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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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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二合一)

在蔣思淮的記憶裏, 家裏一向是很重視過年的,會在臘月到來之前就開始腌制臘腸臘肉,過了小年就會更加忙碌。

要準備年夜飯的食材,過年走親訪友的禮品, 招待客人的小吃, 炸貨的香味常常從廚房飄出來。

還要將家裏裝飾一新, 年桔上系上紅包, 桃花臘梅水仙蝴蝶蘭, 整個家裏隨處可見應節花卉和喜慶的紅色。

年年如此,成了蔣思淮對過年最深刻的記憶。

中午回到家, 奶奶和姑婆已經開始準備晚上的年夜飯了,蔣思淮隨便吃了點午飯加入戰場。

“這時候我就覺得阿稚沒有當醫生很好了。”奶奶一邊扯雞毛,一邊感慨,“要不然這年夜飯怕不是要做一天哦。”

蔣思淮哈哈一笑:“可以出去吃嘛,很多人去酒店吃年夜飯的,方便又好吃。”

“出去吃是下下策,都是預制菜。”老太太有自己的認識,所以去酒店吃年夜飯的建議年年提,年年被她一票否決。

姑婆點頭附和:“可說呢, 還是在家吃真材實料, 花一千塊吃到一千塊的東西,出去吃, 一千塊一桌, 成本都不知道有沒有五百哦。”

蔣思淮笑瞇瞇的嗯嗯兩聲, 把在店裏做好帶回來的國王餅餅胚放進冰箱, 等稍晚時候再烤。

國王餅是一種著名的來自法國的新年甜品,裏面有滿滿的杏仁奶油餡, 蔣思淮調了一下餡的甜度,讓它更適合家人的口味。

在餅的餡料裏還會藏著小瓷人,就像是餃子裏藏硬幣一樣,吃到的人會得到一年的好運,所以蔣思淮就選擇了在餅皮上畫一朵大大的牡丹花,還在花瓣的對應的位置,埋著小瓷人,切的時候註意點,就可以了每個人吃到幸運啦!

家裏就七個人,怕菜做多了吃不完,所以只有十個菜,但都是好料,蔣思淮掌勺,正宗走地雞做的白切雞一定要有,容城人無雞不成宴,龍蝦鮑魚海參也都有,一頓忙碌,差不多完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奶奶,快打電話問一下爸爸媽媽和我哥什麽時候到家。”奶奶吩咐道。

老太太應了聲,連忙去打電話,得到的回答都是已經在路上了。

算計著他們到家的時間開始最後的工序,在他們進門時說一句真正的:“還有一個青菜就可以開飯啦!”

夜色濃重,年的氣氛在這時被推進至頂峰。

董姜莉舉杯:“新年快樂,謝謝阿稚大廚!”

“新年勝舊年,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蔣兆廷接著道。

一人說一句,輪到蔣思淮,一時想不出更好的,幹脆就耍機靈的說了句:“我讚同大家的想法。”

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過年的好時候,家裏的大人都很貼心很識趣,沒人問她和蔣淮南工作和感情問題,說說笑笑講些趣事和假期計劃,整頓年夜飯顯得和諧又熱鬧。

梁家和蔣家截然相反。

梁裕和及韻的老家都不在容城,但是兩邊的老人前幾年已經先後去世了,因此過年也是不回老家的。

倆人也沒時間和精力做飯,於是年夜飯就定在了酒店。

晚上七點多,梁槐景抵達酒店,梁裕和及韻已經到了,見他來了就讓服務員上菜。

酒店的年夜飯都是套餐,及韻訂的這個是四個涼菜,七個熱菜和兩道點心,還有鮮榨果汁和一瓶紅酒。

“要開車就不開酒了,你帶回去。”及韻對梁槐景道。

梁槐景本來想說不要,但話到嘴邊又想起蔣思淮,覺得她興許有用得上的地方,便點頭應好。

前菜裏有一道紅酒鵝肝,鵝肝的口感細膩綿密,如同慕斯蛋糕一般,梁槐景很喜歡,低頭認真的吃,聽父母慣例問起他的工作。

還問起他課題進展,聽說他和腫瘤科的同事合作一個腫瘤合並糖尿病患者應用ICI治療對血糖的影響的課題,及韻滿意的點點頭。

“趁年輕,多做點課題,手裏有成果有文章,你才能不慌不忙,不然好機會憑什麽輪到你,還要繼續努力,不要懈怠。”

