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蘇巧敏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依舊在往常三人呆慣了的房間, 只不過不同的是,謝安的那張床上沒人了。她躺著,眼裏瞬間盈滿了淚水。

和往常的受傷不一樣, 這回謝安是真的沒了, 她跌落在湍急的河流中, 生死不知。

“夏荷,夏荷。”

夏荷昨日累得夠嗆, 聽見呼喚才醒過來, 一雙哭紅的眼睛還沒消腫。

趕忙下床, 過去給巧敏餵了點水。

“怎麽樣, 你有沒有告訴主子。”

夏荷說著又想哭:“說了, 昨晚就說了。”

昨晚二人夜間歸府,周敬堯果然在書房還沒有休息, 見到形容狼狽的二人, 那臉色霎時間黑沈了下去,幾乎一字一頓的問她,謝安去哪裏了。

夏荷也忘了害怕, 抽泣著一字一句說完了事情的經過。

卻見她們爺在桌後一言不發, 似是深吸了幾口氣, 隨後擡手往書桌上重重一拍, 接著就是一聲暴呵:“陸訓!去!立即喚陸訓來見我!”

旁邊的茶盞不小心被碰倒,滾落在地,茶水淅淅瀝瀝留下,茶杯砰然碎裂,炸響在周圍人的心頭。

周敬堯撐著桌面大口喘氣, 眼睛通紅,一時間無法接受。

連夜的, 陸訓手下的人被吩咐,沿著騰河而下,仔細搜查。

陸訓見事態嚴重,暗地去請了元世子,好說歹說,才將侯爺準備親自去現場的行程給阻止了。

清明在即,不可輕舉妄動。

.

謝安算幸運的。

打鬥的過程中,她沒怎麽受傷。

掉下騰河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今日要命喪於此了。

河流湍急,落入河水的一瞬間,她便不知道被沖到了哪裏去。

即使有良好的水性,她也只能隨著浪潮起起伏伏,數次驚險的激流,就在她時而憋氣時而大喘的過程中,那段落差較大的河段總算過了。

水勢順流而下,水速卻依舊不減。

謝安攤平了自己的身體,讓自己漂浮於水面,她像一葉隨波逐流的扁舟,不知要去往何方。

水速太急,從天亮到天黑,她不知飄往了哪裏,意識也從最初的清醒逐漸變得模糊。

再次清醒是腿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似乎是撞上了什麽東西,但劇痛過後,水速好像突然變慢了,她感覺周圍的水流不再沖刷。

耳邊隱隱傳來驚叫。

“哎!快看!那江面上是不是飄著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旁邊的人順著同伴的方向看去,“怎麽像是個人啊?”

“天老爺喲,我看好像就是個人!”

“從上面飄下來的,怕是個死人嘍!”

“虧你在這兒打了兩年魚,人死了有飄在水面上的嗎!快,叫根叔去把人撈過來。”

謝安費力睜眼看著亮晃晃的天,心頭一陣洩氣,暈了過去。

至此,半個白天,一個黑夜,人已經離開盛京數百裏,難尋蹤影。

.

三個人遭到刺殺後的時間過的很快。

離清明分明還有三兩天的時間,卻似乎眨眼間就過了。但對於盛京城中的周敬堯而言,卻是度日如年。

清明這天,大燕從上到下,從朝堂到街坊,官員和大多數百姓們均空了日子出來。

白天的時候,可看見各家子孫齊聚,或祠堂祭祀,或山頭祭祖,各家自有各家的祖先需要問候供奉。

周敬堯在侯府的祠堂中待了大半日,待到傍晚時分,才滿面陰沈的出來。

白日裏是熱鬧的時候,夜間卻比任何一日都安靜的早。

往日裏嘈雜的街道,在清明這日,夜間也幾乎沒有人出來。

皇宮。

燕宏遠今日不必上朝,傍晚的時候卻早早的感受到了困乏,吃了丹藥,天色一黑,便回寢宮歇息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來,只覺得口渴難耐,他伸手搖了搖床邊的鈴鐺,然後坐到床榻邊。

響了幾聲,竟然無人上前。

這幫該死的奴才!燕宏遠眉頭一擰,索性高聲呼喚:“魏方!朕要喝水!”

這回終於有人上前。

燕宏遠解了口渴,放杯之時才發現伺候的太監不是魏方,而是魏涼。

這他認得,是魏方極為得力的一個幹兒子。

“魏方呢?”燕宏遠擡腳重新回塌上,魏涼趕忙上前為他拉被子,他卻揮手讓人走開,自顧的躺了下去。

魏涼沈默往後退了兩步,竟不回話。

燕宏遠生平最恨有人忽視,怒目呵斥:“大膽!朕問你,魏方何在!”

