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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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雍州的深秋帶著幹燥和寒冷,深夜婆娑的樹影下,一行人騎著駿馬於林間飛馳而過,樹林間棲息的鳥兒被驚得四散而飛,“噠噠”的馬蹄下,大地都仿佛在顫抖。

這是山林間夾著的一條蜿蜒小道,平日裏連牛車都甚難見到,今日倒是到訪了新客。

原以為只是一道呼嘯而過的夜風,但是只聽見馬兒被勒的嘶鳴,道路上的眾人停下了,前方出現了一條岔路口。

隊伍後方傳來短促的對話,須臾之後,有人驅馬向前:“主子,走左道。”

定了方向,為首之人往左道奔去,馬蹄聲再起,眾人緊隨。林間,一片樹葉飄然顫抖的落下,隨著聲音的消散,樹葉靜靜的躺在土路上,唯有彌漫的灰塵證明著剛剛有人到來。

暗沈的黑夜流逝,天地間罩上了朦朧的細紗。

周敬堯一行人到達王家村的時候已是拂曉,伴隨著聲聲的犬吠和高昂的雞鳴,天邊已經染上了緋紅的朝霞。

村子裏的人被一早的喧鬧吵醒,“吱呀”幾聲,謝家兩邊院子的門從內打開,有婦人揉著惺忪的睡眼探出身子觀看,這是哪裏來的貴人。

陸訓跨步走上前去,“啪啪”敲了兩下門,靜待了片刻,無人開門。

左邊院子的婦人滿臉笑容的揣手走了過來,看著立在高頭駿馬旁的一行人忍不住開口:“貴人是來找王裏正的?”

沒有人回婦人的話。

周敬堯立身於馬邊,皺眉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貧瘠的小院。“來人,翻進去。”連夜奔襲,他語氣中帶著冷冽。

身後的親衛翻墻而入,瞬息之間,只聽門閂輕響,院門大開,周敬堯跨步而入。

一進門,眾人就發現了蹊蹺。

謝家的屋舍在王家村,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精致小巧。推開院門,正對的是三間屋子,看布局,中間是堂屋,院子的左邊是茅房和牲畜住的圈,右邊是柴房和廚房,院裏還有一口水井,真可謂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想來這家人的生活應當是平淡安穩的。

此時,只見正中的幾間屋子房門大開,但整個院子卻空無一人,隱約的,眾人聞到了空氣中漂浮的一絲血腥氣。

周敬堯徑直的走向大敞的堂屋,親衛門分散著往兩邊臥房而去。

一番搜查,陸訓回到堂前稟報:“主子,人被殺了,具都死於昨夜,一刀封喉。”

話音剛落,周敬堯瞇了瞇眼,瞬間眉頭緊皺,他們竟是來晚了一步。“去,將剛才那婦人叫過來。”沈著嗓音吩咐,他感受到了挑釁的味道。

好不容易有了新的消息,雖然憑此行想要解開當年疑惑的希望不大,但人死了又是另一回事。果然,父親和幼弟之死當另有隱情!

多年來都不曾有線索,一朝發現,卻被人捷足先登。

那婦人早就探著頭在院門口左右張望,被親衛提進來,還未來得及問話,就被堂屋中的幾句死屍嚇破了膽,只一眼便跌坐到地上去。

上天可見,昨天下午她還看見這邊生火做飯,昨晚上也不曾聽見又任何聲響啊!

陸訓也知此事蹊蹺,人被提進來後,他站在周敬堯身旁板著一張臉厲聲發問:“此處人家莫非不是姓謝?你方才說王裏正家是何意思,還有,昨夜你可曾聽見有何異動?”

還未等婦人說話,昨夜領路之人忙從後方急聲道:“大人,小人不敢撒謊,此處的確是謝望家啊!小人之前來過數次的!”