梁槐景左耳進右耳出,頭也不擡的嗯了聲。

又問今年有沒有可能進修,梁槐景想了想:“今年應該輪不到我,明年有可能。”

進修的事,多數要論資排輩,梁槐景覺得今年自己暫時沒機會。

及韻聞言就道:“你要努力爭取,天上不會掉餡餅,你不爭取永遠沒有機會,不要犯懶。”

梁槐景繼續左耳進右耳出,還是嗯了聲。

最後及韻又說:“今年你要抓緊落實好你的終身大事了,都什麽時候了還不知道著急,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僅女性的生育能力會隨年齡增大而變差,男性也是一樣的,什麽時候就該幹什麽樣的事,你這個歲數不成家生子想做什麽?”

說著說著就生氣起來。

梁裕勸了句消消氣,看著一臉無所謂的兒子說:“你媽媽說得沒錯,人生大事非同小可,你不要任性,爸媽不會害你,老婆娶得不好,連累不了你一輩子,也要連累好幾年。”

家庭是大後方,大後方安穩了,才能拼盡全力沖刺事業高峰。不管是及韻還是梁裕都是這麽想的,要不說是兩口子,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呢。

梁裕開了口,索性又多說幾句,提起他上個月在院慶的演出,說他和同事配合得不錯,“要多和同事打好關系,人是社會性動物,群眾基礎很重要。”

梁槐景繼續低頭吃菜。

這時涼菜吃完,熱菜開始上了,他夾了一筷子菌子雪花牛肉,擡頭看了一下對面。

淡聲應道:“按照你們的標準找不到,按照我的標準倒是可以。”

這話什麽意思?夫妻倆一楞,扭頭對視一眼。

然後再同時轉眼去看兒子。

及韻想起上一次催婚說他也可以找一個不是同行的對象時,他說過的話。

“我可以找到,但這個人你們不會滿意。”

“……學習不太好,不喜歡醫學……有些嬌氣……開朗……”

一些關鍵詞在她腦海浮現,還有那句,他們問他是不是談戀愛了的時候,說的:“……我的想象罷了,她不會來,我也不願意她進這個家。”

及韻內心瞬間警鈴大作。

“你談戀愛了?”她直截了當的問道,眼神瞬間變得嚴肅。

梁槐景猶豫了兩秒,點點頭,嗯了聲:“談了。”

“你的標準就是……”及韻憑記憶覆述了一遍他說過的話,確認道,“是嗎?”

“不完全是。”梁槐景搖搖頭,他當時對蔣思淮的認識,其實只在表面,沒有現在這麽全面。

及韻目光一頓,喉嚨裏一口氣不敢松開,“……怎麽說?”

她說著把筷子一放,捏著紙巾擦了擦指尖,神色平靜正式到像是在會議室。

要不是身在酒店,周圍是喧囂熱鬧的人們,梁槐景不敢相信他們之間這氣氛是在過年。

再美味的年夜飯也在這一刻變得寡淡下來。

“是嬌氣,但沒那麽嬌氣,有自己的工作,能養活自己,也照顧得了家人,父母年富力強還能幹十幾年,老人也都身體硬朗,獨生女養得嬌氣點不是很正常麽。”

頓了頓,他又說:“人也很聰明,除了不喜歡學醫,什麽都行,我覺得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專業,你們說呢?”

及韻看著他說完以後垂下去的眼瞼,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的事來。

她和梁裕很早就規劃好兒子的人生道路,必須讀醫,因為他們在這一行,認識人有資源,兒子進這行是最省力的,家庭的人脈和資源需要有人繼承。

為了培養梁槐景的醫學興趣,他們幾乎是耳提面命的從小學就開始告訴他,你以後要讀醫如何如何。

但是梁槐景還是在初中時喜歡上了計算機和航模,他會去圖書館借相關書籍,會上網搜相關內容,愛看軍事頻道,要買軍事雜事,剛開始他們沒在意,直到他高一。

梁槐景讀高中時還是分文理科的,某天吃飯,及韻和梁裕說起分科的事,讓他高二記得讀理科,因為臨床醫學是招理科生的。

梁槐景當時難得說出心裏話:“我不想讀臨床,我想學計算機。”

兩口子一楞,隨後搖頭拒絕,說學計算機太辛苦,不如臨床越老越吃香,進醫療系統旱澇保收,而且最重要的還是那句話,他們的關系都在這個系統,你跨界到計算機互聯網領域,家裏想幫你都幫不上。

