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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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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落雪

地面上的怪物立刻就發現了這團近在咫尺的新鮮血肉,齊齊換了目標,嘶吼著爬向郁瓊枝。

巨大的撞擊沖擊力,直接撞破了氧氣面罩,叫郁瓊枝落地瞬間就嘔了一口鮮血,黏膩地從下巴上滴落在手背上上,漉進汙泥裏。

下落過程中突出的機甲外殼正好撞到了他的後腰,腹部的臟器痛苦得擰成一團,郁瓊枝疼得渾身冷汗,嘗試了幾次爬不起來。

鮮血的味道更加刺激了怪物,它們狂熱地密密麻麻往前撲,有幾只腐爛的手甚至已經摸到了他的肩膀和大腿。

郁瓊枝鼻腔裏都是那股血液凝固腐敗的味道,他忍住強烈的嘔吐欲,一個側身翻身,柔韌的腰肢一挺,擡腿一腳踹翻面前的怪物。

幾顆子彈銀星擦過他的身側,圍在他身邊的怪物腦袋在他面前,近距離炸成了粘稠的血花。

郁佘沒有思考,直接縱身淩空從機甲上翻躍而下,利落單膝落地,擡手扣動扳機就是幾槍。

“沒事。”郁佘拉起郁瓊枝的胳膊,在混亂中還不忘安慰他,重新把人擁進懷裏,剛才那股下墜般的窒息感才得到了一線喘息。

怪物普遍體型龐大,攻擊力強,說不清它們是死物還是活物,身上腐爛程度不一,瞳孔發白,子彈打在別的地方根本對它們造成不了其他的傷害,只有打中心臟或者腦袋,才能將它們徹底殺死。

子彈有限,郁佘扣動了兩下扳機,槍口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暗罵了一聲,擡手掄起槍托打爆了距離最近的怪物的太陽穴,反手抽出郁瓊枝槍夾裏的手槍。

“走!”在槍聲的空隙中,郁佘低身,讓郁瓊枝踩在自己的肩頭,把他推舉到機甲上。

郁瓊枝渾身的骨頭散架一般,疼痛感來得無比清晰,可能哪裏骨折了,他不吭聲,艱難地攀住機甲往上爬。

他單腿踩住一個受力點,用力向上一撐,雖然腿部受傷,但還是展現出了驚人的彈跳力,半空中翻躍的身形矯健。

郁佘緊隨其後,兩人一邊打一邊推,退到艙門口,手槍的子彈也徹底告罄。

郁瓊枝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血液還是汗水,單薄的衣物被液體浸得濕漉漉的,估計是胸部的肋骨斷了,刺進了肺部,他呼吸聲一聲大過一聲,越來越緩慢。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淩遲,口腔裏已經溢滿了血腥味,他吐出一口唾沫,裏面全是血。

他撲倒在艙門口,一只冰冷的巨手猛地拉住了他的小腿,使勁往下一拽,郁瓊枝猝不及防,手指在地板上拉出十條細細的血線,尖叫了一聲。

像是劈了嗓子,聲音嘶啞,悶在喉嚨的血水裏。

郁佘瞳孔劇烈震顫,眼睛登時紅了,舉起槍托狠狠往怪物頭上砸去,直接把怪物的腦袋打凹陷了半個。

他蹲下身,抱住郁瓊枝的肩膀和腰身,還沒把人拖上來,側面一只怪物猛撲了過來。

郁佘這個姿勢不好發力,他一手死死扣住郁瓊枝的胸背,用身體擋住郁瓊枝,一手截住槍托,擡起朝上一擋,卡住怪物咧開的大嘴。

怪物力大無窮,嘶吼著往下壓,郁佘身形一欠,額上青筋根根爆起,指骨青白,整根手臂都在顫抖,腕處傳來銳利的疼痛感,他怒吼一聲,擡手將怪物甩了出去。

怪物被大力掀翻在機甲外殼上,只來得及叫一聲,就墜落了下去,一連帶走好幾只往上攀爬的怪物。

郁佘抓住郁瓊枝後背上的衣服,單手拖了上來,擡腿一個翻滾,把艙門重重關上。

厚重的艙門外,傳來沈悶的碰撞聲和怪物低低的嘶吼聲。

一瞬間,沾滿惡心惡臭血液的槍從郁佘的手裏拖出,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後脫力一般往後躺倒去,但手臂還緊緊環抱住郁瓊枝的身體,兩人就這樣面對著面,胸膛對著胸膛,倒在了地上。

