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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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自古上面吩咐下來的事兒, 只要權和錢的路子打通，辦起來便再方便快捷不過。
並州是周敬堯的轄地，不需他, 只陸訓等人派個人吩咐下來, 加上長公主的全力支持, 謝安的女院便在蓉城安置下來了。沒有空閑去水村與麗娘細談，她讓彭天亮派人去與麗娘粗略知會了一聲。
女院並不在蓉城內的繁華地段, 它位於街市與民宅的交界處。按理說, 這處本該也算是眾人眼中的香餑餑。但奈何這三進的宅院過於的大了, 買得起的人覺得地段偏僻, 百姓又買賣租貸不起。自它上一任主人搬離開始, 已經荒廢數年了。
謝安離開蓉城的時候，就是提前將行李藏在了這宅院裏。
得了官府這邊給的地契, 她就安排了幾個粗使來這邊, 置辦家私，修繕家具，巡查各處, 總之, 先把這宅院打理出個生機來。
來大燕這麽多年了, 日日聽命於人, 這是謝安頭一次自己那麽強烈的想要做一件事兒，雖不知後續如何，但終於也算起了個頭。
大家前腳才到女院，謝安後腳就帶著彭天亮跟了過去。
徐徐地走過鬧市，人流逐漸稀少, 待到盡頭巷子拐角處，她略微的站了一會兒。
側前方幾級石階之上, 是兩扇大敞著的府門，府門高大，但兩側並無門仆接待，往裏看去，也是空無一人。這荒廢許久的宅院即使重開，也沒有個鮮活的樣子。
謝安擡步走了進去。
待到進了前院，便又是另一番模樣了。
只見院中，環視各處，門窗大開，有工人在四處查看。或兩人一組，或三人合力，混著談笑聲，大家正裏裏外外的搬著東西，院子中央，正隨意的堆放著一些壞了的家具。
今日的天氣已然開始回暖，院中更是幹的熱火朝天。
謝安今日只要他們把這宅院清理出來，灑掃等細致活並沒有吩咐。但院中不知為何，四處還多了些水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灰塵潮濕的味道。
這處今後要作為女院主要辦事接待外客的正院，謝安看著他們忙碌，腦中已經在細想各處房間的劃分安置。
正當此時，這幫人的領頭人仿佛剛剛去了後面的院子視察吩咐，回到前院，看到謝安站在廊下，忙走了過來。
“公子可是有何吩咐？”這領頭人是個身形中等的漢子，上前後就滿臉堆笑的對著謝安恭敬道。
“沒有，我四處看看，你們照我之前說的，先安排下去吧。”
“是，小人已經這邊已經安排妥當了，院中雜亂，公子可需小人引路？”這大哥甚是周到。
謝安此前已經來此轉過數回了，哪裏需要他領路，只道：“不必。你自己去忙吧。”說完就熟門熟路的往前走去，這領頭大哥也未堅持，見雇主親自來巡查，待到謝安走後，忙四處去認真查看了。
彭天亮跟在謝安身後，他沒有說話，看著前方謝安從容的背影，內心又是怪異，又是感嘆。
水村窺探了謝安許多天，再加上這段時日的跟隨。如果不說，他真看不出謝安原先只是尋天樓的一個暗衛，是主子身邊的一個婢女。
她認真做事，吩咐下人的時候，分明就如眾人眼見一般，是一位矜貴的世家公子。但盡管語氣冷淡，你卻感受不到那尋常主子對下人的壓迫之感。
彭天亮不知道，謝安並不如他們一樣，出生起便有了那套尊卑貴賤的想法。
誰比她高貴？誰又比她低賤呢？他們都一樣，只是時代在此，謝安不妄想去改變他們任何人，她也無法被他們改變，只是有條件的話，她想努力地遵循一下本心而已。
看著這諾大的院子，忙碌的場景，謝安心中有些無奈。
看，諸如“他們”這等有權有勢的人想要辦點事兒，想要把麗娘這些還在為生存而掙紮的人從深水中拖上岸，實在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兒。
但是，沒有人想。
謝安身處其中，謝安看到了，既然有機會，她就想做點什麽。或許許多人看來，她的這些想法做法都甚是可笑，但她身處這個世界本身就夠可笑了。
四處逛了一圈，她還算滿意。
……
第二日，謝安就準備親自去水村見一見麗娘和洪嬸她們了。
來來回回走了這麽多回路，今日終於可以稍稍快一點。用了早膳，謝安帶著彭天亮等四人人快馬疾馳出了蓉城，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她們就到了山腳下。
