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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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遺憾嗎?”

蔣思淮沒想到梁槐景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忍不住楞了一下。

她歪了一下頭,似乎想了想,才搖搖頭,語氣肯定的道:“不遺憾,一點也不,我很喜歡很喜歡我現在在做的事。”

梁槐景於是好奇:“可是學醫花費了五年,畢業後卻從事了完全不沾邊的行業,不會覺得浪費那五年嗎?”

“可是如果沒有那五年,我可能不會知道自己不喜歡醫學,更喜歡做烘焙呀。”

蔣思淮耐心的解釋道:“我是反覆掙紮了五年,才在畢業後做出這個決定的,在這五年裏,我一會兒覺得反正都讀醫了幹脆做下去唄,工作嘛,什麽不是做,可是我一會兒又覺得人生就這麽幾十年,我真的要為了家人的期望,或者為了不浪費專業,就委屈自己嗎?”

“我想了五年,來回搖擺,自己跟自己出爾反爾好多次,直到越來越痛苦,才終於下定決心不想委屈自己。”

她說得很認真,雖然只是寥寥數言,但梁槐景依然能感覺到她當時承受的心理壓力。

他忍不住心裏一動,仿佛看到了少年的自己。

只是他們終究選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忍不住繼續問:“你的父母呢,也支持你的選擇嗎?”

“起初不支持的,他們也覺得沈沒成本太大了。”蔣思淮笑起來,抿出兩個酒窩,“後來發生了一些別的事,他們……我開店的錢是爸媽給的,我剛畢業的時候,只是個身無分文的窮鬼來著。”

“他們本來以為我肯定沒幾天就虧得褲子都當掉了,沒想到居然還能撐到今天,哈哈。”

她說完聳聳肩,自己就忍不住樂起來。

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梁槐景也忍不住笑,轉頭看了一下店裏唯一的桌子,問她能不能在這裏坐坐。

“當然可以啊。”蔣思淮笑瞇瞇的回答道,目光隱晦的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冷白的皮膚,鼻梁高挺,下頜線條緊致優美,臉孔輪廓深刻俊朗,怎麽看都是一道絕美的風景線。

說不定往那一坐,就能引流呢。

蔣思淮心裏默默吐槽,要不是實習的時候他那麽嚇人,她也不至於幾年後才有心情欣賞美男子:)

他就該別說話,就該坐在那兒,當個靜靜的美男子多好!

梁槐景可不知道他師妹這麽腹誹他,道了聲謝,提著他買的面包坐過去,覺得幹坐著太奇怪,還拿了塊蛋糕出來吃。

是一個南瓜形狀慕斯蛋糕,不僅有綠色的瓜蒂,還有一個非常可愛的白色小幽靈,一口咬下去,原來幽靈也是慕斯蛋糕,南瓜口味的,

他覺得很驚訝,就這麽一塊蛋糕,蔣思淮也能做得如此精致,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歡。

這不比她當年寫個病歷還有錯別字認真細致得多?

果然愛和不愛是不一樣的,他不由得有些悻悻。

——可見真是親師兄妹,各自都對彼此充滿了吐不完的槽,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桌旁就是落地窗,外面過路的行人可以一眼就看見坐在窗邊的青年,一邊慢慢的享受甜品,一邊看著手裏的平板電腦。

實在像是一則活的廣告,充滿了悠閑和甜蜜,吸引著行人往裏走。

但其實……

“哇,師兄你都下班了,還看文獻吶?”蔣思淮忍不住驚呼。

她是看在梁槐景是師兄的份上,來給他送茶的,順便往他的平板上看了一眼,看見一個流程圖。

梁槐景嘴角一抽,擡頭看向她,“這是科室講課的PPT,痛風的診斷和治療流程圖。”

蔣思淮一聽這句,立刻轉身就走,“山楂陳皮茶,消食去膩的,師兄你嘗嘗。”

