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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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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空白

正午太陽出來後,陽光透過窗棱照進室內,各處都發亮,室內的溫度不斷地攀升,溫控中心“嗡嗡”地輕聲運作,不斷吹出涼氣。

程心低頭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走到窗戶邊把紗窗拉上,光變得朦朧起來。

她身旁半人高的白色機器顯示屏上,不斷閃過各類數據,她停下來仔細看了一會。

其中一項數值飆升得太快,程心眉心微微皺起,重新輸入數值調整。

從晏寒聲進門開始,她對現狀的狀況倒有預謀,所以不至於太過手忙腳亂。

晏寒聲正閉著眼躺在機器裏,藍色的冷色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上去不像個真人,反倒更像個高度仿生機器人。

在深層的意識裏,晏寒聲不斷地下潛,像在漆黑的深水裏,周邊的聲音隔著層不算厚重的薄膜,細碎地傳入耳中。

在這個期間,他實際上沒有想什麽東西,在過去很多時間裏,他直面過死亡的邊界線,一如現在空白。

他不太明白其他人在這樣的時刻會想什麽,他只會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的布料上,那下面有郁瓊枝為他求來的平安符。

晏寒聲不太願意深究,郁瓊枝送出這枚小小的黃紙符的時候,心裏希望平安歸來的人究竟是他,還是藏在他身體裏的那個人。

他緩緩地落到實處,鋪天蓋地的水流向四周四散開去,瞬間蒸發得一幹二凈。

他沒怎麽好奇過自己內心潛層的世界會是以什麽狀態出現,大概率是很貧瘠空白的地方,事實和他所想的有偏差,卻沒叫他過度驚訝。

晏寒聲環顧著這間狹小的低矮的房子,他身量高,房子的屋頂對他來說過低,讓他有一種輕微的壓抑感。

房子窗戶也開得很低,即使沒有拉窗簾,光也很難照進來,外面可能是晴天,但屋內空氣裏浮動著一股揮散不去的雨黴氣。

原本就不大的空間裏面滿滿當當擠滿了各種零碎的東西,在窗邊的書桌上堆滿了各類書籍,所剩不多空餘的地方攤開一本書。

晏寒聲想了會,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本綠色的習題冊,頁碼停留在93頁。

他往前翻,習題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答案,往後翻,紙張卻是空白的。

晏寒聲楞怔了一下,他轉過身,在房間的另一角突然出現一個身影。

那人坐在床側,脊背微微彎著,兩只手放在身側兩邊,他給人的感覺不算強勢,反而是溫和的,坐的姿勢更像是單純不聲不響地等待人。

看見晏寒聲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些許迷茫的表情,他可能很快意識到在這個位置上是沒有鏡子的,所以他恢覆了神色。

郁佘比晏寒聲想的平靜,甚至沒有多少訝異的神情,因為姿勢的原因,他微微仰起頭沈默地和晏寒聲對視。

“你為什麽把戒指扔了?”郁佘問他,卻沒有多憤怒,“他找不到,會很傷心。”

郁佘對晏寒聲不了解,哪怕他們同在一個身軀裏,但晏寒聲對他來說卻是很陌生的,他時常看不懂對方的行為。

“而且你沒有給他一枚戒指過。”

雖然是同一張臉,但郁佘的眼眸看上去比他清澈透亮,他情緒始終很穩定,略帶質問的語氣不會讓人感到過於冒犯。

晏寒聲緊抿嘴唇,他沒有回答,低下頭長久地凝視著郁佘的臉,不切時宜地想,這就是郁瓊枝愛的人嗎?

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手腳開始發冷,這股寒冷很快地蔓延了全身。

郁佘的臉在他的面前扭曲起來,融化成一堆無意義的色塊,顏色醜陋平庸,淅瀝地淌了一地,帶著黏膩的類似血液的質感,緩緩在他的腳下流動。

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掀翻出去,脊背重重地砸在臺幾上,臺幾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整個往後倒去,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晏寒聲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他的腳下依舊流淌著不明的液體,郁佘隔著他一段距離,弓著身體半蹲蜷縮在地上。

郁佘拿手捂著臉,細細的血流從他的指縫裏沿著紋路緩慢滑落,他看上去很痛苦,但是沒有呻吟也沒有呼喊。

他放下手擡起臉,左邊的眼球位置糊了一大片血跡。

親眼看見自己的臉受傷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晏寒聲能聽到程心對他高分貝的制止聲,他很輕地笑出聲,視線直直地看向郁佘。

“我會給他一枚新戒指。”晏寒聲輕聲說,聲音裏懷著無限的希翼,可能是太過於激動,他感到些許窒息感,所以尾音輕微地發著顫。

他用手撐住自己的身體,玻璃的碎渣因為作用力深深地紮進他的手心裏,肩背上的肌肉在遮蔽的衣服下一寸寸起伏。

晏寒聲緩慢地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手指上殘留的血液在臉上畫出幾道淩亂的痕跡,他伸出舌頭在嘴側舔了舔,瞳孔癲狂地在眼眶內震顫。