但爬山終究還是避免不了的。
要謝安來說，她甚至一個人都不想帶，但彭天亮不可能不跟的，又要留人在此地看著馬匹，也是難辦。她們下了馬，不是逃亡，也不是什麽爭分奪秒的急事兒，幾個人就地歇息了一會兒。
今日天氣很是適合行路，路面幹燥，不冷不熱。看了下東西，他們準備片刻後便上山。
天地悠悠，大道寬闊。遠處，有一人一馬的身影逐漸逼近。
有人悠哉的坐在馬背上，行路不緊不慢，看樣子是往蓉城的方向去的，謝安他們晃眼看了一下，並沒有過多的註意，這是官道，一日裏總要經過許多車馬。
直到耳旁響起一青年的聲音。
“諸位，請問此地離蓉城還有多久的路程啊？”元洪軒離了盛京，外出游歷已是兩年，在前方的郡縣過了年關，如今悠哉行了幾日的路了，按理說要到了蓉城才對。
話說蓉城可有值得他停留之處？山川地理，風土人情在這並州好似都算不得特別。不過，可以在城內休整一番。
謝安他們聞聲轉頭看去。
只見一高頭大馬上，一身著青衫，還未及冠的男子正手持韁繩，彎腰詢問。他衣著簡單，但氣度閑適，一張臉上掛滿笑容，不禁讓人心生好感。
彭天亮手指著他們的來路，回了他的話：“從此處一路向前，快馬疾馳，大約一個時辰。“
“多謝。”元洪軒在馬上拱手道，看來今日可到蓉城了，他正待往前走。
謝安他們也歇好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她對著彭天亮等人說道：“走了。”留了兩人在此，三個人準備沿小路往山上去。
元洪軒可還沒走呢，他看謝安等人衣著打扮並不像普通百姓，緣何棄了馬匹往山上去了？
“哎，諸位是要往哪裏去啊？”他高聲對著就要走遠的幾人道。
謝安她們自然沒有回他，兩位留下的隨從面面相覷一番，也沒有說話。
喲，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的一下子就不理人了，元小公子最是喜歡追根尋底了，當即就下了馬去，牽著馬走到了他們的馬匹旁。
幾匹馬對著臉打了個響鼻。
元洪軒好久沒有遇見什麽波瀾起伏的事兒了。他就覺得謝安她們應該是去做什麽有意思的事兒。左右到了蓉城附近，也是任性，他把馬匹放在謝安她們馬匹附近，也不怕跑了，擰著自己的包袱，擡腿就跟了上去。
誰曾想，走在最後方的隨從察覺人跟在身後，立馬一個轉身，元洪軒頓在原地，反客為主道：“做什麽？”
那隨從都不敢置信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立即道：“這位公子，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謝安她們也轉過頭來看著，本是陌生人，到不曾想這位公子這般自來熟，去水村也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已經上了幾步山路，只居高臨下對著最後那人道：“公子，這處窮鄉僻壤，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我們此行乃是去村中探訪舊友，不是游山玩水。”
元洪軒擡頭望著那面容精致的公子說話，聽說探訪舊友更來興趣了。這位公子什麽舊友會住在這山裏啊？莫不是什麽世外高人？
他一副興致勃勃地模樣。
算了，隨他吧，興許他走兩步就回去了。謝安帶著人繼續往上。
元洪軒就這樣跟在三人身後，還沒走多久，他就擠擠攘攘地到了前方去。從彭天亮身邊過時，被人一下子摁住了肩膀：“你做什麽？”
“我想走前面。”他指了指謝安的前方。
你知道去哪兒嗎？你就要走前面。彭天亮只想大大地翻個白眼。
謝安回頭看見不動的隊伍，也是對這位公子很無奈了。和彭天亮對上眼神，她只道：“沒事，放開他吧。”
一松了手，人果然就到了最前方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給謝安他們領路的，偏生他話還多。
公子，你叫什麽？到你友人的地方要多久啊？這山中怎的還有村子？各種問題層出不窮。
謝安挑著簡單的回了他兩句，直到對方知道她們去的是水村。