話音剛落,人就已經回到櫃臺後面了,頭也不擡的忙碌起來。

梁槐景被她這個舉動逗樂,抿著嘴角笑起來,無奈的搖搖頭,繼續修改PPT。

不知道是不是梁槐景真的無心插柳柳成蔭,做成了這個活廣告,今天的幽靈南瓜慕斯很快就賣完了。

蔣思淮滿意極了,還跟葉沛澤說:“幸好我留了幾個出來,不然我們自己都沒得吃。”

“待會兒下班你帶一個回去,讓允南姐也嘗嘗。”她一邊說話,一邊把貨架上空了的盤子收進後廚。

葉沛澤笑著沖她比劃了一個“謝謝”。

梁槐景PPT改完了,正一邊喝著山楂陳皮茶,一邊看他們講話,覺得還挺有意思,滿屋子都是蔣思淮嘰嘰喳喳的聲音。

不管見過幾次,他都會驚訝,原來她的真實性格這麽活潑。

跟他記憶裏那個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沈默少話,總怕做錯事的蔣思淮,簡直是判若兩人。

想來還是他的問題,那個時候剛開始帶學生,還不能把握尺度,把她逼得太厲害了,應該緩和些的。

他嘆了口氣,把杯子裏的茶喝完,時間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取外賣的怎麽還沒來啊?”蔣思淮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接著走了出去。

梁槐景看她的身影從窗外經過。

沒過多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裏提著一盒炸雞,滿臉喜滋滋的進門。

這日子,誰看了不說她舒服啊,梁槐景不由得有些羨慕。

這種輕松日子他可能一輩子都過不上。

蔣思淮剛打包了一份炸雞腿回來沒多久,外賣小哥來取餐了,所有的外賣一次性都被取走。

“這盒多的瑞士卷你拿去吃吧,辛苦啦。”蔣思淮把一盒瑞士卷塞給對方,笑嘻嘻的道。

對方連連道謝,很快就離開店裏,蔣思淮又開始盤點賣剩的面包,把一袋收拾出來做成盲盒留給袁景,她男朋友李紹的同事覺得之前的打折面包不錯,托他又下了一個單。

還剩了幾個,蔣思淮眼睛一轉,看向梁槐景:“師兄,你要不要面包?”

梁槐景擡眼看過去,她提著一個面包沖他示意:“這個是雞排包。”

放下,又拿起另一個:“這個是抹茶紅豆包。”

又放下,拿起另一個:“這個是蛋黃肉松堿水球。”

她一個一個介紹過去,竟然都沒有重樣的,梁槐景好奇道:“剩下的你會怎麽處理?”

“扔掉啊。”蔣思淮回答道,說完又怕他覺得自己浪費,就說,“不好送人的,萬一人家吃了不舒服,會來找我麻煩,那我就好心做壞事了,面包盲盒已經賣了一部分,這都剩下的,其實還有一些烤壞的,也都只能扔了。”

從經營角度來講,扔掉確實是風險最小的做法。

“不過我們店裏生意不錯,一般也不剩多少。”蔣思淮說著又問了一遍,“師兄你要不要啊?”

“免費送麽?”梁槐景眨眨眼問她。

蔣思淮驚訝的睜大眼,露出一個你居然想占便宜的表情,梁槐景頓時忍俊不禁。

他拿著杯子起身走過去,先把杯子還給她,笑道:“都包成盲盒給我吧,我明天拿回科室給大家吃。”

說完又問她盲盒是怎麽算價錢的,葉沛澤眼疾手快,算出了一個價格,顯示在收銀的顯示屏上。

考慮到他是熟人,蔣思淮最後還是給他多送了一盒虎皮蛋糕卷,這原本是她準備留來明早吃早餐的。

“這個很好吃的,師兄你嘗嘗。”她笑瞇瞇的道。

梁槐景道了聲謝,猶豫了兩秒,問道:“你們這是要打烊收工了麽?”

“是啊,東西收起來,再洗一下,就可以關門回去了。”蔣思淮笑著道。

梁槐景說了句辛苦,又問她:“需要我……順路送你回去麽?”

蔣思淮頭一歪,好奇的問:“師兄你又不知道我家往哪個方向走,怎麽知道是順路?”

