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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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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街

郁瓊枝打開門,門板撥動頂上的沾了塵的風鈴,發出悶而輕的碰撞聲。

陽光順著門縫灑進狹小的房屋內,空氣中飛揚的細小塵土浮光躍金,如一片溫柔潮漲潮滅的海洋。

郁瓊枝輕車熟路地將行李擡起放到架子上,太久沒有人居住的房子難免有一股雨黴味,他走到窗戶邊打開窗戶,新鮮的氧氣湧進屋內,窗戶下的桌子上還放著一本攤開的作業本。

作業本的紙張已經泛黃,郁瓊枝看了一會,伸出手翻到下一頁,停留在某一刻的記憶也隨著紙張的翻頁聲,進行了更新。

餘向景到的時候,郁瓊枝已經整理好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正用房子角落的鍋具煮飯。

他像進自己家一樣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湊到郁瓊枝身後探頭看了一眼,清水鍋裏浮著幾顆青菜,郁瓊枝捏著手裏的鹽袋,為難而認真地思考應該放多少合適。

“你就吃這個嗎?”餘向景眼睛微微睜大,追著郁瓊枝的臉看,“你還是病人誒!”

郁瓊枝最後下了決心,緊張而鄭重地繞著鍋灑了一圈鹽巴,“那裏還有一鍋飯,你太緊張了,我不算病人。”

“我還沒吃飯,我也要吃。”餘向景直起一點身體,郁瓊枝聞言轉頭看他。

剛離開艾蒙星球的時候,餘向景的身量和郁瓊枝差不多,現在他卻比郁瓊枝高出了一個頭,郁瓊枝不得不仰起些下巴看他,兩人目光沈默地對視。

幾秒鐘後,郁瓊枝轉回身關上火,手在褲腰處蹭了蹭,“去外面吃吧,我做飯不好吃。”

“我訂好餐廳了,正好我帶你到周邊走一圈。”餘向景打了一個響指,很明顯地得逞地笑。

臨出門前,郁瓊枝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在脖子上戴上了裝飾作用的黑色綢帶,他擡起手伸到腦後摸了半天,餘向景站在門外,看了半天,伸出手拍了他一下,讓他轉過身,利落地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好了,好看的。”餘向景手指伸進綢帶裏,左右調整了一下角度。

郁瓊枝沒有多少好不好看的概念,他低下頭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綢帶,觸感微涼而滑,對著餘向景笑了笑。

艾蒙星球在幾年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郁瓊枝家旁邊的垃圾場早就遷離了出去,變成了一座綠植森森的公園,存在記憶裏的破敗街景無法和窗外繁華的景色重合起來。

餘向景和他說,再過一兩年,他住的舊街區也要進行改造,那一片貧民窟都會被推倒翻新。

餘向景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們正好吃完飯,在街邊的小賣鋪裏買了兩支雪糕,郁瓊枝站在店門旁的樟樹下,路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他身上和臉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隔著一條街,下晚自習的學生成群結隊地從校門口湧出來,這一條普通的小街因此而喧嘩,藍白色的校服成了街道的主色調。

雪糕的味道比記憶中的味道要好,沒有廉價的香精味,奶味醇厚,郁瓊枝小口小口吃,含了下嘴唇,嘴唇冰涼。

“你之後準備怎麽辦?”餘向景拉起一點褲腳,在郁瓊枝身邊蹲下去,瞇著眼仰起頭看他。

郁瓊枝做了很多規劃,他的年紀不算大,無論從什麽時候開始都來得及,但現在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說,似乎沒有什麽事情對他來說是重要的了。

“有研究所向我發來了邀請,做的還是機甲工程師。”郁瓊枝緩慢地說,他在按照習慣將事情分出輕重緩急,“不知道CAG會不會就此刁難我,阻止我入職,打算再看看。”

餘向景沒有追問“如果刁難你了怎麽辦”,他把最後一口雪糕舔進嘴巴裏,隔著一段距離把木棒子準確地扔進垃圾桶裏。

在燈光下,郁瓊枝的臉皎白,和脖子上黑色的綢帶對比鮮明,晚風吹起他身後留下的一截綢帶,像翼翅翩躚。

他表情淡然,似乎在和餘向景談論的並不是那麽嚴肅的事情,而是平常的對話。

又一陣晚風過,樟樹葉婆娑,光斑如水般蕩漾開來,郁瓊枝擡頭看了看,還沒來得及想什麽東西,餘向景站起身,手一伸攬過他的肩膀推他上了飛船。

只有貧民窟附近的街道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低矮的房屋擁擠連排地沈默矗立,路燈昏暗,飛船甚至都進不去小巷道裏。

郁瓊枝順著昏暗的燈光摸到自己家門口,餘向景跟在他後面,不慎一腳踩進稀泥裏,他叫了一聲,連蹦帶跳往前跨了三步,躥到了郁瓊枝面前。

“你怎麽一點泥巴都沒沾到?”餘向景就著屋內開的燈光,低頭察看自己的鞋子,褲管底部也被濺上了幾點泥巴點子。

“這條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閉著眼也不會走錯的。”郁瓊枝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綢帶,餘向景的目光順著他的聲音擡起來在他脖子上胡亂地掃了一下,很快地落到了別處。

郁瓊枝註意到他的目光,但沒有介意,反而開口安慰他:“傷口縫合是用美容線縫的,現在難看了點,後面就看不出傷疤了。”