“水村！水村我知道啊！”元洪軒轉過頭來挑眉笑道。他年前就到並州了，茶餘飯後從旁人嘴裏聽過一耳朵。雖感興趣，倒也沒有特意去游看一番的想法，如果是去水村，那感情好啊！
話說著，她們就到了山口轉角處。
元洪軒順嘴道：“哦，是從這處轉過去繼續走嗎？”謝安看了他一眼，這位兄臺，你不是說你知道嗎？不過還是開了口：“是。”眾人終於踏上了平路。
午膳時間過了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水村。
開春了，天氣甚好，謝安他們往村裏看去，房屋簡陋，地廣人稀，有孩童三兩聚集著玩耍，遠處各山頭的半中央，零星的有幾個人在勞作，仿佛是見村子有一夥人來，有人對著他們這處遙遙地立著，也不知是不是在觀望。
元洪軒這次不沖頭了，謝安領著人進了村子。
那些年齡還小，蹲著玩耍的孩子們有人認出謝安了，甩了手上的石子泥巴跑到了謝安的身邊。
“阿大舅舅，你回來啦！”
孩子們嬉笑著跑了過來，謝安摸了摸身邊一個孩童亂糟糟的發，微笑著點了點頭，腳步不停的往麗娘院子去。
元洪軒一臉新鮮震撼的看著周圍。真的，沒有看見男子啊！不過目前也沒看見女子，此地仿佛人煙稀少，這些孩子門雖然能跑能跳，看起來身體康健，但都如此消瘦，他四處觀察著。
“阿大，你舅舅回來啦！”孩子叫著跑向前通風報信去了。
院子中，麗娘正準備帶著阿大和小花往地裏去。正是開春耕種的季節，這山上各家的土地也沒有多少，加緊點，幾日的功夫就幹完了。
唉，村子中沒有了生計來源，只靠著這點連飽腹都要看老天賞臉的地，以後的日子屬實艱難，不過前段時間秦忘，哦，不，是謝安，派人帶來信件，說找到了落腳之處。
她說會幫她們，也不知是什麽情況。不過，看送信之人穿著口吻，謝安出去了大抵是過的好的，麗娘起初還有些擔心她，收到信後才放下心來。
阿大聽見夥伴的聲音，眼中閃過驚喜，忙放了手中的農具跑到院子外。
果然，謝安都要走到跟前了！
“舅舅！”阿大興奮地喊道，家中就他一個男孩，阿大還是很喜歡他舅舅的，不過娘親說舅舅回家去了。
好吧，舅舅也要去找他的娘親。
“阿大。”謝安笑著回道，看著後面跟出來的小女孩，“小花。”小花紮著兩個小辮，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也很是驚喜。隨即，謝安看向了最後出來的婦人，“麗娘。”
“秦——，謝安，你回來啦！”麗娘看著謝安不同以往，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到底還是沒生疏。
元洪軒在謝安身後看著面前的三個婦孺，哦？這就是謝公子的友人啊？嗯，屬實不像。他跟著謝安她們一起進了院子。阿大他們都開始好奇後面沒見過的幾個大人了。
好高大，好威風啊！
得知一行人還沒吃午飯，麗娘起身就準備去廚房。即便說了他們自己來，麗娘覺得他們幾個大男人，還是不放心，只說什麽大事吃了飯再說，最終親自上了。
不是什麽好東西，一點粗糧，一些薯類青菜，過年省下的肉還有一點，麗娘全拿出來招待人了。
這已經是第二年年初，本就不是什麽吃食豐富的時候，兜裏有些錢財也不敢亂花，還不知今後將是如何呢。
謝安一行人還好，元洪軒看著那一桌子的“好菜”，嘴裏嚼著那粗糲的飯食，吃的懷疑人生。兩年間，不是沒去過窮苦地，但這般窮，還是些婦孺是真沒見過。
這就是謝兄的友人麽。
簡單的用了飯，彭天亮清了人出去，大家都在門外，屋內只剩謝安和麗娘了。謝安今日還要回去，直接就開門見山。
“麗娘，你可曾想過去水村外謀些生計？”
麗娘對著謝安，本來很是放松，聽了她這話身子一繃直直地看過來。想過，怎麽沒想過。麗娘逃回家得知被父親拋棄的時候就想過自己是否可以自己存活了。
但一是太難了，二是回來後舍不得阿大他們。
她一個女子處處受制，就算繡點東西賣到蓉城，也是千難萬難。麗娘想過了，但實在找不到出路。
謝安看著麗娘直楞楞盯著她的眼神，相處這麽久，她也只對方性子已是難得的要強，必然想過的，接著就說了：“麗娘，我前些日子來信，說我會幫你。如今，我來了，不只你，還有洪嬸她們……”
謝安細細與麗娘說了女院一事。
謝安不是想養著她們，她要給麗娘等一個向上的機會。這個世界上，除了那等必須體魄力氣，上陣殺敵的，還少有女子幹不得的活。
女院內，可以以最低的價格租貸屋子給麗娘她們，甚至開始的兩個月，還可免費。地方定然沒有自家院子大，但在城中，女院與城中商鋪作坊聯系，可為她們安排活計。