他們以為這麽分析完拒絕完,梁槐景就放棄了,結果沒想到,過了年,三月份的時候,突然就聽說他參加了NOI省隊選拔,成功被選上了。

當時梁裕和及韻都是懵的,NOI是什麽鬼?趕緊上網一查,哦,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比賽。

兩口子瞬間沈默。

那屆NOI梁槐景運氣不錯,省隊的隊友都很靠譜,拿了團體獎牌的,回來之後拿著獎牌來問她:“媽,我可不可以不讀臨床,我學別的一樣可以做得很好,不會讓你和爸丟臉的。”

及韻當場就受不了,情緒幾欲失控,她覺得非常失望,認為梁槐景不理解她的苦心,罵到最後眼淚都流下來了。

當時她的課題正做到最艱難的地方,臨床工作也很忙,經常早早出門忙到晚上十點以後才回家,夜裏兩三點才睡,經常出差,一周七天,每天都在工作。

高強度工作本來就透支了她的健康,再被梁槐景的事一刺激,情緒激動之下她就昏了過去。

父子倆送她去醫院,檢查過後說是心臟有點問題,住了幾天院後回家,食欲也不太好,吃得很少,整個人皺眉冷臉,像座休眠的火山,隨時可能爆發。

那段時間她急劇消瘦,頭發一把把的掉,對外只說是工作太累了沒休息好,實際上她還在生梁槐景的氣,許久沒有和他說話,母子倆陷入冷戰。

——其實應該是她單方面開啟的冷戰。

梁裕勸兒子不要任性了,“你該懂事了,不要總是氣你媽。爸爸媽媽這麽做是為你好,社會不像你想的那麽容易混,我們不想你吃苦,一條路,有人給你蹚好,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你回去好好想想。”

才十五六歲的少年,就這麽被母親的疾病嚇住,被父親的勸說絆住,覺得家裏亂糟糟的,開始惶恐,自己的愛好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那時他還不懂什麽叫感動自己。

總之,他最後還是放棄了這份愛好,高考結束後所填幾個志願,無一例外是醫科大學的臨床醫學專業。

拿枚獎牌也被收了起來,他不再關心NOI,不再看軍事頻道和軍事壓制,連收集的飛機模型也送了人,一路按照父母的要求,去卷專業績點,去卷實驗室和論文,念到博士,留院工作,成了讓他們拿得出手的樣子。

可是也越來越安靜,與父母越來越疏遠,抓住機會就立刻飛離他成長的巢穴。

在這個大年夜,酒店喧鬧的人聲裏,及韻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被重新喚醒,那枚刻有“中國計算機學會”字樣的獎牌,猝不及防的出現在眼前。

想到他對女友的讚許,她忽然間有些洩氣,但仍試圖勸說:“可是她沒有辦法幫助你,也未必會理解你,醫生家屬不好做……”

話沒說完,就被梁槐景打斷:“我到底是有多差勁,既要靠父母鋪路,還要靠老婆扶持?我就不能靠自己,有多大的頭戴多大的帽?”

靠別人得來的東西,就像空中樓閣,風一吹就沒了。

及韻這下是真的洩氣了,默不吭聲的拿起筷子重新吃菜。

梁裕問道:“多久了?是哪兒的人?”

“元旦前才在一起,本地人。”梁槐景說完,又扯扯嘴角,“她還有個哥哥,連給老人養老的壓力都沒我大,多合適。”

及韻一噎,倒是梁裕問道:“不是說獨生女麽?”

“堂哥,但是堂哥的父親去世,母親不在身邊,是她祖父母和父母養大的。”

這個話題到這裏就結束了,一家三口安靜的吃完這頓年夜飯,明明身在鬧市,卻猶如置身自家,和平時一樣,平平靜靜,偶爾說一句不鹹不淡的話,根本不像過年。

吃完飯,及韻倒是問了句:“回家住幾天?”

“不了,明天還要值班,那邊離單位太遠。”梁槐景回答得很迅速。

及韻沈默片刻,點點頭,“那你開車小心。”

臨走,梁裕還是沒忍住,對他說了一句:“你女朋友的事,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沒必要,我就喜歡這一個。”梁槐景手抄在口袋裏,對著夜空呼出一口白氣,“我沒有逼你們必須喜歡她的意思,日子是我在過,我願意就可以了,現在兩頭婚不少,過年過節各回各家就是了。”