倒是那婦人,本以為是王裏正家來的貴人,誰曾想是幾位煞星,婦人不敢直視一行人,只低著頭哆哆嗦嗦的回了話。

周敬堯他們所尋之人並不姓王,而是姓謝。據婦人所言,此戶主家此前的確姓謝,名叫謝望。謝望是王秀才之女王淑華於山澗中撿回來的,醒來後除了知道自己名叫謝望,其餘一概不記得了。

謝望自此於王家村紮了根,與守寡歸家的王淑華結為了夫婦,王淑華之女也改名為謝安。王秀才死後,夫婦兩帶著孩子倒也幸福美滿。但兩年前,謝望帶著妻子去清谷縣置辦東西,回來之時遇上了山匪,夫婦二人俱死於山匪刀下,王裏正霸占了謝家的屋子,謝家如今也只就剩下謝安一人了。

聽著婦人之言,目光盯著堂屋正中,左右兩邊臥房的屍體已然被擺放到一起,只見屍體上刀口自喉間橫切過去,那些個腦袋左歪右倒,正是一副欲掉不掉的樣子。

周敬堯向來清冷心硬,生死之事不知經歷多少,看著這滿門慘死之狀,他內心並無波動。一個以權謀私,奪人家業的裏正確是該死。但是,這般情景段不該出現於此時,在他來的前一夜。

手下的人靜待著吩咐,周敬堯轉頭盯著柴房的位置,就在剛才,他聽見那裏似乎傳來一聲異動。擡手示意眾人噤聲,推開陸訓阻攔的手,他朝著聲音發出的位置走去。

柴房的門及其矮小,以周敬堯的身量,立於門前,便可將內裏場景盡收眼底。

伴隨著吱呀刺耳的響聲,眾人還未動作,門竟然開了。

只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兒光腳站在門口,亂蓬而幹枯的頭發上還插著幾根柴草,雙頰凹陷的臉上一雙眼睛大的出奇,看樣子不過是七八歲的樣子,整個人瘦的像個白皮猴兒。

她仿佛剛剛睡醒過來,方才小小的身子正巧站在門後,避開了周敬堯的視線。

隔著狹窄的門框,一人衣衫襤褸住漏風柴房猶如牲畜,一人著單色便服,隱約可見的花紋上,絲線暗光湧動間可窺其富貴。

謝安恍惚的站在柴房門口,一覺睡醒,天翻地覆,擡首望去,她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中。

思緒紛飛間,一聲仿佛來自遠方的問語喚醒了沈溺的謝安,眼前的男人開了口:“你是謝安?”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謝安只聽見自己機械的回答了一句:“是。”隨後她擡眼掃了一下周圍,確定是她不認識的地方。

她這是在做夢吧?

旁邊剛剛被制止的婦人終於大膽地開口:“貴人,她就是謝安。”

謝望已死,就剩這麽個孩童,不管如何,且先將人帶著。

周敬堯沒有多言,轉身,示意屬下將那婦人帶出去,看了看已經走到院中的謝安,他對著身邊的人吩咐:“將她帶上,另外留兩個人在此地蹲守,如若有異,及時來報。”說完話就朝院外走。

此番尋人已是順便,他本不宜在此地逗留。

聽了主子的吩咐,陸訓上前抱起小孩兒,還未等人有何反應,疾風一般,他就大跨步跟了出去。

院外,眾人翻身上馬,在村子眾人驚異的目光下,陸訓懷帶著謝安,一行人縱馬而去。

謝安被人抱著坐在馬上,看著飛速倒退的景物,她的這具身體極其孱弱,只是起來略微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就已經四肢乏力,頭暈眼花,加上此前從未做過如此顛簸的交通工具,還沒有在馬上堅持到半個時辰,她就已經倒在抱她的人懷裏,暈的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來,便是在一間謝安看來仍然簡陋的屋子,安置她的人不知去了哪裏。

獨自躺在硬硬的床板上,望著屋頂,腦袋裏這具身體的記憶逐漸回歸。

謝安認為,自己真的不知道是撞到什麽鬼了!她竟然穿越了。

謝安是現代一個知名大學的畢業生,就在昨天,她剛剛找到了一份自己心儀的工作。和忙著考研考公的其他人不同,謝安只想趕緊工作。

多年來,父母離異,她處在夾縫間生存,最大的願望便是可以脫離那兩個家庭,做到不看人臉色的自力更生。

心情難得的帶點興奮的激動,謝安一大晚上才睡著。

結果再次醒來,就迷迷糊糊的聽見有婦人顫抖的聲音。睜眼一看,什麽?一個簡陋的柴房?深刻的懷疑自己在做夢,謝安推開柴房的門走出去,然後就看見一個氣勢淩厲的古裝美男站在她的面前,並且從她的視角看過去,竟然異常的高大。

