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一襲火紅的長裙，腰間掛一條黑色長鞭，膚如凝脂，艷若桃李，一雙大大的杏眼彎著，和著臉頰上淺淺的酒窩，可愛極了。

她整個人趴在二樓欄桿上，正揮手向他們的方向打招呼。

林泉清驚訝地道：“冥界右護法竟然來了人界？”

還沒等誰再出聲說些什麽，那人從二樓一躍而下，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輕靈的身影轉瞬來到了顏夕面前，眉眼彎彎地出了聲：“你怎麽來了？”

“找翻香閣閣主有些事情要問。”顏夕的語氣竟是罕見的溫和，“還沒問你，怎麽來了人界？”

“混蛋冥王說人界有熱鬧可以看，結果我到了才知道，我根本就是幫弄丟生死簿的小黑小白來收拾爛攤子的！”女子氣憤的哼了一聲，不過當餘光瞥見林泉清幾人時，又笑了起來，禮貌地道了一聲：“泉清上仙好～”

林泉清扇了扇折扇，笑瞇瞇地道：“許久不見，緋鏡護法更加明艷動人了。”

直到此刻，離之才知曉，這人便是冥界右護法——緋鏡。

冥王夜璃的掌上明珠，紅衣魂鞭，坐騎白虎，明明是冥界之人，卻沒有半分的陰冷氣息，要說的話，更像是一個人界的尋常女子。

“泉清上仙的話我才不信，”緋鏡歪了歪頭，“都是哄小姑娘的！”

林泉清佯裝受傷：“冤枉啊，我所說句句屬實。”

緋鏡笑著搖了搖頭，恰巧與離之看過來的視線對上，她“咦”了一聲，不過卻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對林泉清道：“還未恭喜上仙有了兩個愛徒～”

林泉清客氣地一扶手：“多謝護法了。”

說完這句，緋鏡笑著越過兩人，直接跳到離之面前。

“這就是你提到的徒弟吧？”緋鏡看了看離之，問向顏夕。

顏夕頷首，淡淡地應了一聲。

離之行了個禮，恭恭敬敬地道：“見過緋鏡護法。”

“咦，你認識我？”緋鏡驚訝地道。

離之點了點頭，“曾聽師父提起過您，言說是至交好友。”

緋鏡了然地點點頭，突然湊近離之悄聲道：“你師父有沒有告訴你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離之微微後仰，正要搖頭，卻從他的角度看清了那人發上金色的發飾。

是兩片彼岸花的花瓣。

正在他沈默間，顏夕已經出聲阻止道：“緋鏡。”

被喚到的人動作一頓，接著嘆了口氣，嘟囔道：“就知道肯定不會說的……”

認命般地回過身：“好啦我知道啦，你們要見季平笙是吧，他在的，我帶你們上去。”

離之正要跟著顏夕走，眼角突然瞥見旁邊的人像被用了定身符一般，怔楞在原地。

“小九？”離之碰了碰身邊的人，“怎麽了？”

像是突然回魂一般，周小九整個人抖了一下，還沒等離之再次出聲詢問，他輕聲道：“哦哦，我沒事，師兄，就是覺得……這個人長得真好看。”

離之聞言，挑了挑眉。

周小九撓了撓臉，轉過頭看著離之，不過下一瞬視線又開始躲避，小聲問道：“師兄，你對她了解多少？”

“嗯？”離之佯做不懂，“沒有多少。”

“咳……”周小九小聲哀求道，“師兄……”

離之笑了笑，不再逗他，將自己了解到的悉數告知與他。

不過期間周小九的視線再次飄到了那人的背影上，而後便沒有離開過，也不知道對於離之的話，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緋鏡帶著幾人正要邁向臺階，哪知一直未曾說話的花媚兒突然將團扇擋到了緋鏡身前。

“護法大人這樣做，不妥吧？”嬌媚但略帶不滿的聲音從那老婦口中傳出來，“閣主雖說準許您隨意出入翻香閣，但可沒有準許您帶人隨意見他。”

“為什麽？”緋鏡疑惑地看著她，“往日裏想要交易情報的人，不是也可以見到閣主嗎？為什麽他們就不行？”

花媚兒團扇輕搖，笑意中帶了點傲：“能見到閣主的人都是獲得閣主許可的，可您如今直接帶人進去，不合規矩。”

“規矩……？”緋鏡瞥了身後尚且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顏夕一眼，又轉回視線面色覆雜地看著她，“你確定要在她面前講規矩？”

花媚兒笑意一僵，顯然也想到了什麽算不上美好的往事，微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護法大人，我們也是聽命行事。”

“這樣啊……”緋鏡摸了摸下巴，點點頭道：“其實，我下來之前，季平笙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

“他還囑咐我，要將人帶過去。”

花媚兒無語。

按照她對閣主的了解，囑咐這位護法大人辦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在閣主身上的。

這人撒起謊來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當真令人佩服。

緋鏡見她仍是無動於衷，唯恐身後顏夕不耐煩，快速擺了擺手，道：“哎呀你就放心吧，他要是生氣了我擔著，絕對不會連累你的！”

說罷，也不等她如何反應，立刻越過她上了臺階。

顏夕幾人更是不會管她什麽後果，緊跟著緋鏡的步子徑直上了三樓。

三樓的外部裝飾與二樓並無差別，緋鏡帶著幾人越過一面面相同的雕花木門，最後停到了最裏面的房間門口。

翻香閣的頂部是鏤空的，此時是白天，耀眼的日光灑落下來，照亮了整個樓閣。

但也不知是否是位置太過偏僻，唯獨面前的這個房間整個籠在陰影中，沒有一絲光亮，在樓下喧鬧的背景中，顯得冷清而陰森。

緋鏡敲了敲門，“我進來了。”

