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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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兒 1
2004年春節前一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十分，洲城二環路南段的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共造成三人死亡，四人重傷，十人輕傷，路障花壇等公共設施損害嚴重。
交警通過監控探頭拍到了現場視頻，可謂是令人發指、慘不忍睹——
一輛自南往北的紅色跑車急速沖過兩個路口，撞上斑馬線前正在等紅燈的黑色轎車，黑色轎車被頂撞出去，瞬間自燃。
隨後紅色跑車打轉方向沖向對面，碾壓正在過馬路的行人，撞毀兩輛相鄰汽車後，撞向路邊飯店，人群躲散，玻璃門碎了一地，這才堪堪停住。
事後，警方將肇事者抓捕，尿檢呈毒品陽性，是吸毒過量產生了幻覺，才導致了這樣一出慘劇。
可肇事者竟然完全不覺得愧疚，破罐子破摔，始終沒有向受害者家屬道歉。
不幸的是，那輛黑色轎車裏坐著的是陸巖的雙親。那年，他14歲，一夕之間變成了孤兒。
命運像是突然給他開了一個玩笑。
在此之前，陸巖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母親溫柔慈愛，父親溫和包容，父母相敬如賓，恩愛有加，一同經營著一家小型外貿公司。
他從小在父母的疼愛下長大，性格雖張揚，卻不乖戾，學習成績中等偏上，喜歡籃球、游戲和熱血動漫。
父母對他期望不高，只希望他健康平安長大，做自己喜歡的事。
車禍發生當晚，陸巖在同學家裏玩插卡的手柄游戲，父母剛忙完公司的事，順道去二環同學家裏接他回家。
可那晚，他始終沒有等到父母。
再次見面是在醫院，慘白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他靠墻站在走廊上，像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可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直白地告訴他這就是現實。
葬禮結束以後，陸巖回到曾經溫馨的家裏，鼻尖很酸。
明明家具擺設什麽都沒變，墻上還掛著全家福，母親在廚房嘮叨的聲音好像還未消散，父親爽朗的笑聲好像還在耳邊縈繞。
可現實卻冷清得仿佛從未有過他們的存在，一陣風帶過，窗簾飄起，外面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快樂迎接新春。這些熱鬧都與他無關。
陸巖關上門，走到樓梯間，手裏拿著從父母臥室的抽屜裏找出來的煙盒。
那是他第一次抽煙，味道難聞，吸進肺裏又沈又悶，他嗆了好幾口，咳得滿臉通紅，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但他還是固執地繼續抽著，手背抹掉眼淚，一口又一口，一支又一支。
小區裏有人在掛紅燈籠，叫家人幫忙遞，有人在放鞭炮，叫小朋友躲遠一些，劈裏啪啦，笑聲一片。
陸巖在這樣一片新年新氣象中，沈默地望著通風口外面黑沈的天際。
張圖下了夜班回家，他剛離了婚，前妻只要孩子，其他什麽都不要，一簽了字，迅速從家裏搬了出去。
一想到家裏冷清至極，張圖也沒有想回去的欲望，他已經連續一周睡在單位。父母打電話過來讓他回家吃飯，張圖說自己過年也要值班，過兩天再回去看望他們。
今天過年，他下了夜班，打算回自己家拿點換洗的衣物。
上樓的時候，張圖聞到了一股煙味，他皺著眉頭往上走，在要到自己那層樓時，發現了坐在角落裏的陸巖。
樓道的聲控燈並不靈敏，他走過去時，頭頂的燈光驟然熄滅。
“餵，小鬼！”聲音響起，燈又亮了。
張圖一副嚴肅的表情盯著陸巖，聲音裏透露著長輩獨有的嚴厲和架子，“大晚上的不回家守歲，躲在這裏抽煙，你爸媽知道嗎？”
張圖見過陸巖，他是對門那對夫婦的孩子。
聽到爸媽兩個字，陸巖倏然擡頭瞪了他一眼。
張圖猝不及防看到他滿臉的淚痕和微腫的眼睛。
張圖剛畢業就結了婚，後來買了這裏的房子做了新房，本來早就該搬進來的，結果裝修耽誤了很長時間，等再搬進來，小天已經滿月了。
張圖工作忙，他本身又是負責敬業的類型，經常加班，確實疏忽了對王姐的關心。
以前在父母家裏，還有母親幫襯，可現在搬了出去，大事小事都要王姐一個人管。小天剛出生幾個月時，身體免疫力低，經常打針吃藥，大多數時候，作為父親的張圖都是不在的。
小天有次晚上發燒，王姐給張圖打電話，可那時張圖任務繁重，剛好找到了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可以將那個團夥一網打盡，幾個月來的心血不能因為私人原因就此打住。