他左邊的視線一片模糊的血紅,但他不在乎。

光在晏寒聲身後拉出長長的一道陰影,一路蔓延到郁佘的身下,高舉到頭頂的刀刃發著寒光再一次落下。

郁佘咬牙往旁邊側身,刀尖劃破了他的肩膀,下一秒,晏寒聲的肩膀上同樣出現了一道傷痕。

郁佘順勢矮下身,架起手臂頂住晏寒聲的腰腹,另一只手隨便在地上摸了一塊玻璃,用力往前一捅。

尖銳的疼痛瞬間在他的腰腹間炸裂開來,薄薄的衣服眨眼就被溫熱的血液浸透了,郁佘搖搖晃晃地還沒站起身,脊背上就一重,整個人往地上砸去。

兩個人像兩頭困在籠裏的兇獸沈默地纏鬥著,雙方都沒有手軟,招招都沖著拿對方的命去。

但是很快,雙方的體力拉開了差距。

郁佘被晏寒聲的手臂死死地壓住脖頸,呼吸不暢讓他的臉頰呈現充血的顏色。

他躺在地上,臉上糊滿了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晏寒聲的,連黑色的發尖都因為粘稠的血液沾在了一起。

郁佘呼吸聲急促,他的掙紮緩慢地變得無力,最後手指攀在晏寒聲的手臂上,以一種瀕死的狀態劇烈起伏胸膛。

晏寒聲計算著時間,他本以為缺氧的環境下,郁佘很快就會死亡,但郁佘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他仰面躺在地上,面色呈現失血過多的蒼白色,鮮紅的血跡在他臉上顯得尤為稠濃。

他很小地笑了一聲,笑聲從被壓緊的喉管裏擠出,“你殺不死我。”

“我能殺死你。”晏寒聲盯著他的眼睛,他想把郁佘另一只眼睛也捅爛,他討厭他的眼睛,他想郁瓊枝必定很喜歡這雙眼睛,所以才會一直仰頭看。

郁佘握住他的刀,刀刃割開了他的手心,血液一滴一滴從刀尖低落。

晏寒聲握著刀柄的手同樣裂開了口子,他的血液往下流和郁佘的血液混合在一起,然後被郁佘引著停頓在眼球上。

“你無法殺死我。”郁佘重覆說了一遍,刀尖離他的眼球更近了些,“你什麽都做不了,你只能眼睜睜看著瓊枝和我相愛。”

“而你,什麽都不算。”

晏寒聲不受自己控制地怒吼,他不太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程心的喊叫聲也變得越發大,混雜著機器的“滴滴”聲,這些聲音在他腦內嘈雜著,他迫切地需要安靜。

“噗嗤”一聲,刀尖沒入了眼球。

鮮紅色尖銳地在眼前炸開,下一秒黑暗席卷盡了整個空間,晏寒聲感覺身下一空,他看不見,所以只能用手摸。

郁佘消失了,地上的玻璃也消失了,整個空間似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跪在地上,感到了些許的迷茫,什麽東西不斷地從他身體裏湧出,他用手摸了一下,沒有感覺出是什麽。

他的眼球明明已經消失了,空空的眼眶下面卻不斷地流下液體,這些不可能是淚水,所以他分辨不出是什麽。

晏寒聲精疲力盡,他一頓一頓地想,想到書房窗外有限視線裏一片花海。

夕陽的餘暉脈脈,暖黃色的玫瑰在微風裏開放。

郁瓊枝走進花叢中,他再等一小半小時,郁瓊枝就會抱著花敲開他的書房門。

他可以隔著花束和郁瓊枝接吻,郁瓊枝會同意的,他歷來對他沒什麽脾氣,什麽要求都會答應。

他突然很想回到那一天,回到一個半小時前,停留在他站在窗邊往下看花叢中郁瓊枝的那刻。

晏寒聲的眼前驟然乍起大片的白,他緩了一會,看清自己站在一顆高大的樟樹下,路燈把樟樹翠綠的葉子暈得很朦朧。

他很狼狽,衣服因為拉扯聳拉在身上,半個身子都是血跡,他定定站著,看著樟樹影子下郁瓊枝的臉龐。

他想叫郁瓊枝,但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郁瓊枝站在一個少年面前,他垂著眼睛,皎白的臉頰好像天上的月亮。

晏寒聲走上前,他想牽住郁瓊枝的手腕,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橫穿郁瓊枝的身體而過。

氣味變得清晰,夏夜略帶腥味的熱,樟樹飽脹著草木的青澀味,路燈下淡淡的酒精味。

郁瓊枝就這樣站在他的面前,小心地擡起眼睛,他好懵懂,所以當對面的少年向他俯下腦袋,晏寒聲發瘋一般大叫的時候,他還單純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們嘴唇貼了一會,然後分開。

晏寒聲喉間幹澀,他呆呆地看了一會,終於意識到這是郁佘的記憶。

一段完全不屬於他的,生澀的正常的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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