魏涼仍舊低頭後退不答。

卻聽一人帶笑的嗓音傳來:“父皇找魏總管作何?”燕雲烈信步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背著燈光,猶如鬼魅。

“你作何在此!”燕宏遠大駭,正欲掀被起身,卻發現渾身疲軟,連擡手都是困難。

燕雲烈看著床榻之上動彈不得的人,嘴邊的笑容越發燦爛。

當年,母親獨自躺在冷宮那簡陋的床榻之上,又何曾可以動彈!

燕宏遠臉紅脖子粗地大叫:“禁衛軍何在!禁衛軍何在!”

燕雲烈早已不想同眼前這個偽君子多言,如今他覺得與這人爭執對峙也是浪費時間,只冷了面龐對著門外道:“明博,你不是要親自問我這父皇,還不進來?”

周敬堯邁步進來。

圍場之約,首當其沖,他要親手要了這偽君子的命!本以為這條件應該應得困難,誰曾想燕雲烈如撿了個大便宜一般高興。

“逆臣!不孝子!朕的禁衛軍呢!”燕宏遠眼中滿是驚駭。

他自己做多了虧心事,見到來人,已經懼怕無比。

周敬堯扯了扯嘴角,卻絲毫笑不出來,只冷聲道:“聖上莫不是忘了,禁衛軍首領曾是家父屬官!”

“不可能,崔武不會背叛朕!”

“是,崔武未曾背叛。”只是塞了些人,換了些人罷了,只要開個口子,他們自有機會安插人手。

“你知道了?你肯定知道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並州吧!是不是!在並州就知道了!”燕宏遠從害了周淩天那日起就埋下了擔憂的種子,直至今日。

周敬堯終於還是忍不住:“臣才要問為什麽?家父究竟哪裏對不住聖上,哪裏對不住大燕,你竟下如此狠手!”

他手握住了這人的脖頸,手臂青筋暴起,再三壓抑,才沒有用上力氣。

誰知燕宏遠竟是嘲諷一笑:“哈,對不住。周淩天哪裏對不住?你這問題問得好啊!當初輔佐朕登基,他本是臣子,可你聽下面的人是怎麽說的。這江山是他扶朕上的,亦是他替朕守的,朕只是個坐享其成之人?!”他面容扭曲。

“朕看他是狼子野心,譴人散播此等謠言,軍中只知將軍不知聖上,你遠安侯府把住兵權不放,豈不是狼子野心!”

那年也是秋狝,燕宏遠同周淩天追逐一公鹿而去,他笑談大可不必謙讓,要發揮實力,誰料對方當真不讓,一路追至圍場外圍,外圍有兵士圍守,領頭之人見了二人竟先來拜見周淩天,不認得他。

這如何能忍!

燕宏遠卻並不曾想過,平日裏他未曾去軍營查看,這底層將士如何識得他,只是心魔作祟罷了。

他繼續狡辯:“也是周淩天自己倒黴,朕原本只是想給他個教訓,收回兵權,誰料他輕易便命喪滄州!這怪不得朕!”

盡管知道對方無恥,在場燕雲烈和周敬堯仍舊震驚於對方嘴臉。

周敬堯接著沈聲發問:“那你三年後為何升我為並州總督!莫非就是怕我發現!”他心中已有猜測,卻仍不住想要聽聽對方所言。

“是,怕你發現!你當蕭家留下的並州是什麽好去處,朕本是叫你去碰壁,誰料你竟當真接管下來了,果然,與你父親一般,都不可留!”

這些年,周敬堯政績越好,燕宏遠越是擔憂,但明面上,他是明君,只能褒獎。今日,偽裝了那麽多年的心思說出來,竟是從心底生出一股詭異的暢快。

他不下傳位詔書,料想這二人也不敢要他性命,燕宏遠越發猖狂:“還有你那卑賤的侍衛之女,此刻恐怕也不知命喪何地了吧!”