王姐理解他，掛了電話爬起來，一個人背上母嬰包，抱著小天沖進雨裏攔車去醫院。
可是時間長了，次數多了，積攢的失望到達臨界值，原本和美的家庭也會有裂痕縫隙。
導火索是一場淩晨的火災。
不知誰家的冰箱電源短路，家裏沒人，火勢很快蔓延到樓下。
那天張圖不在，他在局裏加班，有兩天沒有回家。
樓道煙霧繚繞，又烈又嗆，連路都看不清。如果不是陸父瘋狂砸門，驚醒了睡夢中的王姐，根本不敢想象王姐和小天的後果。
慌張的王姐抱著哭啼的小天出來時，居民樓裏大多數都已經跑到樓下了。陸父接過小天，用唯一的濕手帕放到他嘴邊，叫她趕緊跟著下樓。
最後消防員趕到，蔓延的火勢得到控制。
王姐和陸巖父母正好住在起火點樓下，所以受到的影響最大。她穿著睡衣站在院子裏，一邊咳嗽，一邊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後怕的。
陸父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陸巖母親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說沒事了。
他們後續上了救護車，去醫院接受了一定治療，好在火情發現得及時，都沒有大礙，呼吸所感覺的不適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張圖得到消息時，迅速趕往了醫院。王姐臉上還有黑灰，小天在她懷裏睡得很安穩。
張圖小跑過去擁住她，王姐在他懷裏哭得呼吸不暢。等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張圖同陸巖父母道了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陸父長著一張溫和沈穩的臉，說大家都是鄰居，舉手之勞，那種情況下不把人喊醒他良心過不去。
那晚，張圖帶王姐回父母那裏，回去的路上，張圖哄睡小天，給王姐道歉。
王姐在醫院爆發之後長久地沈默著，不哭也不鬧，她平靜地聽完張圖的話，望著他滿是愧疚的臉，說，我們離婚吧。
王姐走得很灑脫，毫不拖泥帶水，那年小天還不到一歲，那之後，張圖就更少回家了。尤其是這樣一個闔家歡樂的日子裏。
陸巖很快移開了視線，繼續抽自己的煙。
張圖還穿著警服，他原本是想好好教育這個未成年小朋友一番的，但看到他那悲傷的臉，又有些於心不忍。
默了默，他走了過去，在陸巖身邊坐下。
陸巖很想說，旁邊那麽多地方，為什麽一定要坐他旁邊，很煩不是嗎？可是他沒有心情問出口。
“小鬼，也給我一支。”張圖拿起梯子上的煙盒，從裏面抽出一支，“有打火機嗎？”
陸巖白他一眼。
張圖伸手去拿，陸巖不給，把打火機放進自己包裏。
張圖嘿了一聲，站起身下樓去了。
人一走，周遭又安靜了下來，陸巖一口一口抽著煙，又開始劇烈咳嗽。
張圖去小區門口的商店買打火機，店老板正隨口和家裏人聊天，見到張圖，說起他對門的後事辦完了嗎，他家小孩以後跟誰。
張圖接過打火機，手微頓，“誰的後事？”
老板見他一臉驚訝，“你居然不知道？”
再次回到樓道間，陸巖已經不在那裏了，地上只留了一小戳煙灰。
張圖去敲門，裏面久久沒有應答。張圖便一邊敲一邊喊，裏面始終沒有動靜。
張圖害怕出事，門都快拍爛，就在他想要不要破門而入時，裏面的人開了鎖。
他又看到陸巖那雙微怒的眸子，紅紅的，一臉煩躁。
“來我家吃飯。”張圖說。
*
那之後，張圖只要一回家，就會叫陸巖過來吃飯，他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叫他如果有事就給他打電話。
但張圖其實依然很少回家，陸巖也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電話。
不過吃飯的時候張圖會說很多，陸巖幾乎不說話，時間長了，陸巖便知道他離婚了，家裏就他一個人，他做飯很難吃，他是一名緝毒警察。
在他說到自己工作的時候，陸巖終於有了反應。
“人，為什麽要吸毒？”教課書上明明說吸毒有害健康，近代屈辱史就是從鴉片戰爭開始的，可為什麽，還是有人要吸毒？
“原因很多，有好奇的，有被誘使的，有誤食的，有認知不清認為那反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而吸食的。”張圖說：“你不是學英語嗎？毒品的英文是什麽？”
“Drug。”
“Drug還有什麽意思？”
“……藥品。”
“沒錯，在操作得當劑量適宜的情況下，它在醫學領域能為人所用，幫助病人減輕痛苦；但是一旦濫用，就會變成毒品，變成吞噬人精神和身體的毒藥。一旦成癮，就很難戒斷，一輩子都會變成它的俘虜。”
“那些人知道嗎？”陸巖問。