或許她真的在做夢吧。

現在,從床上坐起身來,擡起自己細的像根麻稈似的手仔細端詳了一下,謝安不得不從做夢的錯覺中醒來了。

她穿成了一個將滿十歲的孤女。

唉,內心深深地嘆了口氣,謝安對自己即將到來的生活感到擔憂。如果說現代她的生活是孤獨和掙紮,那現在就是迷茫。

從小到大,謝安升了多少次學,換了多少次學校,便換了多少個環境和住所,父母兩邊都容不下她,謝安都是隨著學校租房住的。

如今,到了此地,短暫的慌張過後便只剩迷茫。

在這具身體空空如也的腦袋裏,只有前八年模糊的幸福和後兩年吃不飽穿不暖的虐待,除此之外,竟再無半點信息。

陸訓領著大夫過來的時候,就看帶回來的小孩兒愁眉不展,一臉沈思的坐在床邊。

謝安這兩年大抵是被王裏正家過分的苛待了。十歲的年齡,看上去卻異常的消瘦矮小,至多八九歲的樣子。現在她皺著一張臉安靜的坐在床邊上,纖細的四肢搭著蒼白的臉和幹枯的發,定眼望去,讓人頗為不忍。

順從的接受大夫把脈,謝安乖巧的低垂著眉眼,目前看來,帶她到此地的這幫人應該是不會扔下她的,且先走一步看一步。

大夫搭著脈搏一臉沈重,倒是讓謝安緊張了起來,其它不說,身體倒是最重要的,只希望別有什麽大毛病才好。

“小丫頭長久以來食不果腹,脾胃虛弱,氣血不足。除此之外到無其它。”房間裏很安靜,大夫皺眉所說的話清晰可聞,倒是讓陸訓和謝安都放下心來。

把完了脈大夫囑咐之後便挎著醫箱走了,陸訓為謝安安排了飯食,他本也不是多話之人,告訴謝安此後會派人來看顧她便去了主子的房間覆命。

這裏是清谷縣的驛站,昨日他們便是從這裏啟程去的王家村,耽擱了一日,最多明日眾人便要啟程,去並州。

此地並不富裕,即使是驛站,房間裏供人使用的家私也甚少,且看上去都頗有些年頭,周敬堯正是為順路親自尋謝望才會在此處停留。

如今,他坐在靠窗的圈椅上,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但心情大抵是不甚美妙的,陸訓正站在一旁匯報。

“主子,昨日留在王家村的人來報,接近傍晚時分,似有二人鬼祟折返,但被我們的人捉住之後便立即自盡了。”

舊事難尋,線索剛剛出現又沒了,但是卻越發能確定,當年之事確有蹊蹺。

周敬堯兀自低頭冷笑。自盡?如今這般正是終於忍不住露出馬腳了吧。他定會查出當年之事為父親和幼弟報仇!

陸巡見主子並不說話,繼續稟告:“主子,帶回來的那孩子剛剛醒了,大夫診斷並無大礙,您看可要帶過來詢問?”

周敬堯吩咐帶人回來之時,就不曾想過會從這孩子身上探查到什麽。只是畢竟也算謝望之女,他不想留下與那件事有關的任何東西在外。何況,既然已經是一介孤女,帶回總督府又何妨,左右不過添一個奴仆的事兒。

於是,諸事已畢,他從圈椅上赫然起身,一邊朝外走一邊道:“不必,且先帶回總督府,就交給溫嬤嬤吧。”

陸訓低頭應是。

溫嬤嬤是周敬堯身邊的老人,是從盛京提前去到總督府安排周敬堯院中大小事宜的。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日,因人一句話,不知反抗,不得反抗,謝安從良家孤女沒入了高門奴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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