麗娘她們得閑可以回水村，她們可以於蓉城中去經營自己的生計。她們找不到門路，女院替她們尋路。
“......如今女院還未設立，若麗娘願意，這幾日便可帶著村裏人去查探，皆是你們親自灑掃，打理規制房間，熟悉各處院子作用，倒時還可以算你們工錢。”謝安話盡於此。
麗娘聽得心中翻湧，鼻尖泛酸，熱淚盈眶。謝安真真是雪中送碳來著，她們走了大運來了，壓著嗓音，她擦了擦眼角，連忙啞著嗓音重覆道：“不用工錢，不用工錢，這哪裏還要你的工錢。”她當然願意。
謝安本來就要請人灑掃規制，何不請幾個水村的呢，有人帶著就行，她們還可以切身感受，本來就想著要給她們工錢的。
兩個人話一結束，麗娘留宿。
謝安這幾日都有事兒要忙，今日本就是特意抽空來的，要忙著回去了。不過，她會留一個人在水村，明日帶著麗娘等人直接去蓉城女院處。
略坐了一會兒，謝安便出了堂屋門，彭天亮等人在院子裏等著她。不知何時，村子裏已經有其他人在麗娘家院門口張望了。
元洪軒坐院子中的石塊上，百無聊賴。阿大和小花正在他跟前轉悠，他也不煩，不時地給兩個孩子一個大大的笑容。
見謝安出來，他才站起來。唉，想他元小公爺，何時這般被趕到人家院子外面等過人。嗯，除了他那位嚴肅的兄長。
謝安出來後對著彭天亮等人吩咐了一番，隨即跟麗娘道了別後留下一人就要走了。
阿大和小花淚眼汪汪的，很是不舍。
“謝安，謝謝！”麗娘嚴肅又真誠的看著她道。
大庭廣眾之下，謝安也沒說其它，她只看著麗娘的眼睛，默默點了點頭，隨後朝著院門外走。
她們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程感覺比來時的快。幾個人到了山下，元洪軒的馬竟然也沒跑。
其實守著馬匹的二人下午內心都很是煎熬，他們一直在想，這公子的馬不歸他們管吧。倒是如果不聽話見主人不在要跑，他們管是不管？
誰知等大家都回來了，那馬都沒跑過，瞎操心了。
元洪軒一個人的時候悠哉游哉的，但下來後竟然還一路跟著謝安他們，快馬疾馳到蓉城，就要到府邸時，他竟然還跟著。
謝安轉頭看著他，淡淡開口道：“已經入城，公子何故還要跟著我們？”
元洪軒也不知，他就覺得謝安他們一行人有意思，於是。再次發揮自己兩年游歷的經驗，張口便道：“謝公子，我可以在你的住處借宿幾晚嗎？”
借宿便罷，還幾晚。
謝安這種少言辭的人，真的很難理解這位自稱洪玉公子的人怎麽這麽容易開口。不過，不用他說什麽，彭天亮直接就沈聲開口道：“洪公子，我們府裏不接待外客。”
讓一個男人住進來，他彭天亮怕是不想要命了。
謝安無所謂，反正不是她買的房子。
元洪軒本也是隨性提起，聽了人家拒絕的話，也不覺尬尷，直接道：“行吧。”真是要求來的快，去的也快。見天色已黑，也牽著馬匹離了謝安他們去城中尋找客棧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彭天亮招來隨行的兩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便下馬跟了上去。
謝安不管他們這些，朝著住的地方去。
當晚，派出去的人來府中匯報探得的消息，彭天亮在房中就著燈火，向平城發出周敬堯回去後的第三封信。
總督大人收到這封來信是在傍晚。
天邊朝霞染紅，屋內逐漸昏黑，前院的書房內點亮了燈火。將將用了晚膳，他拆開來人的信件。是蓉城那邊來的，盡管這兩次都沒甚麽新鮮事兒，但周敬堯看謝安起居都是樂意的，這種時刻總是放松。
他仿佛守著一壇子美酒，日漸濃郁的酒香讓他想立即啟封豪飲，又想更久的等待。越濃郁，越沖動，越期待，越想等待。
如今，酒香是不是飄太遠了。
洪玉，元洪軒，元小公爺？彭天亮已查明了身份。
周敬堯看著手中的信，眼中有些陰沈。
面容帶笑，即將及冠的青年？與公子一路暢聊，自稱洪玉？
他沒記錯的話，寧國公家這位二公子今年十九了吧，謝安十七。而他，二十有七。
謝安可從不曾與他“暢聊”。除了冷臉，便是拳腳相加，唯一算得上溫柔的便是榮城最後那兩日？
周敬堯心中郁氣漸生。