他說得輕巧,及韻和梁裕卻憂心忡忡,及韻甚至為此失眠,還做了個不大美妙的夢,夢見梁槐景帶人回來吃飯,醒來後梁裕安慰她夢是反的,兒子看著不像會閃婚的樣子。

及韻信了,但沒過幾天,她就恨不得給這個烏鴉嘴來上一榔頭。

—————

大年初一的內分泌科病房並不平靜,至少跟喜慶祥和沒什麽關系。

因國人對春節的重視,多數患者都在年前出院,能出的願意出的,都做到了應出盡出,大年初一梁槐景早上過來接班,查房的時候那叫一個快,走到病房門口往裏一看,空的,好下一間。

這也就意味著,還在院的病人個個都不簡單,大多數是重到一定程度出不了的,只有極少數幾個是情況還可以但家人不放心最後沒有回去的。

至於新入院的病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舒服到一定程度,沒幾個人願意大年三十來住院。

所以大年初一值班對梁槐景來講,其實沒什麽事可幹,算是換了個地方休息。

查完房回來,還跟學生說:“中午點飯多點兩個菜,畢竟是過年,辛苦你們了。”

開完醫囑後他檢查過一遍病歷,然後開始整理已出院病歷,剛忙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聽見一陣尖銳的鈴聲。

是搶救鈴,有病人出事了。

他扔下手裏的病歷,起身抓著聽診器就往外跑,住院總劉蕊和幾個學生也緊跟上去,一時間整個辦公室變得空無一人。

剛跑進病區,就和值班護士碰上了,“32床心跳驟停。”

梁槐景點點頭,腳步邁得更大,和推著急救車的護士同時進入病室,看到已經有護士在給32床做心肺覆蘇。

32床是個八十九歲的老大爺,2型糖尿病合並慢阻肺終末期,原來是在呼吸科住院,但血糖一直居高不下,半個月前轉到內分泌,來的時候就已經是惡病質,面頰幹瘦,腳卻腫得跟饅頭一樣,一摁一個坑。

精神也很差,重度貧血,甚至無法平躺,只能半靠著床頭,艱難的吸著氧。

誰都看得出來老人時日無多,家屬甚至來辦公室找管床醫生很直白的問過:“我爸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但也不是不孝,只是想知道以後做個心理準備,讓家裏人輪流來見他最後一面,然後安排好後事。

可這誰說得準呢,最後管床醫生也只能含糊的說一句:“要見就宜早不宜遲,別拖了。”

之後家屬陸續來看過老人,還有家屬往辦公室送了點水果和牛奶,說謝謝各位醫生的照顧,一家人也沒太大的奢望,就想著老人家要是能活過年就好了,最好還能到開春,過了九十再走。

但病情沒讓他們如願。

劉蕊過去接替最先開始給病人做心肺覆蘇的護士,梁槐景掏出手電筒去扒病人的眼皮,讓另一個故事通知徐主任過來。

人手不夠,只能大家輪流給病人做胸外按壓,連實習生都算上了,但回天乏力,一個多小時後,梁槐景不得不宣布了患者的死亡時間。

病房裏即刻響起慟哭,梁槐景說了句節哀,轉身離開了病房,劉蕊留下來,跟家屬講一些接下來要做的事。

回到辦公室,他見到幾個實習生蔫頭耷腦的做在一起,沮喪的神情和不久前還在討論中午吃什麽的興高采烈截然相反,仔細一想就知道,這是沒救回來人,受挫了。

梁槐景本來沒想問他們什麽,但卻忽然想起了蔣思淮。

蔣思淮實習時就是因為處理不了直面死亡帶給自己的沖擊,才愈發厭惡和逃避臨床的,說真的,他不想再有一個學生經歷和她一樣的糾結痛苦了。

“怎麽這個樣子?”他溫聲開口,“有什麽疑惑或者心裏不舒服,說說看,大家交流交流,別憋在心裏。”

迎上他鼓勵的目光,一個實習生鼓足勇氣說:“老師,我剛才……我在想,如果我做得再好一點,會不會有轉機……我做胸外按壓的時候,還幻想他能被我按回來……”

但回應他的,是患者越來越低的皮溫。

另幾個學生也和他想法差不多,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動作不規範,按壓深度不夠,耽誤了病人的搶救。

聽完他們的疑惑,梁槐景搖搖頭,正色道:“我剛才觀察過你們的操作,都很標準,有問題的是這個病人本身。”