“大多數是知道的。”張圖嘆氣：“只是沈溺於毒品帶來的歡樂，所以越陷越深。”
“真該死。”陸巖盯著碗裏的面，聲音極度冷漠。
“什麽？”
“這些吸毒的人，每個都該死。”他擡頭，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明明該死的是他們才對。”而不是自己的父母。
*
開學以後，張圖很少再見到陸巖了。
班主任知道了陸巖家裏的變故，在學校對他多上了心，告訴他有什麽困難就跟老師講。
那個事故之後，陸巖的性格變了很多。他以前陽光開朗，現在幾乎不笑，一點小摩擦都足以讓他性情大變。
班上同學總是以同情的目光看他，見過他揍起人來的暴戾樣後，大家都不敢再招惹他。提起他時，總有人說，哦，就是那個父母出車禍的男生嗎，他好可憐啊，我聽說他脾氣特別不好，整個人都瘋瘋癲癲的。
瘋瘋癲癲的陸巖在一次砸了學校的展報後，被年級主任要求請家長。
學校每隔幾個月會有不同的展報主題讓學生學習，圖文並茂，擺在升國旗旁邊的大黑板下。有時候主題是夏季游泳須知，有時候是飲食安全，有時候是毒品科普。
陸巖砸的，就是毒品科普。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在同學們眼裏，他就是一個性情古怪不好接近的人，即使長著一張英俊的臉，也擋不住對他脾氣的討厭。
可是請家長請誰呢？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誰又能管他呢？
最後是張圖去的學校。
張圖給班主任和年級主任賠笑道歉，一番交流教育之後，張圖帶著陸巖離開了學校。
走之前，張圖去看了眼學校辦的毒品科普。
上面有一張事故圖片，連車牌號都沒有做模糊處理。
在展報上親眼看到自己父母出事的照片，誰又能正常面對呢，他要是不發洩，張圖反而還害怕。
他沒有苛責陸巖什麽，而是帶他去外面吃了飯，說給他請了兩天假，在家裏休息一下。
中途張圖接到隊裏的電話，得趕緊趕回去。
張圖叫他吃快一點，等下送他回家。
陸巖說，著急的話，直接去你隊裏。
那是陸巖第一次去警局，他坐在張圖旁邊的空位上看書，一進辦公室，張圖就在打電話聽同事的匯報，接著又去開會。
十分鐘以後，又急急忙忙出來換衣服出外勤。
剛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給陸巖拿了十塊錢，叫他餓了自己買飯吃，剛轉身，又回過頭叮囑，“不要亂跑。”
說著招呼局裏的同事幫忙照看一下。
陸巖答應地很好。張圖前腳剛走，他就站起了起來，張圖同事看過來，他面不改色地說自己去超市買零食，那位阿姨點點頭，陸巖推開椅子跑了出去。
已經深夜了。
可那些年，洲城的深夜總是很熱鬧，夜城繁華絢爛，高樓聳立。
他悄悄跟在張圖那群人身後。他們開車，他就打車，他們下來部署，他就走路跟在後頭。
那會吸食毒品的人連掩飾都不會，碩大的垃圾場，幾棵茂盛的大樹後面就能發現幾人集在一起互相紮針，然後躺在草地上感受原地升天的愉悅。
那時候的毒品交易明目張膽到毫不掩飾，張圖他們鎖定目標跟上去抓捕，毒販拿出長刀亂砍，同夥逃上車想逃離現場，被張圖拉住胳膊。另外的同夥立刻給自己和轎車澆滿了油，毫不遲疑地點火。
爭執間，車內迅速燃燒起來，張圖的胳膊也被火燒傷，偏偏毒販居然抓住他不放，試圖破罐子破摔一起同歸於盡。
同事們很快上來幫忙，一名全身燃起來的毒販朝警察跑去，很快被制服，車也燒了起來，張圖心裏想著車上藏匿的毒品，根本來不及管手臂上的疼痛。
陸巖就是在那樣混亂的場景下跑出來的，他迅速打開後備箱，冒著濃煙大火將一包塑料袋裝著的東西抱了出來，塑料袋邊緣已經被火燒了，些許白/粉灑在地上，很燙，很嗆，但他沒撒手。
看到陸巖從路邊躥出來時，張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等一行人將毒販全部制服住，滅了火，張圖走到陸巖面前劈頭蓋臉一頓罵。
陸巖脾氣也不好，自然不會甘願挨罵，他同樣怒目圓睜，“要不是我，你們還不是白搞！”
“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嗎！乳臭未幹的小雞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我告訴你！別小看我！”陸巖吼破音了，氣勢卻一點也不想輸，“就是你口中的小雞崽子把這包白/粉抱出來的！”
最後是同事們出來打圓場，架是不吵了，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擺著臭臉，誰也不理誰。
等張圖審訊完出來，陸巖已經不見了，聽辦公室的同事說，他先回家了。
張圖難得回去一次，路過對門，距離吵架已經過去了一天，他作為長輩，還是先低了頭，敲了敲門。
陸巖頂著一頭雞窩開了門。
“過來吃飯。”張圖依然板著一張臉。
