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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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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如今回想起來,在剛與祝畫橈相識的前幾次,他都沒有過好臉色。

第二次見面,明薺終於看清了祝畫橈的臉。

臉頰肉嘟嘟的,因為笑起來,眼睛彎彎像月牙,嘴角的酒窩明顯,整個人身上像是帶著一股無法名狀的朝氣,屋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仿佛下凡的仙子。

祝畫橈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爹問我,是否想要祈願祈福,我就說願與我相識的每一個人都能喜笑顏開。可我仔細想了想,我相識的人當中,只有你,好像並不快樂。”

明薺有片刻詫異,隨後沈下臉來,再次將人趕走了。

第三次祝畫橈翻墻進來,是在半個月之後。

明薺依然沒有好臉色,而祝畫橈自顧自說著話:“今日可真奇怪,我翻墻時,總是被丟石子,打在我身上,還挺疼。可回頭看,卻什麽都沒看見。”

明薺對她的見聞並沒什麽興趣,被迫聽著:“我爹是教書先生,剛收了兩個學生,年紀與我差不多大,可頑皮了,他們把家中的雞捉來,在課堂上放了,弄得大家在課堂上捉雞,我爹可生氣了。”

明薺心裏一動。

那日祝畫橈回去時,明薺頭一回對她和顏悅色。

他讓祝畫橈下回來的時候,帶幾本書籍。

祝畫橈眨巴著眼睛,一笑起來,又露出她嘴角的酒窩來,她拍著明薺的肩膀,高興地應了。

沒隔兩日,祝畫橈就背著沈重的書,翻墻進了明薺的深院。

成功得了書,明薺總算對祝畫橈的態度有了改觀,即便是她又呱噪地講起了她的事:“昨日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穿了一身黑,攔了我的路,一直盯著我看,我以為他是小偷,告訴他我身上沒有銀子,結果他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好似我錯怪了他一樣。”

明薺沒有回話,他專心致志翻看著書,眼神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他自幼愛書,只是被關進這高墻中後,就再也沒碰過書了。

自此之後,祝畫橈每一次來,明薺都會讓她帶幾本書。

而每一回來,祝畫橈依舊自顧自且滔滔不絕說著一些故事。

明薺真正跟祝畫橈關系親近起來,是在他母親去世之際。

他母親是突然走的,或許之前就有過身體不適,但明薺卻從來沒聽母親說起過,以至於母親離開那段時日,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

他雙腿不能行走,就用手爬進母親的房間,從早呆到晚。

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深院沒有旁人,也足夠安靜,他開始逐漸想起與母親之間的點點滴滴——

自從被關在這裏,他跟他母親就從未好好說過話,母親一直照顧著他,會讓他保持幹凈清爽,體體面面,還會在他變臉色發脾氣之前,躲到角落,再默默關註著他。

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躲在遠離皇城的南塘,客死他鄉後,明薺甚至無法為母親的墓地立碑,他只能將全部的錢財給收屍之人,懇求他們找塊風水寶地,為母親安葬。

但那些人一向對他們不屑一顧,他又擔心他們食言,可自己出不了深院,只能看著深墻外的天從明亮到昏黑,憂心忡忡。

祝畫橈來得很晚,那時已經打過三更了。

明薺看到她,已經顧不上自身的狼狽,正要開口,祝畫橈似看出他的心思,先說道:“你放心,你母親的墓地在西城外的山坡高地,是塊風水寶地。若以後你能出得了這高墻,我一定帶你去祭拜。”

明薺苦澀地點了點頭。

他擡起手,在祝畫橈伸過來的微弱燭燈下,看著手掌上因爬行而沾上的塵土,一瞬間,他有了些許釋然。

他想,母親走了,他這副樣子,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

他暗地裏打算不吃不喝,熬到自己的死期,可祝畫橈看穿了他的心思,代替了母親,留在他身邊照顧起了他的起居。

一開始明薺嫌她煩,對她發過不止一次的脾氣。

但祝畫橈卻慢慢聊起道:“以前每次從你房間離開,我都會跟姨母聊幾句,姨母說你聰明睿智,善解人意,可是自從來了這裏,腿被打斷後,你心裏接受不了,脾氣才變得古怪。姨母說你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今的自己,覺得前途未蔔,一片黑暗。姨母理解你,願意忍受你的脾氣。我聽她說了以後,也能理解你。所以,就算你對我再不好,我也不會跟你慪氣。”

明薺啞然,許久之後才說道:“你與我毫無幹系,你不必像我母親一樣對我。”

祝畫橈聲音雖稚嫩,但話語卻堅定不移:“這是我答應姨母的,我一定會做到。”

明薺也是在那時才得知,他母親在祝畫橈第二次翻墻來深院後,都會對祝畫橈說同樣的話——

我這個老母親雖與他朝夕相處,卻仍舊有許多事無能為力,若是你願意,懇求你下次再來。

祝畫橈應允了她,從未食言過。

明薺接受祝畫橈的照顧,是在中秋月圓日時。

他那時已經如同行屍走肉,麻木地躺在祝畫橈搗鼓出來的躺椅上,被她推著在庭院中看月色。

夜深人靜,月白風清,倘若沒有眼前的苦難,大概是美好的一日了。

祝畫橈忽然唱起了那首童謠——

盤腳盤, 盤三年。降龍虎, 系馬猿。心如水, 氣如綿, 不做神仙做聖賢。

明薺偏過頭,靜靜看著她。她仰著頭,目光沈靜如水。

他突然想起來了,他已經很久沒看見祝畫橈笑了。他一直沈浸在自己痛不欲生的情緒中,完全忽略了她,好像也很久沒聽她說起她的見聞了。

遲疑著,明薺還是問了:“你……可有心事?”

祝畫橈扭頭看了看他:“前段時日,我相識的兩個好友離開了南塘,去最南的邊疆做將士。我沒去送他們,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不過,剛才我唱的那首童謠,是我們從小便一起聽的,今日剛好月圓之夜,想必他們在路途上見了滿月,也會情不自禁哼唱起這首童謠。”

頓了頓,祝畫橈又道:“古往今來,戰死疆場,為國捐軀的戰士不計其數。我爹說,近來南邊海盜猖獗,此行一去,也不知是否能平安歸來。”

明薺心想,若是他腿沒有廢,他也不想像如今這般茍且偷生,能選擇的話,他情願戰死沙場。

祝畫橈笑了笑:“不過,我還在南塘,就一定能等到他們平安歸來。你也一樣,吃好睡好,養好身體,說不定也能等到好消息。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嘛。”

活著就有希望。

這也是祝畫橈常常在他耳邊念叨著的話。

而祝畫橈也的確給他帶來了希望。

她讓她爹幫忙找能治腿疾的大夫,在歷經一年多時間的打聽,終於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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