梁槐景一楞,想說之前有次下班,見到她去接狗,還跟著她走到了紅綠燈路口。

可是又不好意思說,怕她誤會。

於是他露出了一個有點糾結的表情,半晌吐出兩個字:“猜的。”

蔣思淮哈哈一笑,覺得逗他很有意思,“師兄什麽時候學的算卦?我哥學過《周易》都沒弄懂呢。”

聽著像是揶揄,梁槐景一時有些尷尬。

蔣思淮見好就收,笑道:“不用啦,我住得很近,天氣好的時候都是走路回去的,順路去接我家狗。”

梁槐景當然知道這事,但他不好說破,於是點點頭做了然狀,“既然這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見。”

蔣思淮送他到門口,忽然問了句:“師兄,明天有新品,是小南瓜菠蘿包,開心果口味的,中間夾巧克力奶油的那種,你要不要嘗嘗?”

梁槐景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那我們明天見。”

蔣思淮眼睛一眨,哈哈笑了一下。

哎呀,我師兄還是蠻有意思的嘛,以前怎麽會覺得他嚴厲又古板,無趣的性格掩蓋住了容顏呢?

一定是她太膽小,被害怕蒙蔽了雙眼~

時間轉眼就到周末,母親董姜莉依約前來陪蔣思淮上班。

董姜莉也學過用收銀系統,穿戴好圍裙,就從那個專業睿智的產科專家主任,搖身一變成了女兒店裏的收銀阿姨,慈眉善目得緊。

周末多人逛街,來店裏的客人也不少,蔣思淮和葉沛澤在後廚忙著烤面包做裱花,董姜莉和從袁景那邊借過來的娜娜在前面幫忙接待客人。

一直到了下午,客人漸漸少了點,蔣思淮搬了把凳子,坐在收銀臺邊,撐著下巴玩手機。

和董姜莉討論:“媽媽,我們做饅頭好不好?”

董姜莉一楞:“……做什麽饅頭?”

“奶香小饅頭啊。”蔣思淮讓她看手機裏存下來的圖片,“然後做成小刺猬小雪人,你覺得怎麽樣?”

“怪麻煩的。”董姜莉靠在臺邊,皺著眉搖搖頭,“不做了,你多歇會兒。”

蔣思淮哦了聲,看了一會兒圖片,又問她:“那這個呢?只要在表面印個圖案就行,我們印一個熊貓的唄,這個模具我有。”

就是做出一個椰香饅頭,蒸好以後,烙印模刷點油,火上烤幾十秒,然後印到饅頭上。

“很簡單的,有廚師機,不用我們花多少力氣。”蔣思淮攛掇道,“做一點唄,拿回去給爺爺奶奶他們吃早餐,就說是我做了孝敬他們的?”

見她這麽有興致,董姜莉只好答應她:“好好好,做唄。”

廚師機揉面很快的,十來分鐘就行了,面團取出來揉光滑搓長條後分成均勻的劑子,然後要揉成光滑的面團,董姜莉不會,發現自己怎麽做都沒有女兒做的圓,不由得搖頭感慨。

“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看我,多活了幾十年,這面點卻做得沒你做得好。”

“嘿嘿,你和爸爸不是經常說嗎,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你會做手術會接生,我就不可能會啊。”

她一面說一面取了個劑子,先搓長,然後折三折,動作來回重覆三次,然後按扁,開始四周往中間折,面團在她手裏越來越光滑,然後收口朝下,用虎口揉圓,再搓成胖乎乎的圓柱狀,放到蒸盤裏。

董姜莉看著她嫻熟利落的動作,和盤子裏白胖的饅頭,聽著她說的話,心裏忽然一動。

問道:“你之前說遇到你師兄,發現自己可以克服恐懼了,那麽……再想起那件事,心裏還難受麽?”

蔣思淮揉面團的動作一頓,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麽事。

不是梁槐景考校她問題,而是那一件讓她最終決定離開臨床的事。

它比梁槐景,還要早一點降臨到她的實習生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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