那之後，陸巖消停了一段時間，張圖以為陸巖在學校規規矩矩上課，直到班主任的電話打過來，說陸巖已經有兩天沒來學校了。
那時張圖正出外勤，想著等任務結束就回去找他。誰知他竟然在跟蹤線下交易的毒販時發現了陸巖，並且，他竟然變成了約毒販碰頭的買家！
張圖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不是害怕打草驚蛇，他真想直接沖過去給陸巖兩個耳光清醒一下。
不過，事實更讓張圖心情覆雜。
那是一個規模只有兩人的小型販毒團夥，二三十歲，毒品粗糙，價格便宜，平時就在網吧歌廳一些地方賣貨。
不知道陸巖是怎麽跟他們勾搭上的，反正陸巖要了他們那兒所有的貨，兩個小年輕起先不信，就一未成年小屁孩，要這玩意兒？結果陸巖二話不說給了定金，另外兩人真信了，約他過去拿貨。
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樓稍顯破舊，裏面住的人魚龍混雜。
陸巖跟著他們上樓，人進了屋，年輕人關了防盜門。
貨就擺在桌上，陸巖用手指撚了撚，小年輕叫他小朋友，得付尾款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陸巖直接朝他倆揚了白/粉，空氣中粉塵太多，小年輕被嗆得咳嗽。陸巖直接操起桌邊的東西往兩人身上砸，下手很重，往死裏揍。但他勢單力薄，根本不是倆小年輕的對手，很快就被反制。
耳邊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臉痛，肩膀痛，肚子痛，頭也痛。
但其中一個小年輕也好不到哪裏去，被他抓著又揍又啃，牙都被打掉一顆，血溢出嘴角。
張圖帶著人破門而入時，就看到了那樣的一幕。
毒販很快被抓住，陸巖也被帶走接受調查。審訊的時候，警察問，你監護人呢？
張圖走過去，說是他。
審訊結束後，陸巖被放了出來。局裏學犯罪心理的同事說，他的心理問題有些嚴重。
他想和販毒的同歸於盡。
張圖看出來了，和那倆個小年輕打架的時候，他一點沒想活。
張圖這時候才發現，他父母的離世對他的影響有多深。轉念一想，他本來也只是一個才14歲的孩子而已，父母是天，對那時的陸巖來說，父母不在了，這個世界仿佛沒有什麽值得留念的東西。
張圖帶陸巖去醫院處理傷口，明明流了血，破了相，胳膊還需要縫針，他卻安靜地坐在那裏，一點反應也沒有，像一只破碎的木偶。
張圖於心不忍，他送陸巖回家，第一次去了他家裏，說想跟他好好談談。
陸巖沒有拒絕。
張圖看到墻上溫馨的全家福，在心裏嘆氣。
那晚，張圖和陸巖睡在同一張床上，張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聽得陸巖昏昏欲睡。
其實很多他都沒有聽進去，但當提到他父母的時候，陸巖側過身，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你是你父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延續了，他們也想借你的眼睛好好看一下這個美好的世界，所以啊，好好活著啊，去見證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
“這個世界並不美好。”他哽咽。
“……如果可以的話，為創建一個美好的世界而努力；或者，盡力做個好人，不給這個社會添亂，不給別人添亂。”
陸巖沒有再吭聲。
張圖側過身，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後來，陸巖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養傷。
等他重新回到學校，人變得更加沈默了。同學嬉鬧間不小心撞到他的課桌，原本大家都很害怕他大發雷霆，一副忐忑的模樣，沒想到他竟然一反常態，伸手扶正桌子，埋頭睡覺。
同學在他頭頂小聲說了抱歉。
他在那年夏天滿了15歲。
以前聽母親說，生他的時候正直夏季，又悶又熱，直逼當年最高氣溫，可把母親折騰得夠嗆。
所以給他取名陸炎生，希望他像出生那日的太陽一樣，擁有光輝燦爛的人生。
生日那天，張圖聯系他，給他買了一個小蛋糕。
坐在江邊，張圖給他帶上生日紙帽，捧著點燃蠟燭的蛋糕讓他許願。
陸巖嘴上嫌棄，卻不由自主握緊了雙手，閉上眼睛，在心裏許下一個心願。隨後，他吹滅了蠟燭。
“許了什麽願？”張圖好奇地問。
“我以後也要做緝毒警察。”陸巖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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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節前一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十分，洲城二環路南段的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共造成三人死亡，四人重傷，十人輕傷，路障花壇等公共設施損害嚴重。