鋪開紙張，提起筆來，他帶著淩厲的筆鋒，回了彭天亮一封信，同時也給謝安去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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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上面吩咐下來的事兒, 只要權和錢的路子打通，辦起來便再方便快捷不過。
並州是周敬堯的轄地，不需他, 只陸訓等人派個人吩咐下來, 加上長公主的全力支持, 謝安的女院便在蓉城安置下來了。沒有空閑去水村與麗娘細談，她讓彭天亮派人去與麗娘粗略知會了一聲。
女院並不在蓉城內的繁華地段, 它位於街市與民宅的交界處。按理說, 這處本該也算是眾人眼中的香餑餑。但奈何這三進的宅院過於的大了, 買得起的人覺得地段偏僻, 百姓又買賣租貸不起。自它上一任主人搬離開始, 已經荒廢數年了。
謝安離開蓉城的時候，就是提前將行李藏在了這宅院裏。
得了官府這邊給的地契, 她就安排了幾個粗使來這邊, 置辦家私，修繕家具，巡查各處, 總之, 先把這宅院打理出個生機來。
來大燕這麽多年了, 日日聽命於人, 這是謝安頭一次自己那麽強烈的想要做一件事兒，雖不知後續如何，但終於也算起了個頭。
大家前腳才到女院，謝安後腳就帶著彭天亮跟了過去。
徐徐地走過鬧市，人流逐漸稀少, 待到盡頭巷子拐角處，她略微的站了一會兒。
側前方幾級石階之上, 是兩扇大敞著的府門，府門高大，但兩側並無門仆接待，往裏看去，也是空無一人。這荒廢許久的宅院即使重開，也沒有個鮮活的樣子。
謝安擡步走了進去。
待到進了前院，便又是另一番模樣了。
只見院中，環視各處，門窗大開，有工人在四處查看。或兩人一組，或三人合力，混著談笑聲，大家正裏裏外外的搬著東西，院子中央，正隨意的堆放著一些壞了的家具。
今日的天氣已然開始回暖，院中更是幹的熱火朝天。
謝安今日只要他們把這宅院清理出來，灑掃等細致活並沒有吩咐。但院中不知為何，四處還多了些水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灰塵潮濕的味道。
這處今後要作為女院主要辦事接待外客的正院，謝安看著他們忙碌，腦中已經在細想各處房間的劃分安置。
正當此時，這幫人的領頭人仿佛剛剛去了後面的院子視察吩咐，回到前院，看到謝安站在廊下，忙走了過來。
“公子可是有何吩咐？”這領頭人是個身形中等的漢子，上前後就滿臉堆笑的對著謝安恭敬道。
“沒有，我四處看看，你們照我之前說的，先安排下去吧。”
“是，小人已經這邊已經安排妥當了，院中雜亂，公子可需小人引路？”這大哥甚是周到。
謝安此前已經來此轉過數回了，哪裏需要他領路，只道：“不必。你自己去忙吧。”說完就熟門熟路的往前走去，這領頭大哥也未堅持，見雇主親自來巡查，待到謝安走後，忙四處去認真查看了。
彭天亮跟在謝安身後，他沒有說話，看著前方謝安從容的背影，內心又是怪異，又是感嘆。
水村窺探了謝安許多天，再加上這段時日的跟隨。如果不說，他真看不出謝安原先只是尋天樓的一個暗衛，是主子身邊的一個婢女。
她認真做事，吩咐下人的時候，分明就如眾人眼見一般，是一位矜貴的世家公子。但盡管語氣冷淡，你卻感受不到那尋常主子對下人的壓迫之感。
彭天亮不知道，謝安並不如他們一樣，出生起便有了那套尊卑貴賤的想法。
誰比她高貴？誰又比她低賤呢？他們都一樣，只是時代在此，謝安不妄想去改變他們任何人，她也無法被他們改變，只是有條件的話，她想努力地遵循一下本心而已。
看著這諾大的院子，忙碌的場景，謝安心中有些無奈。
看，諸如“他們”這等有權有勢的人想要辦點事兒，想要把麗娘這些還在為生存而掙紮的人從深水中拖上岸，實在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兒。
但是，沒有人想。
謝安身處其中，謝安看到了，既然有機會，她就想做點什麽。或許許多人看來，她的這些想法做法都甚是可笑，但她身處這個世界本身就夠可笑了。
四處逛了一圈，她還算滿意。
……
第二日，謝安就準備親自去水村見一見麗娘和洪嬸她們了。
來來回回走了這麽多回路，今日終於可以稍稍快一點。用了早膳，謝安帶著彭天亮等四人人快馬疾馳出了蓉城，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她們就到了山腳下。