閑著也是閑著,他幹脆把32床的病歷拉出來,給他們開小竈來了一次死亡病例討論。

最後得出結論:“病人已經是終末期,拖了這麽久,能救回來的概率極小,我們已經盡力了,換更有經驗的人哪怕是主任來,都不會改變這個結果,所以不用自責。治病救人常常是盡人事聽天命,你們以後要幹臨床的話,這種情況是無法避免的,要盡量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一起值班的還有兩個規培生,雖然才邁入規培的第二個年頭,但對剛剛上臨床的實習生來說,他們已經是見多識廣的老人了,至少死亡病例肯定不止見過一回,其中有一個學生在腫瘤科輪轉的時候,每次值班都會碰到大搶救,黑到不行。

兩位師兄跟師弟師妹們傳授起自己的心得體會,劉蕊偶爾搭兩句,梁槐景邊聽他們說話,邊給32床的家屬開好死亡證明,然後接著完善死亡病例記錄。

時間在向中午靠攏,梁槐景看了眼墻上的鐘,正準備叫學生點外賣,就聽到門外傳來值班護士高聲一句:“梁醫生,你女朋友來啦!”

蔣思淮來了?梁槐景不禁一楞。

臨床幾年,他不是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值班,但卻是第一次在這天有人來給他送溫暖。

短暫的錯愕過後,他忙轉頭看向門口,下一秒就看見穿著杏色連衣裙和紅大衣的蔣思淮出現在眼前。

脖子上還用紅繩掛著他送的新年禮物,看樣子是那枚楊貴妃吊墜。

“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他忙起身去接她,笑容從眼睛裏飛快的跑出來。

“我爸沒回家過年的幾個學生來做客,家裏今天準備吃燒烤呢,我哥都把羊腿腌上了,我看沒我什麽事,就來慰問慰問你咯。”

蔣思淮笑嘻嘻得,一面解釋一面將帶來的東西放到桌上,老大一個袋子,放下時還滾出來兩個砂糖橘。

她又跟劉蕊他們說新年好,劉蕊笑瞇瞇的回說:“嫂子新年發大財。”

“謝謝師姐。”蔣思淮笑呵呵的,把袋子裏的東西都掏出來,指著保溫桶,“這個是羊肚菌燉雞湯,奶奶一大早熬的,殺了兩只雞。”

“這麽多?”梁槐景驚訝。

“人多嘛。”蔣思淮接著拿出兩個紙盒,“這是早上做的拿破侖,原味的,你將就吃,還有我媽媽他們做的饅頭,長得可漂亮了,你要不要看看?”

饅頭還能叫漂亮,梁槐景想起來她那些模具,忍不住笑起來,“花樣饅頭?”

打開盒子一看,八個圓胖的玉米面饅頭,上面還有紅色的字,分別是“年年一區”和“歲歲自然”,蔣思淮美名其曰:“是對你們這些科研……工作者的真誠祝願,一定要吃完,好嗎?”

劉蕊他們湊過來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連聲感嘆真是應景啊,多麽符合梁槐景職業人設的祝福。

梁槐景哭笑不得:“這要是實現了,好是好,就是我頭發和肝都保不住了。”

蔣思淮一邊說沒關系,一邊拿出另外一個大概六寸蛋糕大的盒子,“這是國王餅,昨晚我們年夜飯甜品就吃這個呢,今天師兄師姐要來,爸爸昨晚就讓我做來招待他們,我幹脆多做了一個。”

“替我謝謝叔叔,今天沾大光了。”梁槐景笑瞇瞇的點頭應道。

這下外賣不用點了,叫學生去食堂打兩份米飯,再打兩個菜回來就可以了。

蔣思淮把東西送到就想回去了,梁槐景挽留她說:“不一起吃完飯再回去嗎?”

“不要,我要回去吃燒烤。”蔣思淮搖頭,回答得非常直接。

梁槐景無奈,只好送她出去,還不忘委屈:“原來我在你心裏還比不上一頓燒烤。”

蔣思淮擡頭朝他露出一個天真又做作的笑臉:“有些事不要講這麽清楚嘛,好傷人的。”

梁槐景頓時就氣笑了,擡手使勁把她的頭發揉亂,看店裏來了,就趁她要罵人之前趕緊把她推進去,道了聲別。

送走大年初一就來送溫暖的女朋友,梁槐景去護士站拿了本病歷,這才回到辦公室,把袋子裏的砂糖橘拿出來,叫一個學生把吃的都拿休息室去。

“先去吃飯,也不早了。”

劉蕊也說:“有時間吃就趕緊吃,誰知道待會兒會來什麽事,趕緊走趕緊走。”