交警通過監控探頭拍到了現場視頻，可謂是令人發指、慘不忍睹——
一輛自南往北的紅色跑車急速沖過兩個路口，撞上斑馬線前正在等紅燈的黑色轎車，黑色轎車被頂撞出去，瞬間自燃。
隨後紅色跑車打轉方向沖向對面，碾壓正在過馬路的行人，撞毀兩輛相鄰汽車後，撞向路邊飯店，人群躲散，玻璃門碎了一地，這才堪堪停住。
事後，警方將肇事者抓捕，尿檢呈毒品陽性，是吸毒過量產生了幻覺，才導致了這樣一出慘劇。
可肇事者竟然完全不覺得愧疚，破罐子破摔，始終沒有向受害者家屬道歉。
不幸的是，那輛黑色轎車裏坐著的是陸巖的雙親。那年，他14歲，一夕之間變成了孤兒。
命運像是突然給他開了一個玩笑。
在此之前，陸巖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母親溫柔慈愛，父親溫和包容，父母相敬如賓，恩愛有加，一同經營著一家小型外貿公司。
他從小在父母的疼愛下長大，性格雖張揚，卻不乖戾，學習成績中等偏上，喜歡籃球、游戲和熱血動漫。
父母對他期望不高，只希望他健康平安長大，做自己喜歡的事。
車禍發生當晚，陸巖在同學家裏玩插卡的手柄游戲，父母剛忙完公司的事，順道去二環同學家裏接他回家。
可那晚，他始終沒有等到父母。
再次見面是在醫院，慘白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他靠墻站在走廊上，像是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可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直白地告訴他這就是現實。
葬禮結束以後，陸巖回到曾經溫馨的家裏，鼻尖很酸。
明明家具擺設什麽都沒變，墻上還掛著全家福，母親在廚房嘮叨的聲音好像還未消散，父親爽朗的笑聲好像還在耳邊縈繞。
可現實卻冷清得仿佛從未有過他們的存在，一陣風帶過，窗簾飄起，外面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快樂迎接新春。這些熱鬧都與他無關。
陸巖關上門，走到樓梯間，手裏拿著從父母臥室的抽屜裏找出來的煙盒。
那是他第一次抽煙，味道難聞，吸進肺裏又沈又悶，他嗆了好幾口，咳得滿臉通紅，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但他還是固執地繼續抽著，手背抹掉眼淚，一口又一口，一支又一支。
小區裏有人在掛紅燈籠，叫家人幫忙遞，有人在放鞭炮，叫小朋友躲遠一些，劈裏啪啦，笑聲一片。
陸巖在這樣一片新年新氣象中，沈默地望著通風口外面黑沈的天際。
張圖下了夜班回家，他剛離了婚，前妻只要孩子，其他什麽都不要，一簽了字，迅速從家裏搬了出去。
一想到家裏冷清至極，張圖也沒有想回去的欲望，他已經連續一周睡在單位。父母打電話過來讓他回家吃飯，張圖說自己過年也要值班，過兩天再回去看望他們。
今天過年，他下了夜班，打算回自己家拿點換洗的衣物。
上樓的時候，張圖聞到了一股煙味，他皺著眉頭往上走，在要到自己那層樓時，發現了坐在角落裏的陸巖。
樓道的聲控燈並不靈敏，他走過去時，頭頂的燈光驟然熄滅。
“餵，小鬼！”聲音響起，燈又亮了。
張圖一副嚴肅的表情盯著陸巖，聲音裏透露著長輩獨有的嚴厲和架子，“大晚上的不回家守歲，躲在這裏抽煙，你爸媽知道嗎？”
張圖見過陸巖，他是對門那對夫婦的孩子。
聽到爸媽兩個字，陸巖倏然擡頭瞪了他一眼。
張圖猝不及防看到他滿臉的淚痕和微腫的眼睛。
張圖剛畢業就結了婚，後來買了這裏的房子做了新房，本來早就該搬進來的，結果裝修耽誤了很長時間，等再搬進來，小天已經滿月了。
張圖工作忙，他本身又是負責敬業的類型，經常加班，確實疏忽了對王姐的關心。
以前在父母家裏，還有母親幫襯，可現在搬了出去，大事小事都要王姐一個人管。小天剛出生幾個月時，身體免疫力低，經常打針吃藥，大多數時候，作為父親的張圖都是不在的。
小天有次晚上發燒，王姐給張圖打電話，可那時張圖任務繁重，剛好找到了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可以將那個團夥一網打盡，幾個月來的心血不能因為私人原因就此打住。
王姐理解他，掛了電話爬起來，一個人背上母嬰包，抱著小天沖進雨裏攔車去醫院。
可是時間長了，次數多了，積攢的失望到達臨界值，原本和美的家庭也會有裂痕縫隙。
導火索是一場淩晨的火災。
不知誰家的冰箱電源短路，家裏沒人，火勢很快蔓延到樓下。
那天張圖不在，他在局裏加班，有兩天沒有回家。
