒什麽好勸的，沈默片刻，最終也只是點點頭，不急不徐地向外走去了。

背影瀟灑，毫無留戀。

縱然此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你走吧。”

陣中人在女子離開之後，突然低低嘆息一聲，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倦意，像是那人的離開也一同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氣力，如今，他只覺得累。

很累。

虞姒道：“三個月，你每日都在重覆這一句，你看我聽嗎？”

“你呆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顧免低聲道，明明是個問句，偏偏最後連個疑問語氣也懶得用。

我當然知曉，沒有任何意義。

虞姒想。

可我只是無法抑制地，想陪你……直到人生中的最後一刻。

縱然……

她看向那人，無聲地笑，眼眶卻逐漸濕潤，漸漸有淚水滑落。

縱然你喜歡的那個人，不是我。

三月期至。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慢悠悠地晃進了殿內，顏夕出門，話本在手上轉了個圈，被她揣入懷中，一側身，卻瞧見宮殿旁側的屋子不知被誰開了門。

若沒記錯，那應當是離之曾居住的地方。

她挑了挑眉，緩緩走了過去，方至門口，腳步便停了下來。

帶著點淺紅的晨曦從窗外斜斜地照了進來，無意識地灑在屋內的各種陳設擺件以及那個持畫人的身上。

男子手上拿著一副丹青，長長的馬尾一半搭在肩頭，一半垂在身後，看起來頗為隨意。他眉眼垂著，嘴角翹起，染了一層淺淺的笑意，柔和的光鋪在他的白衣上，像在他周身鍍了一層金光，耀眼而驚艷。

顏夕靠在門邊，嘴角有來不及放下的愉悅，偏生嘴又忍不住，開口道：“魔界小兒擅闖我靈犀門派，所為何時？”

離之聞聲轉頭，長睫掀起，露出一雙璀璨的星眸：“來接夫人回家。”

“哪個是你夫人？莫要胡說。”縱然如此說，顏夕臉上的笑卻沒褪下去過，此時卻佯怒道，“門派的安全措施真是太差了，要提醒裴然註意。”

離之笑容擴大，將畫放下，走過來微微低下頭看她：“你便是如今要反悔也不成了，我已經昭告魔界，你顏夕，便是我的王後。”

他的眼中有星河緩緩流淌，聲音低沈仿佛帶著蠱惑的力量。

顏夕看著他笑，卻不答，眸光一偏，倒是瞥見了桌上的那幅畫。

——那是她一身白衣，向他伸出手時的樣子。

明明當時她是一臉的不耐煩，到了畫上，怎得就變成溫柔的模樣了？

顏夕挑了挑眉，笑：“你這……歪曲事實？”

“沒有。”離之義正言辭地反駁，“當時你在我眼中，就是那樣。”

“嘖。”顏夕搖了搖頭，“楚尊主，我認為，你對你未來的夫人認識不清，需要再深入了解一段時間。”

離之貼近她，聲音愈發低沈：“……還能怎麽深入？”

“不要臉！”顏夕推開他，不痛不癢地訓斥道，轉身向外走去。“我的意思是，讓我們在途中再多了解一些吧。”

“途中？”

顏夕頷首，回頭看他，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這山河，我一個人走累了，你陪我。”

離之看著她，眼中星河流淌，映出了她的模樣，與其中千萬年以無法動搖的深情與認真。

他莞爾：“好啊。”

只要是你，只要是你說的，都好。

此後餘生，這廣袤山河，我與你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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