餘向景含糊地“嗯”了幾聲,他的視線從房子中間的椅子轉到左側的床鋪,房子面積太過狹小,視線轉了幾圈就看完了,於是他的目光重新又落回了那道粉色的傷疤上。

郁瓊枝走到門邊,把掛在門上的風鈴取下來,風鈴下面的鈴鐺已經生銹,銹跡爬滿了鈴鐺外殼,因此有幾個發不出聲音,郁瓊枝把它放進抽屜裏,打算什麽時候修一下重新掛起來。

餘向景不打算回家休息,郁瓊枝抱出一床新買的床單,有點抱歉地說:“可能會有點味道,今天先隨便睡一睡吧。”

郁瓊枝沒有什麽可以拿來待客的東西,連床都很小,兩個成年人各占一邊,餘下不剩多少空間。

他很久之前就想換一張床,郁佘身體長得太快,眼見床的長度就要不夠用,郁瓊枝為此憂心了一番,後面這個煩惱就再沒有出現過。

郁瓊枝現在已經能做到波瀾不驚地接受一切,也沒有值得他特地煩惱一番的事,只是躺在新鋪的床單上,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想起曾經的瑣碎的煩惱。

身邊傳來很小聲的布料摩擦聲,可以聽得出對方的小心,餘向景把一只手從被子底下拿出來,摩挲著,他先碰到了郁瓊枝的下巴,手指緩慢地下移,最後停留在腺體的傷疤處。

餘向景膽子好像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小,郁瓊枝摔破膝蓋的傷口他都不敢看,更何況那麽猙獰的一道疤痕。

他摸了片刻,動作停住了,爾後更靠近了一點,把額頭搭在郁瓊枝的肩膀上嘆了口氣。

“這要是被郁哥知道了,他得心疼死。”

郁瓊枝側身躺在床上平穩地呼吸著,肌肉僵硬到沒有什麽感覺,半邊的身子都是麻的,他慶幸自己關上了燈,不至於讓餘向景看清自己的狼狽。

“小枝,你還想郁哥嗎?”餘向景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他,他的話語中沒有控訴責備的意思,郁瓊枝恍惚之中卻覺得無比羞愧。

他無法講明,那些流言蜚語之外的真相,做一株水性楊花,便宜地出賣自己的一切,最後得到一地殘破也是活該。

郁瓊枝閉上眼睛,在持久的沈默中,餘向景往床邊沿蹭了幾厘米,被子不可避免地被他帶動,郁瓊枝數了兩分鐘,轉過身子背對著餘向景。

他睡得並不安穩,可能是屋內淡淡的雨水黴味,在餘向景不斷翻轉身子的聲音中,他做了很簡短的一個夢。

磅礴的雨夜,空氣中充滿了濕氣,他待在一個狹窄的空間中,應該是在某人的臂彎間,雨水順著雨衣的褶皺弧度下滑,很快就沾濕了他的褲腳,周邊的聲音都很碎,只有雨聲無比地大。

一道刺眼的光從前方直直照來,白晝般的光破開連綿的雨幕,郁瓊枝下意識瞇起眼,刺耳的剎車聲後是巨大的碰撞和爆炸聲,天旋地轉之間,郁瓊枝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你怎麽了?”餘向景被他的動靜吵醒,伸手一摸,郁瓊枝額頭細泠泠的都是汗,“做噩夢了?”

餘向景撐起半邊身子,感到了懊悔,他不應該和郁瓊枝說那些話。

餘向景的掌心很溫熱,郁瓊枝胸腔鼓起,呼吸了幾口空氣,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脊背連著肩胛骨都在脆弱地抖。

“先別呼吸。”餘向景坐起身,隨手抽了幾張紙捂住郁瓊枝的口鼻,靠近了,他才驚覺郁瓊枝瘦得幾乎沒有多少重量,比他這個更為小體的倉鼠獸人屬都要輕。

郁瓊枝的咳嗽漸漸緩了下來,他臉上全是濕漉漉的汗,摸上去冰涼,餘向景想開燈,但郁瓊枝摁住了他的手腕。

“我沒事。”郁瓊枝的聲音輕而慢,餘向景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看見他身側一點輪廓,最後還是重新躺下了。

“做了什麽噩夢?”餘向景把紙團了團扔進床邊的垃圾桶裏,重新抽了幾張幹凈的,從鬢角開始擦郁瓊枝臉上的冷汗。

郁瓊枝回憶了一下夢的內容,被車輪卷進去的擠壓痛感太過真實,他把自己的臉縮進被子裏,含糊地說:“也不算噩夢。”

餘向景剛想說什麽,郁瓊枝擺在床頭的光腦突然響了一下,提示有消息,屏幕發出瑩瑩的光亮。

郁瓊枝不想理,他疲倦地閉上眼睛,但是光腦不斷地響起消息提示音,他不得不爬起來打開了光腦。

晏寒聲:“這些衣服都小小的,很可愛。”

再往上,是幾張照片,嬰兒房布置溫馨,在木質的搖籃床內並排擺著幾套嬰兒的小衣服。

還有一張照片裏,晏寒聲拍了自己的手,他在用手和衣服比大小。

郁瓊枝擡手,手背碰到自己的脖頸,有點濕,他在思考自己應不應該就此去洗個澡。

“誰啊?”餘向景好奇地擡起頭。

“垃圾短信。”郁瓊枝關上聊天界面,很快地把晏寒聲的賬號從自己的好友列表裏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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