樓道煙霧繚繞，又烈又嗆，連路都看不清。如果不是陸父瘋狂砸門，驚醒了睡夢中的王姐，根本不敢想象王姐和小天的後果。
慌張的王姐抱著哭啼的小天出來時，居民樓裏大多數都已經跑到樓下了。陸父接過小天，用唯一的濕手帕放到他嘴邊，叫她趕緊跟著下樓。
最後消防員趕到，蔓延的火勢得到控制。
王姐和陸巖父母正好住在起火點樓下，所以受到的影響最大。她穿著睡衣站在院子裏，一邊咳嗽，一邊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後怕的。
陸父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陸巖母親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說沒事了。
他們後續上了救護車，去醫院接受了一定治療，好在火情發現得及時，都沒有大礙，呼吸所感覺的不適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張圖得到消息時，迅速趕往了醫院。王姐臉上還有黑灰，小天在她懷裏睡得很安穩。
張圖小跑過去擁住她，王姐在他懷裏哭得呼吸不暢。等她的情緒穩定下來，張圖同陸巖父母道了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陸父長著一張溫和沈穩的臉，說大家都是鄰居，舉手之勞，那種情況下不把人喊醒他良心過不去。
那晚，張圖帶王姐回父母那裏，回去的路上，張圖哄睡小天，給王姐道歉。
王姐在醫院爆發之後長久地沈默著，不哭也不鬧，她平靜地聽完張圖的話，望著他滿是愧疚的臉，說，我們離婚吧。
王姐走得很灑脫，毫不拖泥帶水，那年小天還不到一歲，那之後，張圖就更少回家了。尤其是這樣一個闔家歡樂的日子裏。
陸巖很快移開了視線，繼續抽自己的煙。
張圖還穿著警服，他原本是想好好教育這個未成年小朋友一番的，但看到他那悲傷的臉，又有些於心不忍。
默了默，他走了過去，在陸巖身邊坐下。
陸巖很想說，旁邊那麽多地方，為什麽一定要坐他旁邊，很煩不是嗎？可是他沒有心情問出口。
“小鬼，也給我一支。”張圖拿起梯子上的煙盒，從裏面抽出一支，“有打火機嗎？”
陸巖白他一眼。
張圖伸手去拿，陸巖不給，把打火機放進自己包裏。
張圖嘿了一聲，站起身下樓去了。
人一走，周遭又安靜了下來，陸巖一口一口抽著煙，又開始劇烈咳嗽。
張圖去小區門口的商店買打火機，店老板正隨口和家裏人聊天，見到張圖，說起他對門的後事辦完了嗎，他家小孩以後跟誰。
張圖接過打火機，手微頓，“誰的後事？”
老板見他一臉驚訝，“你居然不知道？”
再次回到樓道間，陸巖已經不在那裏了，地上只留了一小戳煙灰。
張圖去敲門，裏面久久沒有應答。張圖便一邊敲一邊喊，裏面始終沒有動靜。
張圖害怕出事，門都快拍爛，就在他想要不要破門而入時，裏面的人開了鎖。
他又看到陸巖那雙微怒的眸子，紅紅的，一臉煩躁。
“來我家吃飯。”張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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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張圖只要一回家，就會叫陸巖過來吃飯，他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叫他如果有事就給他打電話。
但張圖其實依然很少回家，陸巖也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電話。
不過吃飯的時候張圖會說很多，陸巖幾乎不說話，時間長了，陸巖便知道他離婚了，家裏就他一個人，他做飯很難吃，他是一名緝毒警察。
在他說到自己工作的時候，陸巖終於有了反應。
“人，為什麽要吸毒？”教課書上明明說吸毒有害健康，近代屈辱史就是從鴉片戰爭開始的，可為什麽，還是有人要吸毒？
“原因很多，有好奇的，有被誘使的，有誤食的，有認知不清認為那反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而吸食的。”張圖說：“你不是學英語嗎？毒品的英文是什麽？”
“Drug。”
“Drug還有什麽意思？”
“……藥品。”
“沒錯，在操作得當劑量適宜的情況下，它在醫學領域能為人所用，幫助病人減輕痛苦；但是一旦濫用，就會變成毒品，變成吞噬人精神和身體的毒藥。一旦成癮，就很難戒斷，一輩子都會變成它的俘虜。”
“那些人知道嗎？”陸巖問。
“大多數是知道的。”張圖嘆氣：“只是沈溺於毒品帶來的歡樂，所以越陷越深。”
“真該死。”陸巖盯著碗裏的面，聲音極度冷漠。
“什麽？”