但爬山終究還是避免不了的。
要謝安來說，她甚至一個人都不想帶，但彭天亮不可能不跟的，又要留人在此地看著馬匹，也是難辦。她們下了馬，不是逃亡，也不是什麽爭分奪秒的急事兒，幾個人就地歇息了一會兒。
今日天氣很是適合行路，路面幹燥，不冷不熱。看了下東西，他們準備片刻後便上山。
天地悠悠，大道寬闊。遠處，有一人一馬的身影逐漸逼近。
有人悠哉的坐在馬背上，行路不緊不慢，看樣子是往蓉城的方向去的，謝安他們晃眼看了一下，並沒有過多的註意，這是官道，一日裏總要經過許多車馬。
直到耳旁響起一青年的聲音。
“諸位，請問此地離蓉城還有多久的路程啊？”元洪軒離了盛京，外出游歷已是兩年，在前方的郡縣過了年關，如今悠哉行了幾日的路了，按理說要到了蓉城才對。
話說蓉城可有值得他停留之處？山川地理，風土人情在這並州好似都算不得特別。不過，可以在城內休整一番。
謝安他們聞聲轉頭看去。
只見一高頭大馬上，一身著青衫，還未及冠的男子正手持韁繩，彎腰詢問。他衣著簡單，但氣度閑適，一張臉上掛滿笑容，不禁讓人心生好感。
彭天亮手指著他們的來路，回了他的話：“從此處一路向前，快馬疾馳，大約一個時辰。“
“多謝。”元洪軒在馬上拱手道，看來今日可到蓉城了，他正待往前走。
謝安他們也歇好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她對著彭天亮等人說道：“走了。”留了兩人在此，三個人準備沿小路往山上去。
元洪軒可還沒走呢，他看謝安等人衣著打扮並不像普通百姓，緣何棄了馬匹往山上去了？
“哎，諸位是要往哪裏去啊？”他高聲對著就要走遠的幾人道。
謝安她們自然沒有回他，兩位留下的隨從面面相覷一番，也沒有說話。
喲，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的一下子就不理人了，元小公子最是喜歡追根尋底了，當即就下了馬去，牽著馬走到了他們的馬匹旁。
幾匹馬對著臉打了個響鼻。
元洪軒好久沒有遇見什麽波瀾起伏的事兒了。他就覺得謝安她們應該是去做什麽有意思的事兒。左右到了蓉城附近，也是任性，他把馬匹放在謝安她們馬匹附近，也不怕跑了，擰著自己的包袱，擡腿就跟了上去。
誰曾想，走在最後方的隨從察覺人跟在身後，立馬一個轉身，元洪軒頓在原地，反客為主道：“做什麽？”
那隨從都不敢置信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立即道：“這位公子，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謝安她們也轉過頭來看著，本是陌生人，到不曾想這位公子這般自來熟，去水村也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已經上了幾步山路，只居高臨下對著最後那人道：“公子，這處窮鄉僻壤，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我們此行乃是去村中探訪舊友，不是游山玩水。”
元洪軒擡頭望著那面容精致的公子說話，聽說探訪舊友更來興趣了。這位公子什麽舊友會住在這山裏啊？莫不是什麽世外高人？
他一副興致勃勃地模樣。
算了，隨他吧，興許他走兩步就回去了。謝安帶著人繼續往上。
元洪軒就這樣跟在三人身後，還沒走多久，他就擠擠攘攘地到了前方去。從彭天亮身邊過時，被人一下子摁住了肩膀：“你做什麽？”
“我想走前面。”他指了指謝安的前方。
你知道去哪兒嗎？你就要走前面。彭天亮只想大大地翻個白眼。
謝安回頭看見不動的隊伍，也是對這位公子很無奈了。和彭天亮對上眼神，她只道：“沒事，放開他吧。”
一松了手，人果然就到了最前方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給謝安他們領路的，偏生他話還多。
公子，你叫什麽？到你友人的地方要多久啊？這山中怎的還有村子？各種問題層出不窮。
謝安挑著簡單的回了他兩句，直到對方知道她們去的是水村。
“水村！水村我知道啊！”元洪軒轉過頭來挑眉笑道。他年前就到並州了，茶餘飯後從旁人嘴裏聽過一耳朵。雖感興趣，倒也沒有特意去游看一番的想法，如果是去水村，那感情好啊！