雖然王甲等人沒有回來,但是他此刻就是想要袒露自己的醜惡,他裝了這麽多年,今日難得暢快。

周敬堯拳頭瞬間握緊,他再三平覆壓抑,還是忍不住下手折了這人幾根手指。

燕宏遠未發出口的大叫被人用帕子堵在了喉嚨裏。

“既然問了,別磨蹭了,你要殺便殺,只是雖然龍體死後不可隨意褻瀆,你最好不要傷在明處!”燕雲烈對這父皇當真是毫無感情。

燕宏遠聽著這話,眼神懼怕,身體無力,他眼神瘋狂示意。燕雲烈示意魏涼放開他的嘴。

“逆子!逆子!你敢殺我,沒有詔書,你如何登的上皇位。”

原來如此,燕雲烈覺得真是無趣。

“說到此,還當真要感謝父皇了。為我掃除前面極為強勢的皇兄,沒有你,在你閉眼之後,大臣們想必要為誰繼位之事爭執不休,如今嘛,倒是難說。”

對於燕雲烈來說,他最大的對手可不就是眼前這位。

如今,朝中老一輩朝臣,除了中立的,類似遠安侯府,寧國公府自是不說。他下面幾位皇弟,何足為懼。

燕宏遠似乎才想起是自己親手為他這兒子鏟除的異己,一時間急火攻心。

燕雲烈不想與對方廢話,把人留給周敬堯舜,他還要出去,與魏涼處理宮中細節以及那位以後終身偏癱的魏方。

身後響起一聲慘叫,後那聲音瞬間停住,像是人暈了過去。

夜路走多了總會撞見鬼。

大燕即將迎來新一代帝王。

.

巫江之上,有一巨大的船只,正沿著江水順流而下。

“秦姑娘,來,餓了吧,先喝點粥。”

“謝謝。”

謝安坐在船頭的椅子上,一只腿被方正的木板固定的死死的,她擡手接過了趙娘子遞過來的海鮮粥,道了聲謝。

今日是謝安落水的第五日了,此刻她正在去往海城的一艘帆船之上。

原來,那日她墜入的騰河乃是巫江的一支分流,那日她剛剛匯入江中,便被那江邊的人救起。

大家看她渾身狼狽,腿又折了,生怕死了不吉利,都不敢收留。

還是海城前來販賣魚蝦的趙娘子一家好心救她,只是她一直沒醒,趙娘子一家不好錯過回程的船只,索性把人帶上帆船,一同去往海城。

謝安醒來,人已經在江上一日,如今腿腳也是不方便。

她剛剛在屋裏,趙娘子擔心她一個人憋悶,去把她扶出來看江景。

此刻坐在船頭,謝安心中迷茫。

也不知盛京的情況怎麽樣了,他們估計以為她死了吧?還有周敬堯,他,成功了嗎?

謝安發現,她好像突然實現了多年以前的夢想,那就是假死脫身。

若是要繼續,那如今真是再合適不過的情況。

坐在船頭,看著巫江兩岸,山峰綿延起伏,一去不知多遠。這樣的景色在並州和盛京都難見到,一時間竟讓她覺得無比陌生。

.

清明剛過,盛京卻突然變了天。

皇上駕崩了。

聽說是丹藥服用過量,體內毒素堆積,夜半疼痛,人從床上摔倒了床下,沒沒過一會兒的功夫,口吐鮮血,整半張臉都埋在了血泊裏,死相恐怖淒慘。

八皇子燕雲烈早已在皇宮外自建王府,淩晨聽聞消息,急忙入宮,百官等待,才敢將皇帝從血泊中抱起,使人擦拭整理。

刑部後續勘察,並無蹊蹺。

突發國喪,盛京上下,一片慘淡景象。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新皇登基之事立馬被提上日程。先皇並未留下詔書,但縱觀皇城,唯有八皇子燕雲烈可擔此大任。

再三斟酌討論,如今禮部剛剛忙完先皇喪葬禮儀,又立即要準備登基大典。

周敬堯清明第二天就不在城中了,沿著騰河而下,手下的人已經搜尋了許多日。

河水湍急,耳邊嘩嘩都是響聲,什麽也看不見。

大家雖仔細,但都心照不宣那顯而易見的結果。

周敬堯又回到了原點,覆手立在矮崖邊,看著眼前的奔騰之勢,面龐冷峻,久久無言。

開春了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前幾日還帶有蕭索的密林,此時已是滿目新綠,春意盎然。

陸訓得了下面人的話:“主子,沿河兩邊的村子問過了,騰河水勢太急,大家往常一般不會前去玩耍觀望,這幾天都沒有人見到生人,也並未搜到,屍骨。”

轟隆隆的水聲像悲淒的怒吼。

周敬堯依舊不發一言。

她離他而去時,總是自在安好。向他而來,卻總會苦難重重。父親,弟弟,她,還有,孩子。

周敬堯不信命,這一刻,卻恨自己像個天煞孤星。

一時眼酸,伸手捏了捏鼻梁。

陸訓在嘈雜中聽見暗啞的聲音:“接著搜,騰河這一段一直到匯入汙江,沿河城鎮細問,若有消息,隨時來報。”

他仿佛是極為疲憊了,但陸訓又覺得這樣的主子和很久之前的主子很像,他回:“是。”

“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