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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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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野地

專門押送的飛船穿過市區,周邊的場景從高樓變成荒蕪的野地,遠處地平線的盡頭,蒼黃的風沙卷過瑟瑟的枯萎草木。

郁瓊枝安靜地坐在角落裏,銀色的手銬扣住他的雙手,在他的兩側各坐三名聯盟軍,呈兩排的架勢,但他沒有任何緊張的情緒,神情平靜,好像這次的目的地只是郊外的某個景區。

飛船行到半路,從駕駛艙的窗外看出去,能看見荒原的盡頭,立著一座白色的建築。

那是首都星第四監獄,專門用來關戰犯俘虜,通往監獄的那條路上人跡罕至,周圍只有飛船行駛的破空聲。

但下一秒,飛船側突然爆發了一聲巨響,艙內鋼板猛地凹陷了下去,飛船也隨之朝著碰撞的反方向傾斜。

飛船震動得太厲害,郁瓊枝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旁邊一個聯盟軍順勢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外面緊接著響起幾聲槍響,子彈打在飛船的外殼上發出落雨一般的聲音,沒過幾秒,郁瓊枝就聞見了硫磺燃燒過後的味道。

飛船頂部似乎有什麽東西爆炸了,發出巨響,飛船也受到了波及,再次震顫起來。

警報聲在艙內來回響徹,燈光也隨之變成紅色,不停閃爍著。

“護送飛船隕落了。”拉著郁瓊枝的那個人說,他似乎很緊張,握在郁瓊枝手臂上的手不斷蜷緊,力道大到幾乎要把他的手骨折斷了。

飛船在一片槍林彈雨中飛馳,爆炸聲接二連三地在四周響起,到最後已經不太能分辨出聲音的方位了。

郁瓊枝聽到身邊很近的位置響起一聲細微的“哢噠”聲,是有人從腰後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太陽穴,因為飛船的震動而不穩地磕碰到他的皮膚。

又是一陣翻天覆地般的震動過後,飛船突然平靜了下來,但眾人緊繃的情緒還沒有緩解,通訊器響起的時候,如響起一道炸鈴。

“……”聯盟軍官拿下通訊器,低頭說了幾句,應該是收到了什麽命令,過了會,他向郁瓊枝走過來。

郁瓊枝被人重新摁坐在座位上,槍口沒有挪走,依舊頂著他的頭顱。

聯盟軍官開了視訊,但是郁瓊枝這邊看不見任何畫面,估計是把這邊的畫面轉給了對面。

郁瓊枝聽到一道呼吸聲,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既沒有擡起眼也沒有說話,視線落在離自己腳邊幾厘米的地面上,眼睫低垂。

他身上衣服被雨水淋濕,沒有妥當地晾曬起來,所以現在皺巴巴的,郁瓊枝能聞到衣服上淡淡的悶幹的水腥氣,氣味往往會喚起人某個特定時刻的記憶,郁瓊枝卻不太願意想。

在會客室等待的那四十分鐘裏,郁瓊枝想不出來什麽事情會讓晏寒聲耽擱那麽久,想來想去只能狹隘地想他是故意的。

所以他平白無故穿著濕透的衣服,獨自等了四十分鐘。

郁瓊枝原以為自己並不會在意這些事情,因為他有預料,不會多做期待,很好地把自己保護起來,只是他還是記得太清晰,那股濕腥氣縈繞不去。

“說話。”聯盟軍官用視線催促著郁瓊枝。

郁瓊枝微微擡起頭,卻沒有開口,他的臉蒼白,嘴角平直,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然後移開幾寸。

晏馳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毫不避諱被槍頂著腦袋的當事人:“你如果不退下去,子彈隨時都能穿過他的頭。”

“瓊枝,別怕。”

郁瓊枝對晏寒聲的聲音很熟悉,如往常一樣沈而冷的聲音,似乎都能看見他那張疏離的冷淡的臉。

隱隱能聽到他稍顯急促的喘息聲,他那邊應該也不是一個安靜的環境,背景音微弱而嘈雜。

按理說,郁瓊枝現在應該還會有什麽其他的情緒,但他沒有,心裏很平靜,因為眼睛聚不上焦,所以他的眼神看上去輕飄飄的。

他想和晏寒聲道歉,他的出面一方面也會給晏寒聲帶來困擾,不知道晏寒聲是怎麽短時間內越過三個遷躍點,趕到首都星實施救援的。

他這樣想,開口很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他說完,嘴角彎起,很短暫地笑了一下,補齊了自己的話:“對不起,給你惹麻煩了。”

對面沒有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只有幾秒鐘,郁瓊枝對時間喪失了概念,他的視線又開始移動,似乎想在虛空中找到晏寒聲的方位。

“我在這裏。”

郁瓊枝循著聲音,視線停留在一點上,他不知道有沒有和晏寒聲對上視線,他沈默地註視了會,小聲說:“你能讓我和他說幾句話嗎?”

