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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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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屋外的人忙碌著, 屋內的人又怎好賴床。

謝安掀開被子下來,拿了衣物穿戴整齊,朝著院子裏去, 阿大和小花跟在她屁股後面。

出了臥室門, 眼前所見的是昨晚上沒有看清的寬敞的院子。往旁邊走兩步, 是敞著門的堂屋,屋裏家具不多, 麗娘正坐在一個矮凳上, 她弓著腰背正在擇著面前的菜。

“夫人。”謝安沒有跨進堂屋門檻, 她先喊了一下裏面的人。

麗娘這才擡起頭, 看見起床的人, “公子醒啦,不必這般多禮, 喚我麗娘即可。”麗娘對著謝安微微笑了笑, 隨後接著進行手上的動作,同時道:“昨天的事情,我聽阿大跟我說了, 多謝公子了。你且稍等一下, 我正做早飯呢。”

“是, 麗娘, 麻煩你了。”謝安點了點頭,話語很是簡短,雖然面容隨和,但也顯得有些孤僻冷漠。這樣的態度總是容易讓人敬而遠之的,但不知是不是謝安救了阿大, 帶回來一堆小孩兒的緣故,麗娘很熱情, 就沒有讓謝安的話掉到地上過。

她接著問:“公子哪裏來的啊,來這附近是有什麽事嗎?”

謝安被問的頓了頓,隨後半真半假的回答了,她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倒是說了自己的打算。自己家中遭遇山匪,只剩她一個人了,如今孤身游歷,倒也沒個目的地。

回答了麗娘的話,謝安接著問她在哪裏洗漱。

洗漱倒是方便,竈上燒著熱水呢,麗娘聽了話,放下手上的活計,站起身,正準備去給謝安舀到院裏。

這怎麽好意思,謝安連忙開口:“麗娘,不必,我自己來吧。”她趕緊自己去了。

兄妹倆還是跟在她後面,眼前的哥哥昨日傍晚還沒看夠,他們很是新奇。

“阿大,小花,過來,不要擋著人。”麗娘高聲喚道。

“沒事的。”謝安已經從竈上拿木盆舀了水下來,她端著往院子中原先放盆的石墩去,見麗娘呵斥兄妹倆,她忙開口道。

阿大和小花沒有開口說話,但看著謝安的眼睛更亮了。

謝安從廚房舀了水出來,麗娘又從堂屋中出來,端著擇好的菜進了廚房。同時她爽朗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是要與謝安搭話的語氣。

話語之中,謝安讓她不要再叫自己公子,就叫,秦忘吧。

站在院子中洗漱。

今日的天很是昏暗,她澆了溫水在臉上,水流劃過,臉龐暴露在空氣中一陣冰涼,但神清氣爽。

放眼往四周看去,越過土築的院墻,遠處是重疊的幾座小山頭,前後錯落的映入人眼裏,灰蒙蒙的天浮在山之上,籠罩著這個隱於山中的小村莊。

本該是悵惘的一副景象,但站在這寬敞的院墻中,謝安卻有一種避世的安全感,明明只是離開蓉城而已,卻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一般。

“麗娘——”

“秦忘——”

兩個婦人的聲音幾乎前後響起,謝安才編了個假名,聽見人叫她後生疏卻迅速的轉過頭。她怔楞的這段時間裏,麗娘已經做好早飯,此刻正端著東西從廚房出來了。

“吃飯了。”麗娘對著謝安道,她往堂屋走去,裏面的桌子正是往日一家人吃飯的地方。

“麗娘!”一句話的空隙,院子外方才那婦人的聲音又響起。

“哎!洪嬸,等一下,我就來!”麗娘一邊端著東西往堂屋走,一邊扭頭對著院門外高聲地回道。謝安跟在她身後,仿佛是方才的阿大,小花一般。

院門外的洪嬸聽了話以後就沒有呼喊了,停了一會兒,院門果然吱呀的動了。

“我說,麗娘啊——”洪嬸是個性急又話多的人,門還未完全打開,她就開始說話,等見了門後的麗娘和謝安,眼睛一瞪,她話說到一半,就立馬轉了個方向,“喲!這是誰啊?”

謝安正思索回話。

麗娘卻很從容,只如真的般笑著對洪嬸說:“這啊,這是我娘家那邊的一個弟弟。”她自顧的說著,甚至都沒有轉頭看身邊的謝安一眼。

麗娘原是蓉城另一邊一個村子的。

阿大和小花本來跟在大人的屁股後面,聽到這話以後很是開心。啊,這哥哥原來是娘親的弟弟嗎,那他就是他們的舅舅嘍!

謝安卻是聽得微微怔楞,弟弟,嗎?

謝安有過很多弟弟妹妹,前世,父親那邊的,母親那邊的,親的,不親的,堂的,表的。逢年過節總是來的很多,那是他們各自團聚的日子。

也就是這個時候,謝安才需選擇一邊去“團聚”一下。不過,這樣的日子更讓兒時的她討厭,“她就是誰誰和她前妻的女兒,她就是誰誰和她前夫的女兒。”兩邊情緒高漲的飯局,夾在中間的是被他們用來與父親母親談話的她。

那就讓她千方百計的呆在自己的地方吧,謝安不願親耳聽見自己成為最親的人搭話的橋梁。他們無所謂自己的孩子,他們互相用不屑又悔恨的語氣訴說著自己前一段婚姻的不幸。

那她算什麽呢?