話說著，她們就到了山口轉角處。
元洪軒順嘴道：“哦，是從這處轉過去繼續走嗎？”謝安看了他一眼，這位兄臺，你不是說你知道嗎？不過還是開了口：“是。”眾人終於踏上了平路。
午膳時間過了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水村。
開春了，天氣甚好，謝安他們往村裏看去，房屋簡陋，地廣人稀，有孩童三兩聚集著玩耍，遠處各山頭的半中央，零星的有幾個人在勞作，仿佛是見村子有一夥人來，有人對著他們這處遙遙地立著，也不知是不是在觀望。
元洪軒這次不沖頭了，謝安領著人進了村子。
那些年齡還小，蹲著玩耍的孩子們有人認出謝安了，甩了手上的石子泥巴跑到了謝安的身邊。
“阿大舅舅，你回來啦！”
孩子們嬉笑著跑了過來，謝安摸了摸身邊一個孩童亂糟糟的發，微笑著點了點頭，腳步不停的往麗娘院子去。
元洪軒一臉新鮮震撼的看著周圍。真的，沒有看見男子啊！不過目前也沒看見女子，此地仿佛人煙稀少，這些孩子門雖然能跑能跳，看起來身體康健，但都如此消瘦，他四處觀察著。
“阿大，你舅舅回來啦！”孩子叫著跑向前通風報信去了。
院子中，麗娘正準備帶著阿大和小花往地裏去。正是開春耕種的季節，這山上各家的土地也沒有多少，加緊點，幾日的功夫就幹完了。
唉，村子中沒有了生計來源，只靠著這點連飽腹都要看老天賞臉的地，以後的日子屬實艱難，不過前段時間秦忘，哦，不，是謝安，派人帶來信件，說找到了落腳之處。
她說會幫她們，也不知是什麽情況。不過，看送信之人穿著口吻，謝安出去了大抵是過的好的，麗娘起初還有些擔心她，收到信後才放下心來。
阿大聽見夥伴的聲音，眼中閃過驚喜，忙放了手中的農具跑到院子外。
果然，謝安都要走到跟前了！
“舅舅！”阿大興奮地喊道，家中就他一個男孩，阿大還是很喜歡他舅舅的，不過娘親說舅舅回家去了。
好吧，舅舅也要去找他的娘親。
“阿大。”謝安笑著回道，看著後面跟出來的小女孩，“小花。”小花紮著兩個小辮，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也很是驚喜。隨即，謝安看向了最後出來的婦人，“麗娘。”
“秦——，謝安，你回來啦！”麗娘看著謝安不同以往，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到底還是沒生疏。
元洪軒在謝安身後看著面前的三個婦孺，哦？這就是謝公子的友人啊？嗯，屬實不像。他跟著謝安她們一起進了院子。阿大他們都開始好奇後面沒見過的幾個大人了。
好高大，好威風啊！
得知一行人還沒吃午飯，麗娘起身就準備去廚房。即便說了他們自己來，麗娘覺得他們幾個大男人，還是不放心，只說什麽大事吃了飯再說，最終親自上了。
不是什麽好東西，一點粗糧，一些薯類青菜，過年省下的肉還有一點，麗娘全拿出來招待人了。
這已經是第二年年初，本就不是什麽吃食豐富的時候，兜裏有些錢財也不敢亂花，還不知今後將是如何呢。
謝安一行人還好，元洪軒看著那一桌子的“好菜”，嘴裏嚼著那粗糲的飯食，吃的懷疑人生。兩年間，不是沒去過窮苦地，但這般窮，還是些婦孺是真沒見過。
這就是謝兄的友人麽。
簡單的用了飯，彭天亮清了人出去，大家都在門外，屋內只剩謝安和麗娘了。謝安今日還要回去，直接就開門見山。
“麗娘，你可曾想過去水村外謀些生計？”
麗娘對著謝安，本來很是放松，聽了她這話身子一繃直直地看過來。想過，怎麽沒想過。麗娘逃回家得知被父親拋棄的時候就想過自己是否可以自己存活了。
但一是太難了，二是回來後舍不得阿大他們。
她一個女子處處受制，就算繡點東西賣到蓉城，也是千難萬難。麗娘想過了，但實在找不到出路。
謝安看著麗娘直楞楞盯著她的眼神，相處這麽久，她也只對方性子已是難得的要強，必然想過的，接著就說了：“麗娘，我前些日子來信，說我會幫你。如今，我來了，不只你，還有洪嬸她們……”
謝安細細與麗娘說了女院一事。
謝安不是想養著她們，她要給麗娘等一個向上的機會。這個世界上，除了那等必須體魄力氣，上陣殺敵的，還少有女子幹不得的活。
女院內，可以以最低的價格租貸屋子給麗娘她們，甚至開始的兩個月，還可免費。地方定然沒有自家院子大，但在城中，女院與城中商鋪作坊聯系，可為她們安排活計。