要不說值班有玄學呢,他們剛吃完飯沒一會兒,急診就來電話了,說有個酮癥酸中毒的病人要送上來。

自此拉開一整天忙碌的序幕,從中午一直到深夜,收了幾個病人,全都是重癥,每一個都不能掉以輕心,辦公室裏人進人出,走路的速度都變快不少。

第二天早上和來接班的同事交過班,梁槐景的春節假期正式開始。

他回了一趟梁家,梁裕和及韻兩口子正在接待上門拜年的學生,簡單打了個招呼,他便坐在一旁沒事做了。

桌上放著一個點心盒子,小包裝的焦糖巧克力夾心曲奇和佛羅倫薩酥餅,梁槐景吃過不少,一是他訂的時候就訂了三盒,除了家裏和邱主任那裏,還有一份是自己的,二是蔣思淮那裏也不可能良品率百分百,總有些不那麽完美但不妨礙味道的,他們都自己吃掉了,梁槐景屬於近水樓臺,跟著吃了不少。

及韻正招呼學生嘗嘗,“槐景買回來的,味道不錯,我不愛吃甜的都吃了好幾塊。”

有人吃了覺得不錯,還問梁槐景:“師弟在哪兒買的,有鏈接麽?”

“是一家面包店自己做的新年餅幹禮盒,只有春節前才接受預定。”梁槐景搖頭道,讓他們看盒子。

盒子上印著“小蔣的店”的商標,及韻跟著多看了一眼,心裏覺得有點奇怪。

怎麽這個店名今天看著這麽熟?上次元旦節梁槐景拿回來的餅幹好像也是這家店的,是這個原因嗎?

好像不是,但及韻要招呼客人,也來不及細想。

梁槐景在家待了一天,年初三就出門了,他和蔣思淮約好要去怡湖公園那邊的花街逛逛。

出門的時候梁裕還問他:“去哪兒?”

反正談戀愛的事過了明路了,梁槐景也不瞞著:“跟我女朋友約好出去轉轉。”

說完開門就走了,門一關,就隔阻了及韻欲言又止的表情。

對於及韻和梁裕來說,此刻的梁槐景,就像是叛逆期延遲到來的熊孩子。

你不讓他做的事,他偏要做,也不知道是真的認定這事是對的,還是為了和家長賭氣爭自由。

梁槐景完全不知道父母是什麽想法,因梁家居住的小區離怡湖公園不算遠,他很快就和蔣思淮匯合。

今天天氣不算冷,陽光相當燦爛,蔣思淮穿了一件白色的U領長袖針織衫,搭一條棕色的半裙,外面套著一件長款的厚毛衣開衫,針織

依譁

衫的尺寸剛好到她的腰上,布料又貼身,將她的腰襯得好像只有一小把。

他親昵的摟住她的腰,低頭去親她的眼睛:“阿稚今天很漂亮。”

“你意思是我平時不漂亮咯?”蔣思淮故意挑他字眼,笑瞇瞇的為難她。

梁槐景失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一邊開玩笑,一邊挽著手往花街裏頭走去,花街入口在商場門前,蔣思淮說想先去買點喝的,梁槐景沒異議,轉個方向進了商場。

買完奶茶出來,看見對面看見有家鞋履專賣店,蔣思淮就說要去看看,“我買雙鞋。”

春節假期,鞋店也很多人,蔣思淮進了店裏,甚至都沒有導購立刻過來招呼她。

她也不在意,和梁槐景慢悠悠的看起來,看中一雙杏色的軟底瑪麗珍鞋,換上以後在鏡子前轉了一下,問梁槐景:“師兄你覺得這雙鞋怎麽樣?”

梁槐景低頭認真看了一下,嗯了聲:“還不錯。”

“我也覺得不錯。”蔣思淮高興的將身體中心後仰,前腳掌立起來轉了轉。

梁槐景蹲了下去,有一點單膝跪地的姿勢,伸手按了按鞋面,“擠不擠腳?”

“不擠,剛剛好!”

“那就行。”

買好鞋子,這回總算是真的要進花街了,梁槐景提著購物袋,蔣思淮挽著他的手肘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有賣糖葫蘆的誒。”

“吃麽,給你買一根?”

“吃!”

花街熱鬧,到處人擠人,路邊檔口播放的歌曲不是“恭喜你發財”就是“好一朵迎春花”,過年的氛圍直接拉滿。

倆人一邊走還一邊低頭商量去哪兒吃午飯。

行人摩肩接踵,迎面有人過來,蔣思淮側身避開,順便擡頭看眼對方,頓時一楞。

“及阿姨。”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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