“我不說什麽,我就說句再見。”郁瓊枝誤以為晏寒聲顧忌現在人多,所以沒有答應他,他很快改了自己的話,把請求的難度一再減小。

“你說吧。”晏寒聲說,沒有任何語氣詞,聽上去冷硬。

郁瓊枝因為看不到他那邊的情況,茫茫然地放空了一會,最後妥協,向著空氣的一角輕而慢地說了一聲:“再見。”

他緩慢地閉上眼睛,眼睫在眼下打上了一道輕淡的陰影,蒼白的唇微抿,好像在虔誠地許願。

那些斷續的輕微的嘈雜聲徹底被掐斷,郁瓊枝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半晌沒有動,直到飛船再次啟動,平穩地向第四監獄飛去。

郁瓊枝被取下了手腕上的光腦外置裝置和脖子上的抑制項圈,戴上特配的抑制項圈後被帶到單獨的監牢,監牢裏只單調地擺了一張床和桌子,簡陋的床上放著收拾整齊的被子。

他已經將近四十八小時沒有合眼,但監獄裏時刻亮著強光,不出一會,眼睛就酸痛地冒出生理性鹽水,即使閉上眼,眼前也是白花花的一片。

郁瓊枝勉強自己休息了兩個小時,他身體就開始發熱,骨頭縫卻不斷冒著寒氣,導致身子一陣冷一陣熱,他懷疑自己是發燒了,用手背貼了自己額頭一會,體溫卻沒有升很高。

晚上,郁瓊枝再次被人帶出了牢房,他以為自己的第一次提審那麽快就開始了,但他沒有被帶到提審室,而是被帶到了會見室。

獄警刷開會見室的大門,身子偏向側邊給郁瓊枝讓開一道路,郁瓊枝往裏面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得僵硬。

張遠坐在會見室桌子的另一頭,微笑著沖郁瓊枝點了點頭。

郁瓊枝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這張臉,他一度以為這張臉和那些噩夢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模糊。

再次看見這張臉,他才知道自己沒有忘記。

這張臉上每一個五官分布都在記憶裏清晰無比。

條件反射般,郁瓊枝手臂泛起刀刃割破皮肉的疼痛,皮肉被割扯的黏膩聲還有新鮮的血腥氣,他反應巨大地轉頭,類似於逃命一般踉蹌地往前跑。

空蕩的走廊裏響起幾聲腳步聲,很快就被阻擋了,郁瓊枝被扭著手腕推進會見室,喉嚨裏發出一聲輕弱的尖叫。

“我以為你會想念我。”張遠略帶遺憾地說,“畢竟我照顧了你那麽多年。”

郁瓊枝被迫坐在位置上,和張遠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面對面,他高度緊張地縮在椅子上,看著張遠站起身,走到自己身邊。

張遠伸出手,手背靠在他的臉頰邊輕輕靠了一會,緩慢地下移,移到郁瓊枝的下巴處。

郁瓊枝低下頭,睫毛動了動,卻沒能偏頭,被手銬鎖住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扣緊手銬的邊緣,指甲在上面一下一下磨著,發出輕微麻人的聲音。

張遠側頭,他想看看郁瓊枝的臉,卻沒能看鮮明,只看見他過白的臉色。

“好孩子,我是來送一樣東西給你的。”張遠放下手,轉而從桌子上拿起一疊文件。

文件上印著五個字:離婚協議書。

郁瓊枝瞳仁轉動得很慢,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不會簽的。”

張遠眨了眨眼,對郁瓊枝的回答沒有感到意外,他對郁瓊枝不太聽話的行為沒有感到惱怒,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文件邊角,寬容地說:“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可以理解。”

“對自己取名過的東西總會有特殊的感情。”張遠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郁瓊枝持平。

郁瓊枝目光平直地直視他,和幼年時候沒有什麽不一樣,瞳仁又黑又濕,像是隨時都會反擊的小動物。

“你可能還不知道,人格消除,對我來說只是一臺很輕松很簡單的小手術。”張遠牽起兩邊的嘴角,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對著郁瓊枝笑,“晏寒聲的人格消除手術很順利。”

郁瓊枝很久都沒有動,甚至連閉眼的動作都沒有,他沒有受到什麽暴力傷害,後肩部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痛到他耳邊嗡鳴,聽不到多餘的聲音。

郁瓊枝默默挨了一會,才後知後覺疼痛的源頭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什麽?”他很蠢地喃喃輕聲,張了好多次口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張遠隨意地聳了聳肩膀,饒有興趣地描述,“消除一個人格最快的辦法就是把這個人格殺了。”

“晏寒聲的第二人格很頑固,所以手術只能反覆進行,一共六場手術。”

“換句話說,他死了六次才死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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