垂在地上的手臂上,血液從傷口處噴湧而出,很快在手心處積了一口小水窪,蜿蜒地流淌到地上。

郁瓊枝被一磕,喉嚨裏含著的血液再也含不住,咳嗽著從喉管裏噴出,盡數吐在了郁佘的衣領上。

血液還是溫熱的,像滾燙的熱水一般,炙過郁佘的肌膚。

郁佘兩眼陣陣發黑,胡亂地往下摸,摸到郁瓊枝的嘴唇,用拇指抹去他下巴上的血跡,捂住他的嘴,緩解他的咳嗽。

郁瓊枝咳完,把頭埋在郁佘的胸膛裏,過了半晌,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他嗓子啞得厲害,呼吸都困難,所以笑起來也沒有那麽好聽,一聲長一聲短,非常短促。

郁佘把頭埋進他的脖頸裏,感受他笑起來時候身體輕微的顫動,郁瓊枝偏了偏頭,郁佘的臉頰就觸碰到了他的臉頰。

失血過多,郁瓊枝的臉失去了血色,看上去更為蒼白,臉頰也沒有多少溫度,連郁佘都感覺到了冷。

血跡沾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紮眼刺目。

郁佘親了親他的臉頰,郁瓊枝緩慢地閉了閉眼睛,他說不出話,只能擡手握住了郁佘的手腕,輕輕拍了拍,叫他不要擔心自己,爾後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昏睡中,郁瓊枝也有些微末的感覺,斷斷續續的,感受到有人抱起他的身子,長久的靜謐黑暗後,身體被什麽濕潤的東西擦過,他沈浸在水一般溫柔的黑暗裏醒不過來,像一頁小小的扁舟,在水面上搖搖晃晃。

他仍舊不安,偶爾醒來幾次,眼前朦朧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困意恐怖地拖在他清醒的思緒,他只能放任自己的身體安睡在黑暗裏。

不知過了多久,郁瓊枝慢慢睜開了眼,他呆楞地眨了兩下眼,感覺到自己臉上被什麽東西罩著,擡起手摸了摸。

但是失敗了,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和左手都被固定在兩根木板上。

郁瓊枝長籲了一口氣,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會在睡夢中,無知無覺地死去。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疼痛卻在此刻回籠,他非但沒有坐起來,還悶哼了一聲,狼狽地倒在床上。

下一刻,身體就被人托住,郁瓊枝擡眼看,郁佘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眉頭皺得都快要擰在一起。

“不要亂動。”郁佘把被子拉上,蓋住郁瓊枝的肩膀,郁瓊枝躺到他的身上,不說話只笑。

他笑了幾聲,就開始弓著背劇烈地咳嗽起來,郁佘托住他的腹部,輕拍他的背幫忙緩解。

看郁瓊枝還想說話,郁佘開口:“小病號子,還笑。”

“才不是。”郁瓊枝嗓子跟個破鑼一樣,不出聲還要響,嗓子劈了還要說話。

聲音實在是難聽了,郁瓊枝自己都不好意思,抿緊了嘴巴,虛虛地笑了。

郁佘看了幾秒他籠在面罩後的笑顏,沈默地抱緊了郁瓊枝。

郁瓊枝身形瘦削,這段時間又是逃亡又是挨餓,面頰已經隱隱有往裏凹陷的趨勢,抱在懷裏,骨頭硬硬地戳著他,郁佘卻緊抱著,不斷嗅聞他身上的味道,聽他平穩和緩的呼吸聲。

哪怕是劫後餘生,他也不想談論到“死”這個字,聽說話從口出,都有各自的業障。

“你睡了三天了,一直沒有醒。”