說完，也沒聽見屋內有任何回答，她便直接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隨著兩扇木門逐漸打開，氣流湧動，屋內霎時吹出一陣涼風，因眼前的幽暗更顯陰氣森森。

顏夕與林泉清對視一眼，一同邁了進去。

相比於樓下的華麗，屬於閣主的屋子簡直樸素得像是屬於兩個地方，一桌一人兩書架而已。

屋內沒有窗戶，只有桌子上的兩盞燈火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身著藍色錦衣的閣主將手中書本一合，從椅子上站起身，笑道：“泉清上仙，顏夕上仙，不知兩位大駕，未曾遠迎，請多包涵。”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但在燭火的照耀下，慘白的臉上那一抹笑意卻染上了些淡漠與疏離。

顏夕沒回話。

林泉清扶了扶手，客氣地道：“閣主說得哪裏話，分明是我們不請自來，多有叨擾。”

季平笙的視線輕輕地落在走到顏夕旁邊的緋鏡身上，不過等到林泉清說完，他又極其快速地轉了回來，問道：“不知上仙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離之微微皺了皺眉。

他能肯定，方才那人的視線轉回去的時候，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視線，卻不帶任何感情，常人所有的探究審視抑或是好奇，這一道視線中統統沒有，硬要說的話，更像是看累了，停在他身上歇了一陣而已。

但這種事情，對於一個情報閣主來說，怎麽可能會發生？

並且還是兩次。

莫非……他對於自己的曾經，知道些什麽？

“明人不說暗話。”林泉清的話打斷了離之的猜想，迫使他將心思落到眼前的事情上來。

畢竟顏夕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與師妹此次來，是想與閣主做一樁交易。”林泉清慢慢收起折扇，就在扇葉完全合攏的一剎那，他擡眸問道：“想必閣主應當知道，最近出現的狼狐一族吧？”

“族？”

季平笙垂眸將這個字在嘴邊重覆了一次，接著，好似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以拳抵唇，彎了嘴角。

“略知一二。”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拿過一張宣紙，擡筆，看似隨意地寫著什麽，“不知上仙想問什麽？”

“你要什麽？”顏夕在林泉清開口之前問道。

“看在……”剛說了兩個字，季平笙突然頓住，下一刻，話鋒一轉，對顏夕溫溫笑道：“若是在下能答出上仙所問，便請顏夕上仙應在下一個請求，如何？”

顏夕沒有片刻猶豫，頷首道：“可以。”

“師父！”離之立刻上前一步，對著季平笙道：“你先說是什麽請求。”

林泉清也道：“師妹，先別忙著答應啊……”

緋鏡抿唇，看了看顏夕與季平笙兩人，沒說話。

季平笙似乎無論何時都能保持著嘴角的弧度，即使是此時面對著離之明顯懷疑的視線，他也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片刻，而後再次轉向顏夕，笑道：“上仙不問在下什麽請求？”

“無所謂。”

反正就算答應了，即使她不願意，也沒人能強迫她。

顏夕拍了拍離之的肩膀，似是安撫，又像是回答。

林泉清無奈地扶了扶額，到底沒再說什麽。

“既然如此……”季平笙將桌上的紙折了起來，折成巴掌大小，遞給顏夕，“這便是上仙想要的答案。”

顏夕將紙張接了過來，挑眉問道：“你確定你知道我想問什麽？”

季平笙笑吟吟地道：“若不是，上仙大可摘了在下的招牌。”

“算了。”顏夕垂眸摩挲著紙條，“我嫌累。”

“至於請求，在下暫且沒有想好，可否容在下一些時間？”季平笙道。

“若是你一生都想不出，”離之皺眉道，“豈不是讓師父陪你一同耗著？”

季平笙眼中劃過了一絲莫名的情緒，半晌，點頭道：“離公子說得在理。”

“那麽就以百年為限，若百年已至，在下仍未想出，這一請求便作廢，”季平笙笑問道：“上仙以為如何？”

“嗯。”顏夕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了什麽。

見交易已成，幾人也不再停留，紛紛告辭出了屋子。

才熱鬧片刻的房間霎時只剩了季平笙一個人，顯得有些可憐。

可也只是看上去罷了。

最後走出去的人將木門關上，帶起的風吹動了桌上的燭火，火光搖曳，在書架上投下一片晃蕩的影子，像是跳出了一支暗夜之舞。

季平笙將手掌放到了火焰之上，不消片刻，熱度便將慘白的肌膚烘烤出了大片的紅色，看上去倒有了些人氣。

可還沒持續多久，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強硬地將他的手掌拖離了火焰。

季平笙笑了：“無甚所謂，在下並不能感受到疼痛。”

那人沈默著，仍舊沒有松手。

僵持許久，他終於幽幽一嘆，認命道：“沒有下次了，在下保證。”

“松手吧，暗影。”

黑衣人的手漸漸松開，身形再次隱沒在黑暗中，找不到一點蹤跡。

季平笙看了燈火許久，最終還是坐在了椅子上，翻開了桌上片刻前合上的書。

那裏面赫然是一張傳回來的紙條，其上只有三個字：天權宮。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恭賀閣主有姓名了。

季平笙：……謝謝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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