“這些吸毒的人，每個都該死。”他擡頭，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明明該死的是他們才對。”而不是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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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以後，張圖很少再見到陸巖了。
班主任知道了陸巖家裏的變故，在學校對他多上了心，告訴他有什麽困難就跟老師講。
那個事故之後，陸巖的性格變了很多。他以前陽光開朗，現在幾乎不笑，一點小摩擦都足以讓他性情大變。
班上同學總是以同情的目光看他，見過他揍起人來的暴戾樣後，大家都不敢再招惹他。提起他時，總有人說，哦，就是那個父母出車禍的男生嗎，他好可憐啊，我聽說他脾氣特別不好，整個人都瘋瘋癲癲的。
瘋瘋癲癲的陸巖在一次砸了學校的展報後，被年級主任要求請家長。
學校每隔幾個月會有不同的展報主題讓學生學習，圖文並茂，擺在升國旗旁邊的大黑板下。有時候主題是夏季游泳須知，有時候是飲食安全，有時候是毒品科普。
陸巖砸的，就是毒品科普。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在同學們眼裏，他就是一個性情古怪不好接近的人，即使長著一張英俊的臉，也擋不住對他脾氣的討厭。
可是請家長請誰呢？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誰又能管他呢？
最後是張圖去的學校。
張圖給班主任和年級主任賠笑道歉，一番交流教育之後，張圖帶著陸巖離開了學校。
走之前，張圖去看了眼學校辦的毒品科普。
上面有一張事故圖片，連車牌號都沒有做模糊處理。
在展報上親眼看到自己父母出事的照片，誰又能正常面對呢，他要是不發洩，張圖反而還害怕。
他沒有苛責陸巖什麽，而是帶他去外面吃了飯，說給他請了兩天假，在家裏休息一下。
中途張圖接到隊裏的電話，得趕緊趕回去。
張圖叫他吃快一點，等下送他回家。
陸巖說，著急的話，直接去你隊裏。
那是陸巖第一次去警局，他坐在張圖旁邊的空位上看書，一進辦公室，張圖就在打電話聽同事的匯報，接著又去開會。
十分鐘以後，又急急忙忙出來換衣服出外勤。
剛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給陸巖拿了十塊錢，叫他餓了自己買飯吃，剛轉身，又回過頭叮囑，“不要亂跑。”
說著招呼局裏的同事幫忙照看一下。
陸巖答應地很好。張圖前腳剛走，他就站起了起來，張圖同事看過來，他面不改色地說自己去超市買零食，那位阿姨點點頭，陸巖推開椅子跑了出去。
已經深夜了。
可那些年，洲城的深夜總是很熱鬧，夜城繁華絢爛，高樓聳立。
他悄悄跟在張圖那群人身後。他們開車，他就打車，他們下來部署，他就走路跟在後頭。
那會吸食毒品的人連掩飾都不會，碩大的垃圾場，幾棵茂盛的大樹後面就能發現幾人集在一起互相紮針，然後躺在草地上感受原地升天的愉悅。
那時候的毒品交易明目張膽到毫不掩飾，張圖他們鎖定目標跟上去抓捕，毒販拿出長刀亂砍，同夥逃上車想逃離現場，被張圖拉住胳膊。另外的同夥立刻給自己和轎車澆滿了油，毫不遲疑地點火。
爭執間，車內迅速燃燒起來，張圖的胳膊也被火燒傷，偏偏毒販居然抓住他不放，試圖破罐子破摔一起同歸於盡。
同事們很快上來幫忙，一名全身燃起來的毒販朝警察跑去，很快被制服，車也燒了起來，張圖心裏想著車上藏匿的毒品，根本來不及管手臂上的疼痛。
陸巖就是在那樣混亂的場景下跑出來的，他迅速打開後備箱，冒著濃煙大火將一包塑料袋裝著的東西抱了出來，塑料袋邊緣已經被火燒了，些許白/粉灑在地上，很燙，很嗆，但他沒撒手。
看到陸巖從路邊躥出來時，張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等一行人將毒販全部制服住，滅了火，張圖走到陸巖面前劈頭蓋臉一頓罵。
陸巖脾氣也不好，自然不會甘願挨罵，他同樣怒目圓睜，“要不是我，你們還不是白搞！”
“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嗎！乳臭未幹的小雞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我告訴你！別小看我！”陸巖吼破音了，氣勢卻一點也不想輸，“就是你口中的小雞崽子把這包白/粉抱出來的！”
最後是同事們出來打圓場，架是不吵了，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擺著臭臉，誰也不理誰。
等張圖審訊完出來，陸巖已經不見了，聽辦公室的同事說，他先回家了。
張圖難得回去一次，路過對門，距離吵架已經過去了一天，他作為長輩，還是先低了頭，敲了敲門。
