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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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如意樓後院,施意坐在梳妝鏡前,用筆蘸著石黛粉,慢慢畫著眉。

銅鏡中,她朱唇粉面,眉毛一畫上,更添了幾分姿色,只是銅鏡另一角的身影,顯得與此時此景有些格格不入。

施意瞥了一眼站在窗欞邊的人,無奈道:“是你一定要幫那位可兒姑娘,也是你答應了王爺,取回賣身契後就要唱曲,怎麽,你愁眉苦臉的,是想要反悔?”

方映漁回身,神情惘然:“倒也不是反悔,我只是突然想到,若我跟你一樣,做一個歌女,會是什麽樣。”

施意放下筆,驚恐地捂著胸口說道:“你放著好好的王妃不當,做歌女?”

方映漁道:“我只是打個比方。”

施意松了口氣,又立刻否定了她:“倘若有別的活路,還是不要做歌女為好。別看我如今風風光光,在皇城有了名號,受到富商權貴追捧,但歌女這身份上不了臺面,也始終低人一等。”

方映漁道:“我還沒聽你說起過你的身世。”

施意與她並肩站在窗欞前,看著小院內長得茂盛的雜草,說道:“我原本是江南人士,因洪水天災,流離失所,成為難民,隨著爹娘來皇城投奔親戚。那時我不過幾歲,吃不飽穿不暖,面黃肌瘦,身體虛弱,我爹娘也在皇城的路上染上重病。到親戚家後,親戚一開始對我們還算不錯,但我爹娘染病在身,無法勞作,還需花錢買藥,日覆一日,親戚實在是養不起我們,便將我們趕了出去。為了活下去,我便跟著爹娘上街乞討……”

施意幽幽長嘆道,“我爹娘很護著我,有吃的一定會留給我,他們寧願自己挨餓受凍,寧願省下買藥的銀子,也要讓我有吃的有穿的。後來,我爹娘病越來越重,沒辦法出去乞討,我就一個人去,為了多討要些銀子,我學會了說好聽的話,銀子要到了,也遭到了不少謾罵,還差一點被人販子拐走。那段日子雖然辛苦,但爹娘還在,我就很開心。”

方映漁感概道:“父母在,家便在。父母不在,飄若浮萍。”

“是啊。”興許是這段過往太傷感,施意眼裏閃著淚光,“可惜,好景不長,那一年寒冬,我爹娘沒能熬住,幾乎是一起走的。只留我一人在世……我每日麻木地去街邊乞討,討到銀子去買吃食,吃飽了就席地而睡。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遇到了如意樓的老板,他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那時,你多大?”

“快十歲了吧……”施意道,“一開始,我在如意樓後廚,跟著廚子學做菜,菜沒做好,倒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老板見我乖巧伶俐,又讓我做跑堂,後來,因為我嘴甜,被一位賓客誇嗓子好,他又讓我去學唱曲。我唱曲沒有天賦,初次在如意樓開唱時,唱的不好,還被罵了。我自己挺不服氣,勤學苦練功課,終於能唱出讓人拍手稱讚的曲子。只是那之後,我就遇到了新的麻煩。”

皇城達官貴人數不勝數,那些囂張跋扈的世子們,仗著家世顯赫,變著法子欺壓百姓。

施意自上臺唱曲,被無數不懷好意的男子輕薄過,好在有如意樓的老板撐腰,她才能平安無事。但倘若遇到這些仗勢欺人的世子,她除了曲意逢迎,別無他法。

施意道:“那時我想出了一個法子,如果只是被摸幾下,我就當吃點小虧,找他們要銀子補償。如果他們想要帶我出去,我就讓他們娶我。那些男子,嘴上甜言蜜語,又是發毒誓又是找人作證,姑奶奶我偏偏不吃這一套。除非找媒婆來提親,其他一切免談。這法子幾乎嚇退了所有人,但還是有人照做了。”

“一個上京趕考的窮書生,弱冠之年,拿著家裏給的全部盤纏,找了媒婆來提親,結果還沒到樓裏,就被調戲過我的世子們聯手打了。他和媒婆都被打了個半死不活,也就沒敢再來招惹我。”

“後來你再也沒見過他?”

“見了,是我去找的他。他沒了銀子,跟乞丐擠在一個屋檐下,狼狽不堪,提筆的手被打折了,也沒辦法參加科舉了。”施意突然笑了一下,“我去看他時,他羞愧不已,捂著臉不敢看我。我很自責,若不是我,他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我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去找大夫,再找個好的住處休養身體,但我的話莫名就激怒了他,他扇了我一巴掌,說我虛情假意,看不起他還戲弄他,他又哭又鬧,瘋了一樣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罵我……”

“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施意垂著頭,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道,“有段時日,我唱曲唱乏了,也疲於應付那些居心不良的男子,剛好自己存了點銀子,以後省吃儉用,不怕餓著,就不想做歌女了。老板讓我休息了月餘,然後給我帶來了一個進宮為皇上唱曲的機會。”

“那次進宮,我得了皇上的賞賜,在皇城中傳開後,我的名號便被眾人所知曉。那些眼比天高的世子們,也終於不敢對我出言不遜。”施意道,“可事實上,不管我名號再響亮,終究還是歌女,歌女身份低微,宛如娼妓,都是下等之人。映漁,你也算是權貴子女,你大哥還是當朝將軍,這唱曲,你可用來怡情,千萬別自貶低身份,做歌女。”

施意好意勸諫,方映漁只能點頭,只是看著她,眼神帶了些憐憫。

施意揪住她的嘴角,揉出一個微笑的弧形,說道:“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我這樣的日子,已經算不錯了。你幫的那位可兒姑娘,丫鬟出身,還未出嫁,便不是完璧之身,今後不管做什麽,都會招來閑言碎語,她……命才苦。”

方映漁也道:“我既然幫了他,就不會眼睜睜看她受苦。等她想好今後要做什麽,我會盡我所能幫到底。”

“我果然沒看錯人。”施意親昵地搭上她的肩膀,“當初你拿著寫好的詞來找我,如意樓的夥計不知你身份,以為你來找茬,對你惡語相向,你還記得你的態度如何?”

不過幾月前的事,方映漁當然記得。

當時夥計也是在兢兢業業保護著施意,她覺得沒必要計較,就安靜地聽夥計罵完後,問了一句,現在可以讓我見她了嗎?

其實施意一直在閣樓看著這一幕,遙遙聽見這句話後,不禁笑出了聲。

施意笑盈盈道:“我還從未見過你這般有意思的姑娘,當時我就想,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映漁,我看得出來,你喜歡曲子,不僅是喜歡作詞,也喜歡唱曲。你是方家小姐,就算唱曲,也不會被旁人輕視。我一直很好奇,為何你不願意唱?”

“那倘若我不是方家小姐呢?”

這個問題,施意方才的話中,已經有了答案。

施意一時,也沈默了。

不過假設的話,擺在現實面前,作不了數。

房門被敲響,一個夥計在門外說道:“王爺來了,請兩位姑娘去雅閣。”

必須要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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