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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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浴室裏葉影望著鏡子裏父親的面容,嘆了個巨大無比的長氣。

他自己是個臉盲,對人的美醜不算敏感,所以他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頂著的是怎樣一副好看的皮囊!

爸爸可是做老師被學生送柚子、送快遞快遞件暴增、走在路上會被人吹口哨、去酒吧從不自己買酒的人!

也是因為這些客觀事實,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爸爸似乎很有魅力。但他總是願意相信那是因為爸爸的內在而不單單因為這張臉!

他擡起頭望向鏡子,雖然殼子還是這個殼子,可是裏子換了,我還以為爸爸的人格魅力消失了所以完全沒問題...但是現在看來...

完了,愛莉特小姐不會是喜歡上爸爸這張臉了吧...

這是很沒根據、很武斷的結論,如果是葉影自身他絕不會有這種蜜汁自信,但是如果是頂著爸爸的殼子的話...

啊啊啊啊——不行————

他打開水龍頭鞠起水就往臉上撲,給自己澆了個透心涼。

爸爸現在應該還在追求女王...吧...?等等!萬一在自己出現之前爸爸已經在和人家愛莉特小姐玩暧昧了呢!?那在愛莉特小姐眼裏豈不是‘我’忽然就不理她了?等等她不會覺得‘我’又沖她妹妹去了吧!?啊啊啊到底是什麽情況啊爸爸這個死渣男——我到底該怎麽辦——

比起這些,更在意的是...

那蘭德爾,知道“我”是“我”麽?

把自己扔到床上,葉影一滾摸到了什麽,那是件純黑的外衣,攤開一看並不是‘自己’的尺寸。

葉影啊了一聲,才想起這是蘭德爾讓他遮臉時塞給他的衣服。

斜坐在床邊,葉影比劃著攤開的衣服,那腰身比自己的一個巴掌大不了幾寸,下午的情景全都一股腦湧上心頭:溫暖的觸感,淩然的目光,他在這個時期特有的...又軟又沙的聲線...

葉影只覺心裏癢癢的,他冒著傻氣地隔著皮膚撓了撓心臟。

躺倒在床上,他把衣服舉在眼前,思考著該怎麽還給蘭德爾。

像是胳膊舉累了,又似是準備睡了,葉影收回手將衣服攥在胸口,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沒有香水的味道,他知道蘭德爾沒有噴香水的習慣。很神奇...明明外表那麽不同,卻和自己所熟知的蘭德爾的味道去除煙味後...一模一樣...

果然是同一個人啊...

“哇!”葉影一個彈0射起身,急忙把衣服舉的離自己遠遠的。

等等!我在做什麽!?這怎麽想都是變態吧——

而且此時他終於發覺,自己的身體有了一些他從沒經歷過的反應,葉影大概知道理論,但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葉影打算無視它直接睡覺。

臨睡前,他縮在被子裏,感覺腦袋暈乎乎地像發燒了一樣。

這份悸動,到底是我的還是爸爸的...?

哇——好惡心的問題——

......

“那個笨弟弟!”晚酌的萊因魯斯晃著紅酒杯,冷不丁來了這麽一句。

留著稀疏胡子的侍者立於萊因魯斯身側,不禁莞爾。

他從萊因魯斯幼年起就服侍他,至今也有數十年了,他看著這位黑發的皇儲從牙牙學語的幼子到如今已初有帝王風範的青年,看著他從陽光明艷到內斂深沈,可即使到現在,蘭德爾大人也總是能讓這位罕見地幼稚起來。

“他根本不知道我給他做了多少打算!”

把蜷發在後腦勺束成一個小揪揪,歪在沙發上,萊因魯斯恨恨地咬著酒杯。

“他為什麽就是不明白...”萊因魯斯全身放松地揚起頭,手上也逐漸脫力,紅酒逃脫般從酒杯裏跳下,全都鉆入了地毯,“我有多...”

“萊因魯斯這個笨蛋,根本不知道這次演講背後就是母親大人,還巴巴地帶兵去阻止。”窗前,身著白色睡裙的蘭德爾冷笑一聲,語氣嘲諷,“居然還正巧有‘自由主義者’鬧事,還真讓他弄拙成巧了。”

“我們的皇儲在運氣方面可真是比神明...都不遑多讓...”