陸巖頂著一頭雞窩開了門。
“過來吃飯。”張圖依然板著一張臉。
那之後，陸巖消停了一段時間，張圖以為陸巖在學校規規矩矩上課，直到班主任的電話打過來，說陸巖已經有兩天沒來學校了。
那時張圖正出外勤，想著等任務結束就回去找他。誰知他竟然在跟蹤線下交易的毒販時發現了陸巖，並且，他竟然變成了約毒販碰頭的買家！
張圖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不是害怕打草驚蛇，他真想直接沖過去給陸巖兩個耳光清醒一下。
不過，事實更讓張圖心情覆雜。
那是一個規模只有兩人的小型販毒團夥，二三十歲，毒品粗糙，價格便宜，平時就在網吧歌廳一些地方賣貨。
不知道陸巖是怎麽跟他們勾搭上的，反正陸巖要了他們那兒所有的貨，兩個小年輕起先不信，就一未成年小屁孩，要這玩意兒？結果陸巖二話不說給了定金，另外兩人真信了，約他過去拿貨。
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樓稍顯破舊，裏面住的人魚龍混雜。
陸巖跟著他們上樓，人進了屋，年輕人關了防盜門。
貨就擺在桌上，陸巖用手指撚了撚，小年輕叫他小朋友，得付尾款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陸巖直接朝他倆揚了白/粉，空氣中粉塵太多，小年輕被嗆得咳嗽。陸巖直接操起桌邊的東西往兩人身上砸，下手很重，往死裏揍。但他勢單力薄，根本不是倆小年輕的對手，很快就被反制。
耳邊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臉痛，肩膀痛，肚子痛，頭也痛。
但其中一個小年輕也好不到哪裏去，被他抓著又揍又啃，牙都被打掉一顆，血溢出嘴角。
張圖帶著人破門而入時，就看到了那樣的一幕。
毒販很快被抓住，陸巖也被帶走接受調查。審訊的時候，警察問，你監護人呢？
張圖走過去，說是他。
審訊結束後，陸巖被放了出來。局裏學犯罪心理的同事說，他的心理問題有些嚴重。
他想和販毒的同歸於盡。
張圖看出來了，和那倆個小年輕打架的時候，他一點沒想活。
張圖這時候才發現，他父母的離世對他的影響有多深。轉念一想，他本來也只是一個才14歲的孩子而已，父母是天，對那時的陸巖來說，父母不在了，這個世界仿佛沒有什麽值得留念的東西。
張圖帶陸巖去醫院處理傷口，明明流了血，破了相，胳膊還需要縫針，他卻安靜地坐在那裏，一點反應也沒有，像一只破碎的木偶。
張圖於心不忍，他送陸巖回家，第一次去了他家裏，說想跟他好好談談。
陸巖沒有拒絕。
張圖看到墻上溫馨的全家福，在心裏嘆氣。
那晚，張圖和陸巖睡在同一張床上，張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聽得陸巖昏昏欲睡。
其實很多他都沒有聽進去，但當提到他父母的時候，陸巖側過身，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你是你父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延續了，他們也想借你的眼睛好好看一下這個美好的世界，所以啊，好好活著啊，去見證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
“這個世界並不美好。”他哽咽。
“……如果可以的話，為創建一個美好的世界而努力；或者，盡力做個好人，不給這個社會添亂，不給別人添亂。”
陸巖沒有再吭聲。
張圖側過身，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後來，陸巖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養傷。
等他重新回到學校，人變得更加沈默了。同學嬉鬧間不小心撞到他的課桌，原本大家都很害怕他大發雷霆，一副忐忑的模樣，沒想到他竟然一反常態，伸手扶正桌子，埋頭睡覺。
同學在他頭頂小聲說了抱歉。
他在那年夏天滿了15歲。
以前聽母親說，生他的時候正直夏季，又悶又熱，直逼當年最高氣溫，可把母親折騰得夠嗆。
所以給他取名陸炎生，希望他像出生那日的太陽一樣，擁有光輝燦爛的人生。
生日那天，張圖聯系他，給他買了一個小蛋糕。
坐在江邊，張圖給他帶上生日紙帽，捧著點燃蠟燭的蛋糕讓他許願。
陸巖嘴上嫌棄，卻不由自主握緊了雙手，閉上眼睛，在心裏許下一個心願。隨後，他吹滅了蠟燭。
“許了什麽願？”張圖好奇地問。
“我以後也要做緝毒警察。”陸巖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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