麗娘孤身一人,謝安知道這話應當只是隨口,但她的心忽的就顫了一下。衣袖有被拉扯的感覺,她朝下看去,小花正滿臉驚喜地看著她:”舅舅!“是天真童稚的嗓音,是最真誠的期待。

這兒都不用她說話,謝安當真牽著小花的手隨著麗娘進了堂屋。

擺碗拿筷,早飯的桌旁又多了洪嬸一人。

“麗娘,就這天兒,我們還去不去啊。”洪嬸端著碗說出了她來院子的目的。

“這?要不我們先等等吧,看樣子待會兒怕是有一場好雨。”聽了洪嬸的話,麗娘看了看堂屋外陰沈沈的天。

去,去哪兒?謝安擡眼看向她們二人,她倒是沒問,但洪嬸見她一直沒說話,只剛剛才擡頭看了她一眼,就覺得謝安應當是不知道。

不知道好啊,這是她們天大的喜事兒,洪嬸可是逮著個人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秦忘啊,麗娘是不是沒與你說啊。”分明是問謝安,但洪嬸的語氣很是興奮。

謝安不妨她一下子就跟她說了一句話,但對方好像也不是要跟她對話的意思,不等她說一句話,洪嬸就劈裏啪啦的說開了。

也是難得的緣分。

還記得總督大人丹郡之行,未及一半行程,便遭遇刺殺。這處就是山匪原先所在的村子了。原來也就是些山野村民,地勢險惡,靠著那出產不高的山地過著些窮苦日子,漸漸的,村裏女人能嫁出去就嫁出去,光棍漢越來越多。不知是誰起的頭,整個小村子幹脆淪落成山匪了。

至於娶妻,自然更為艱難。

麗娘和洪嬸以及村子裏如今十多個女人,幾乎都是被搶進來的。前段時間,村子一夜之間來了一夥人,不知怎麽同村裏人商議的,過了幾日,又去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

但這次仿佛是碰了個硬岔,他們盡數落到了官家手裏,回不來了。

洪嬸她們得了上面的命令,這整村的婦孺,若有家可回,便由官家跟著幫忙送回。若決定呆在這兒,那可擇日去蓉城審辦戶籍處,為她們重辦戶籍,立女戶。

洪嬸她們一幫婦人,乍一聽還是感覺手足無措起來。好在,是麗娘去與官家了解清楚,領了個頭。

定在今日,本是要去蓉城看一下立女戶的事兒的。但如今看老天爺這架勢,怕是有點懸,山間的路再加上下場暴雨,幾乎是寸步難行。

聽著洪嬸大著嗓門說事,謝安慢慢的放緩了她的呼吸,洪嬸的話說完,她已是心跳如擂鼓。

辦女戶!這是什麽瞌睡來了遇枕頭的事兒!

謝安腦子中什麽都沒了,她只想著,這麽好的機會,可不可以借著麗娘,她能有一個在這個世界通行的戶籍?

早飯吃完了,得了回話,洪嬸也走了,謝安幫著收拾碗筷。

“麗娘,我——”謝安端著東西跟在對方身後,她幾乎迫不及待,但開口又不知如何說起。

見謝安停住,麗娘轉頭疑惑的看著她。

“我可以在你家借住幾日嗎?“先住下再說吧,謝安直接問道。

“當然可以啊!我剛剛跟洪嬸說,你是我弟弟,希望你不要介意,你如今想住幾日都可以啊,只是粗茶淡飯,唯恐你不習慣。“麗娘還是這般讓人放松。

“當然不介意,習慣的,謝謝。”帶著感謝,謝安貌似如常,內心卻是從未如此真誠地謝過這麽一個人。她怎麽會介意呢,眼前這婦人,她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仿佛要讓她在這院中感到舒適自在。

時常承擔著照顧自己和照顧她人的角色,這是謝安頭一次有了被照顧的感覺。

麗娘是一位細膩的母親,首先不論謝安天黑背著陌生的孩童走了這麽遠的山路,送回了一堆孩子,送回了她的兒子。另外,謝安的身上,沈靜的憂郁,從容的淡泊。

幾乎是母性泛濫,麗娘如喜愛一位乖巧安靜的孩子一般,明明是十七八歲的男子了,她卻不自覺地把對方跟阿大小花一樣的照顧。

天色越發昏暗,冷風刮進院墻,這個時候,昨天那幫孩子竟然又有幾個來找阿大和小花了。

“阿大,走啊!我們去小院!”孩子們呼朋引伴。

麗娘本來想阻止,但小院其實就在她家隔壁幾步的院子,最後也沒阻攔。

阿大炫耀般說著,餵,看到沒,我舅舅!

新夥伴總是稀奇,謝安被孩子們拉去了他們的“小院”。

這是一個破敗的院子,殘缺不缺的院墻,幾乎落下的門窗,但卻是孩子們聚集玩樂的天地。幾乎是進了院子的瞬間,天上落下瓢潑的大雨,阿大們驚叫笑鬧著躲進破院的房中。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來的,是孩子們躲在屋中的紅薯。

柴火燒的旺,成了炭,烤了紅薯,謝安被圍坐在中間,她變成大家的舅舅了。

而幾十裏外的蓉城,明明兩人這麽近,面對著這場大雨,總督大人沈著臉回了自己的房間。

今日,無心公務,無心書籍。

這麽大的雨,她又在何處呢?可是風餐露宿?可是淋了個透?好啊!就這般視他如洪水猛獸!待人找回來!待人找回來……

思緒撞入長滿野草的曠野,周敬堯被綠意包裹著迷失了方向,他徜徉其中。

他以為自己是煩躁,是憤怒,但他悵然若失,他坐立不安,那是心底暗自發酵的迷茫和慌張。

謝安沒有方向,總督大人,更沒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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