悠揚的琴聲仍舊在繼續中,傳來一聲嘲弄的笑。

蘭德爾一把拉上了純白色的厚重窗簾,赤著腳走向演奏者,調皮似的搶走了男人手中的大提琴,欲取而代之般自己坐在男人膝上。

映在蘭德爾眼中的,是今天下午剛見過的面容。

“晚好!少爺!讓音樂伴著自己入睡可真是好品味啊!”

布朗十分精神用手勢給蘭德爾打了個招呼,而蘭德爾則順手摘下他用來遮擋面容的怪異形狀的帽子,在自己腦殼上比劃著大小:

“哦,太棒了,”蘭德爾翻了個白眼,這是為數不多他後來徹底戒掉的習慣,因為不想被葉影覺得自己像刻薄的女高中生,“母親的情人大大咧咧半夜跑來我房裏,第二天這件事傳入我那兩位‘至親’的耳朵裏,正好給他們遞上個把我活活燒死的借口!”

“嘿!我也是為你著想讓你歇歇——”布朗不懷好意地笑笑,“畢竟每晚都來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蘭德爾一陣惡寒,表情也變得像是吞了只蒼蠅一樣,終於忍不了了一翻身從男人身上起來了,他嘆道自己又輸了。

最開始是倆人因為一點小事開始互相陰陽怪氣,演變著演變著,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倆人養成了互相惡心對方的習慣,看誰惡心得過誰。目前為止蘭德爾還沒贏過。

從布朗手裏接過藥膏(畢竟他受傷是常事),蘭德爾喃喃著:

“這樣啊,今晚休息啊...”

實際上這兩個月,布朗的確每晚都會來找他,帶他進行素質訓練,從射箭到訓鷹,從騎馬到近戰,在他看來這是他擺脫自己柔弱公主身份的第一步,在布朗看來這是他為了日後能保護葉影跨出的第一步。

也不知道男人是何方神聖,他的教學方式的確十分高效,每項技能他都精心挑選了捷徑,讓蘭德爾這樣毫無基礎的人也能速見成效。可有些東西是沒有捷徑的,比如增長體力和鍛煉肌肉,這些都只能靠自己一點點去訓練。

“我最近吃好多。”

“多吃點!增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多吃點!”

“說得容易,本就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我生性0淫0蕩的傳言,現在還要再加一條暴食的罪麽?”

揉揉自己發酸的肌肉,蘭德爾心下嘆著歇一天也挺好。

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大提琴,蘭德爾忽然道,你聽聽看認不認識這首曲子。

布朗被新的演奏者擠開,只能被趕去窗臺上去坐著。

看著蘭德爾有模有樣地校音,布朗打趣道,“你會拉大提琴?做公主可真不容易!”

蘭德爾頭也不擡,依舊把註意力都集中在樂器上,“萊因魯斯那個混蛋說至少要學一門樂器,那我就學這個得岔開腿演奏、和淑女最不沾邊的,打不過他就惡心死他!還想讓我學笛子,我看他像個笛子!”

一曲畢,蘭德爾急忙詢問布朗有沒有頭緒,布朗聳聳肩,又贏得了蘭德爾一枚白眼。

“嘿,聽我說!”布朗認真地豎起一根指頭,飛了個wink,“如果有首曲子一直在你心底仿徨,那一定是您靈魂的絕唱!尋求救贖的旋律,定是只有和您靈魂同頻,能觸摸您靈魂的命運之人,才能讀懂的曲子。”

布朗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很遺憾,那個人不是我。”

蘭德爾放倒琴,“哦!這真是令人欣慰。”

布朗笑著看著蘭德爾的動作,翹起腿把臉拄在大腿上,“不過剛才的話可不能聽了就過啊,少爺!”布朗的語調依舊明快,眼含笑意,說出的話卻讓人發寒,“如若您一直是那種任人魚肉的地位,又如何能保護的了我的神明?”

蘭德爾不做聲,只居高臨下倪視著布朗。

在蘭德爾的註視下,布朗悠然起身,晃著貼近蘭德爾,他微俯下身,單手輕輕攏上那並不明顯的喉結,在蘭德爾耳畔輕語,“你難道從沒有想過,親手摘下那頂王冠?”

只聞冷笑一聲,“看來閣下的本質是傀儡師!”