麗娘她們得閑可以回水村，她們可以於蓉城中去經營自己的生計。她們找不到門路，女院替她們尋路。
“......如今女院還未設立，若麗娘願意，這幾日便可帶著村裏人去查探，皆是你們親自灑掃，打理規制房間，熟悉各處院子作用，倒時還可以算你們工錢。”謝安話盡於此。
麗娘聽得心中翻湧，鼻尖泛酸，熱淚盈眶。謝安真真是雪中送碳來著，她們走了大運來了，壓著嗓音，她擦了擦眼角，連忙啞著嗓音重覆道：“不用工錢，不用工錢，這哪裏還要你的工錢。”她當然願意。
謝安本來就要請人灑掃規制，何不請幾個水村的呢，有人帶著就行，她們還可以切身感受，本來就想著要給她們工錢的。
兩個人話一結束，麗娘留宿。
謝安這幾日都有事兒要忙，今日本就是特意抽空來的，要忙著回去了。不過，她會留一個人在水村，明日帶著麗娘等人直接去蓉城女院處。
略坐了一會兒，謝安便出了堂屋門，彭天亮等人在院子裏等著她。不知何時，村子裏已經有其他人在麗娘家院門口張望了。
元洪軒坐院子中的石塊上，百無聊賴。阿大和小花正在他跟前轉悠，他也不煩，不時地給兩個孩子一個大大的笑容。
見謝安出來，他才站起來。唉，想他元小公爺，何時這般被趕到人家院子外面等過人。嗯，除了他那位嚴肅的兄長。
謝安出來後對著彭天亮等人吩咐了一番，隨即跟麗娘道了別後留下一人就要走了。
阿大和小花淚眼汪汪的，很是不舍。
“謝安，謝謝！”麗娘嚴肅又真誠的看著她道。
大庭廣眾之下，謝安也沒說其它，她只看著麗娘的眼睛，默默點了點頭，隨後朝著院門外走。
她們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程感覺比來時的快。幾個人到了山下，元洪軒的馬竟然也沒跑。
其實守著馬匹的二人下午內心都很是煎熬，他們一直在想，這公子的馬不歸他們管吧。倒是如果不聽話見主人不在要跑，他們管是不管？
誰知等大家都回來了，那馬都沒跑過，瞎操心了。
元洪軒一個人的時候悠哉游哉的，但下來後竟然還一路跟著謝安他們，快馬疾馳到蓉城，就要到府邸時，他竟然還跟著。
謝安轉頭看著他，淡淡開口道：“已經入城，公子何故還要跟著我們？”
元洪軒也不知，他就覺得謝安他們一行人有意思，於是。再次發揮自己兩年游歷的經驗，張口便道：“謝公子，我可以在你的住處借宿幾晚嗎？”
借宿便罷，還幾晚。
謝安這種少言辭的人，真的很難理解這位自稱洪玉公子的人怎麽這麽容易開口。不過，不用他說什麽，彭天亮直接就沈聲開口道：“洪公子，我們府裏不接待外客。”
讓一個男人住進來，他彭天亮怕是不想要命了。
謝安無所謂，反正不是她買的房子。
元洪軒本也是隨性提起，聽了人家拒絕的話，也不覺尬尷，直接道：“行吧。”真是要求來的快，去的也快。見天色已黑，也牽著馬匹離了謝安他們去城中尋找客棧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彭天亮招來隨行的兩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便下馬跟了上去。
謝安不管他們這些，朝著住的地方去。
當晚，派出去的人來府中匯報探得的消息，彭天亮在房中就著燈火，向平城發出周敬堯回去後的第三封信。
總督大人收到這封來信是在傍晚。
天邊朝霞染紅，屋內逐漸昏黑，前院的書房內點亮了燈火。將將用了晚膳，他拆開來人的信件。是蓉城那邊來的，盡管這兩次都沒甚麽新鮮事兒，但周敬堯看謝安起居都是樂意的，這種時刻總是放松。
他仿佛守著一壇子美酒，日漸濃郁的酒香讓他想立即啟封豪飲，又想更久的等待。越濃郁，越沖動，越期待，越想等待。
如今，酒香是不是飄太遠了。
洪玉，元洪軒，元小公爺？彭天亮已查明了身份。
周敬堯看著手中的信，眼中有些陰沈。
面容帶笑，即將及冠的青年？與公子一路暢聊，自稱洪玉？
他沒記錯的話，寧國公家這位二公子今年十九了吧，謝安十七。而他，二十有七。
謝安可從不曾與他“暢聊”。除了冷臉，便是拳腳相加，唯一算得上溫柔的便是榮城最後那兩日？
周敬堯心中郁氣漸生。
鋪開紙張，提起筆來，他帶著淩厲的筆鋒，回了彭天亮一封信，同時也給謝安去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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