郁佘的聲音貼著郁瓊枝的胸膛,心臟跳動的震顫與他話語裏的顫抖同頻。

隔著面罩,郁瓊枝嘴唇在他嘴角停留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郁佘沒有動,他固執地停留在郁瓊枝的胸膛上,聽聲聲心臟的鼓動聲,閉了閉眼。

在他的胸腔裏,那顆本該不竭跳動的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緩慢,漸趨於平靜。

郁瓊枝摸到他的手腕,摸到了一道淺淺的傷疤,“咦”了一聲,低頭看,郁佘手腕上的傷痕呈粉紅色,幾乎和周邊的肌膚要融為一體,仔細一看,卻能發現傷口很長。

“你這裏怎麽了?”郁瓊枝輕輕用指甲扣他的傷疤,郁佘沒有擡頭,依舊閉著眼睛,過了會才回答:“沒事,被劃到的小傷痕。”

郁瓊枝轉為用手撫摸,但是郁佘卻把手抽走了。

時間過了三天,機甲的能源也到了末尾,但好在為期兩星期的考核也到了最後階段,一直斷了通訊的聯絡器終於投過來了一個地理坐標。

只需要到達那個坐標,就會有人接應他們,帶他們走出這座星球。

在機甲能源耗盡的那一天,離最後的目的地不過幾公裏,郁瓊枝勉強能落地行走,他們決定最後一段路步行過去。

他們把有用的東西打包好,背著最後一支裝了五發子彈的槍,丟下報廢的機甲,踏上了最後的路程。

荒星上沙塵非常大,因為離恒星距離太近,白天高溫無時不刻炙烤著大地,晚上又冰冷刺骨。

郁瓊枝腿受傷了走不快,走得搖搖晃晃,第一天他走了半天路,晚上郁佘脫下他的鞋子一看,腳腕子腫得不能看,青紫交加,腳底磨了好多水泡。

身上其餘的擦傷也因為處理不當開始流膿,高溫讓傷口潰爛速度加快。

換藥時候太疼,郁瓊枝也不喊疼,只是揪著郁佘身上的衣服,把自己嘴唇咬得煞白。

他小聲地為自己受傷的身體抱歉,如果不是他,郁佘應該早就到了目的地。

郁佘的話一天比一天少,郁瓊枝身體也到了臨界值,大多數時候都昏昏沈沈地趴在郁佘的背上,沒有發覺郁佘沈默的異常。

兩人晚上躺在一起睡覺的時候,郁瓊枝藏進他的懷裏,無意說了一句:“你身子好涼啊。”

郁佘回頭看了他一眼,火光中,他的半張臉被照亮,呈現暖融融的暖色,鼻梁在臉上打下一道深刻的陰影,眸子在明亮的火光下,也顯得渙散,顏色很淺。

他把手搓熱,放進郁瓊枝的手心裏,給他取暖,“我是蛇,當然涼。”

天明,晨光剛照亮這顆星球的大地,郁佘就背起郁瓊枝繼續趕路,他這幾天顯得過分急切,但曙光在望,這點急切看上去也很正常。

天邊噴薄出如血的天光,晃動在郁瓊枝眼裏如星,他遮了一下眼睛,在地平線的盡頭,依稀看見了幾個人影。

緊接著就是他們身後飛船的輪廓,隱在葳蕤的晨光後。

“我看見人了。”郁瓊枝興奮地拍了拍郁佘的肩膀,郁佘反應遲鈍,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緩慢地蹲下身。

郁瓊枝腳觸到地面,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去,一邊跑一邊招手。

兩個背著槍的工作人員向他走來,郁瓊枝看清了那兩人身上晏家的標志,心下松了一口氣。

他想回頭,和郁佘一起慶祝這場噩夢的結束。

他還沒有偏轉過身子,子彈的破空聲擦過他的耳朵,直直沖他身後而去。

安靜的晨曦中,胸膛處血花稀薄地炸開,像一朵小小的花,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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