蘭德爾擡開鉗制著自己脖子的手,施施然往床上一坐,拋棄無用之物般攤開掌心,“操縱演講者、操縱我母親,全是為了讓這個國家換上你所信奉的宗教。這次又來操控我奪權麽?您的計劃是什麽?引誘我成為您的東西,然後通過我成為親王麽?畢竟和母親在一起的話,您不可能有任何實權。但我得提醒您,親愛的布朗閣下,我並不是貨真價實的‘公主’,您還是別打這個主意為好。”

布朗一臉呆滯地聽著,然後噗地捂著額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您最近偵探小說看太多了吧!”

看著笑的快倒不上氣的布朗,蘭德爾一肚子火,要不是這家夥是自己的老師真想給他一拳。

許久,布朗終於笑夠了,才揩去眼角的淚水,也一屁股坐在蘭德爾床上。

他一如既往地擒住蘭德爾後頸,安撫般輕拍了拍,“你不必懷疑我有他念,我的目的在第一天就完全和你挑明了。封地、王位,我對那些東西沒興趣,我感興趣的,從始至終,都只有您一個。”

“所以,我得在那一刻到來之前,盡我所能把您培養成能守護寶貝的惡龍。”布朗聳肩,“前提是您能通過我的考驗。”

“西裏爾大人...”蘭德爾出神地念著這個名字。

忽然,他握住布朗在摸自己頭的手,像是握住了什麽求生之物,“告訴我!那份神秘的力量是真是存在、真的可以傳播的對麽!?一定是!不然母親大人不會忽然說要改宗教...她從不做對自己沒好處的多餘的事..難道她也...像歌劇裏的王一樣,想要不死的軍隊?如果我侍奉西裏爾大人、我也獲得那份神秘的力量的話,是不是我也可以...!”

蘭德爾咬咬唇,最終還是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下。

布朗輕佻地單指挑起蘭德爾下巴,笑意更濃,“對,也不對。”

“想要知道答案的話就好好努力吧,少爺。”

“啊對了這個還你。”說著布朗忽然不知從哪裏掏出了蘭德爾的黑外套,在半空中抖了抖。

“不好意思啊沒來得及給你洗,但是你放心,沒給你弄臟。”

蘭德爾疑惑地接過,不明白對方幹嘛要強調這個。

三下五除二把蘭德爾埋進被子裏,布朗並不輕柔地拍拍他,“快睡吧,明天還要去參加愛莉特小姐的茶話會不是麽?”

看蘭德爾還瞪著一雙大眼睛,布朗直接把外套丟他臉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便拍拍手準備離開,可就在他半個身子剛跨出窗子時,忽然背後傳來了聲音。

“明天...明天我過去,見到的是你還是...”

“恕不劇透,敬請期待!”

只留下這樣一句,整個房間便重回寂靜。

嘆一口氣,蘭德爾將外套扯下,攥在胸前。

果然沒有錯,今天見到的...是西裏爾大人...

蘭德爾閉著眼,在心底描繪著。

他幾乎不能把下午見到的人和自己所謂的“家庭教師”所重合。

那帶著不確定的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再次浮上心頭,那時自己只一陣恍惚,感覺還在墜落一般,一種窒息感。

在瑪露女士的意識世界裏,自己看到了漫天迷霧。布朗說每個人的靈魂所呈現出的天氣都是不同的,一百個人裏才能看到一個艷陽天的家夥。這麽說的話,自己的一定是陰郁的細雨,在浪費地、毫無意義地、重覆著,發出悲鳴,正如彳亍在這個世界的自己。

可他的出現...給自己的世界帶來了不一樣的風景...不是彩虹,不是俗氣而紮眼的彩虹...不是那麽張揚絢爛的東西,而像是,透過他的眼眸看到地上一灘水窪,因為看到了他,所以看到了自己...因為看到了自己,從那一刻起,我才開始“存在”。從那一刻起,看到了...倒錯的整個世界。

蘭德爾攥緊拳頭,想要保護他的念頭在心底升起,絲毫不覺自己正逐漸步入和兄長一樣的怪圈。

我要保護他...!我一定得保護他才行!

他忽然比以往任何時可都要痛恨自己被閹0割的身份。

總覺得,就算現在布朗那個混蛋和我說,‘你就是為了西裏爾大人而生的’,我都會相信...

何等愚蠢的想法...

異端會吸食人的血液...

我想把這份祝福灑向所有人...!

蘭德爾將指尖劃向自己白皙的脖頸。

成為那位大人的食物...

不...

內心深處的我在叫囂著的是...

想要吃掉他...!

一吹輕佻的口哨阻斷了蘭德爾咽下口水的動作。

“真是兩個小鬼,做的事情都一樣。”

“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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