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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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閣。

商胥離開那裏,跨入馬車之時,青碧的天穹中飄起灰白色的雪花。涼風襲人面,三樓高閣的窗戶被人關了起來。

屋內,清香浮動,滿室溫熱。

一襲白衣的男子坐在琴邊,指骨修長。輕靈的一段樂曲如紗幕輕撫,流瀉而出。黑色長發用碧綠簪子輕輕挽起,如順滑的絲綢落在身後。瞳孔色淡而專註,膚色如雪,唇紅如櫻。

商昭輕輕挑起他的下巴,故作端詳,“這位公子長的俊,琴也彈的極妙。”

“不知小姐賞金幾何呢?”

“本小姐分無分文,但願以身相許,公子可答應?”

他的眉眼自有風情流轉,低聲,“那是我高攀了。”

“你不願意?”商昭輕哼了聲,撩手就走。卻被他牽住手腕,輕輕的繞過古琴,帶入了懷中。鼻翼之間不再是濃烈的花香,而是淡淡藥味的苦澀。

而她心卻從未這般平靜。

眼前的人,是她一生的摯愛。如今她終於可以將他擁有懷中,不去顧忌所有人的目光。她用手環住他的腰,擡眸迎向他溫柔的目光。

然後,擡身遞上一吻。

顏孝若將她攬的更緊。兩人唇齒相依間,商昭的氣息漸漸不穩,而他一改往日的淡定,只是步步逼近,幾乎要將她揉碎在他身前。

他傾身而下,將商昭壓在狐裘之上。然後俯身親吻她的額頭,一手順勢解開她胸前的衣帶,然後將唇一步步的向下移去。

“嗯……”

商昭情動,細碎的呢喃被壓抑著輕輕喚出。她的左手被壓在頭頂,不能動彈。右手被他握在手中,十指交扣於身側。

“從今以後,我只屬於你。”

商昭突然的告白讓顏孝若徹底失去了冷靜。他的呼吸漸漸沈重,眼中清冷的神色早已燃燒成欲望的火海。

白紗飛舞,紅光掩映間。

飛雪於外,一室春光。

那年冬天,他們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平靜。鎏金閣的舞墨風流在前,而他和她只是偏安一隅,獨自偷閑。不管朝堂的人事糾葛,不去攀聽好奇的街談巷議。

公子靈臯現世。

起初無人相信,直到一篇顏孝若最近所寫的辭賦流傳到京都的書攤,造成了洛陽紙貴的轟動後。看完辭賦內容的諸人,終於承認了那人的確是靈臯的事實。何況就連遺玉公子都相信了,他們又則會有不信之理。

而提督東廠顏孝若早就被人忘於腦後了。

但只有商昭知道,她愛的這個人,不論是權勢滔天的提督東廠顏孝若,或是文采風流的公子靈臯,或是家室顯貴的忠貞侯之子。

在她心裏,他只是他。

那個在雪夜中給了她溫暖的男子,是她願意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去保護和深愛的人。

商昭每日晨起練字,顏孝若則在庭院練箭。下午商昭幫他熬藥,陪他休息。偶爾他也會教商昭彈琴,或者抽空兩人去古玩市場淘寶,買金石貼。

商昭喜歡上了抄石碑,於是鎏金閣的院子裏就擺滿了他派人去各地手收來的刻石。或者天氣放晴,他會陪商昭去寒山寺燒香,然後再順路去買書。

日子清閑,轉眼新年就到了。

河清娘子來找她閑聊,恰好顏孝若去徐鶴兮府上了。這是他身體康覆後第一次受邀外出,也是他第一次外出商談正事。

這也預示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日子要暫時終止了。

畢竟,他們得面對現實。

“他已經和我說了。”

“我知道表哥不會瞞你的。”河清笑看商昭。“他以前太固執,什麽事情都一個人扛。或許在別人看來隱忍,是堅強,但我知道他只是不得已。他太孤獨了。直到你的出現,是你,讓他不再殘缺,變的完滿。”

“有了他,我亦不再獨身一人。他曾經答應帶我回滄州。那你是你們的家鄉嗎?”

“那是他母親,也就是我姨娘的故鄉。小時候我一直寄養在那裏。印象當中有一座粉池碧砌的小院,我所有最歡樂的時光就在那裏渡過。當年姨夫死在北地,姨娘把表哥從京都帶到了金陵。我那時已經回到林府,自此就也沒見過他。直到家父因姨夫的案子被牽扯,我被發配到遼北的途中,被表哥救下,才知道他還活著。”

“難怪你這些年都待在鎏金閣。這裏是他的產業,你自然不會受人欺負。不過,你呀,也瞞我太久了。”

“若我知道你和表哥的關系,我肯定不會瞞你。至於表哥不想告訴你這些,他或許是不想讓你太早牽涉到仇怨之中。”

“這些年,你不入宮,難道是……”

“是,我活著,就是為了表哥,為了家父報仇。我們的身上背負了太多,註定要辜負恩情,愛戀。自從我改名的那天起,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聽說,崔吉最近一直在鎏金閣等你。他似乎喜歡你?”

“他可是探花郎,我哪高攀得起呢。”河清半真半假的正說著,忽然就看見開著的門外,崔吉面色不明的站在當場。

身後還跟著一身銀朱色衣裳的徐楚澤,隨從手裏捧著一副禮盒。

“敢問徐公子有何貴幹?”

“在下冒昧了。家父聽聞娘子大名,特讓我獻上一副畫送於娘子作禮物,還請娘子莫要嫌棄,一定收下。”

徐初澤命隨從打開畫卷,畫中一個青衣美人,和當日商昭所畫的河清簡直一般無二,就連眉間也有相似之處。但是那一顰一笑的嫣然靜態,卻比河清多了份煙火之氣和柔情溫婉。看向畫外的神情,似乎在看心愛之人。

泛黃的紙張右下角,畫者的姓名被墨漬塗去。只留有一行小楷方正規整,足見畫者性格的正直剛硬。

——丁酉年九月初一,桂花落後夜作。

河清明知故問,“這畫中之人是誰?”

“……據家父所說,是他曾經的一位舊友。這副畫家父珍藏了多年,一直掛在書房,每隔半年都會叫人重新裝裱。後見過娘子的畫像,家父感嘆世間有如此相像之人,覺得娘子和畫中人有緣。這才叫我送畫過來。這是拜帖,家父請娘子過府一敘。”

崔吉欲言又止。

“家父的客人還有許多,但娘子若往必定能使宴會蓬蓽生輝。還望娘子感念家父之情,撥冗相會。”

河清思量片刻,叫人把畫收了,也接了拜帖。

“有勞公子親自跑一趟,徐老又如此勝情。七日後,我自會前去赴宴。”

“如此家父和我就靜候了。”

商昭看見崔吉依依不舍的離去。河清卻無動於衷,將視線重新落在了畫上。她的手懸掛在畫卷上方,並不觸碰。

“我沒料到這副畫居然在徐敬安手中。”河清將蹙著的眉微微展開,“蘭成,你知道她是誰嗎?”

“你的姨娘。”

“果然瞞不過你。”

“你和她很像。而且我猜這副畫是忠貞侯的絕筆吧。那個被抹去的名字就是夏煜,他畫的是他的妻子。”

“畫中人的確是表哥的母親,作畫的人也的確是姨夫。但你說錯了,姨娘不是他妻子。他的妻子另有其人,姨娘這輩都沒嫁給他。當年被蕭乾親自斬殺的夏家主母另有其人,表哥也並不是她的兒子。就連夏臣玄,也根本不是她生的。表哥和夏臣玄才是親兄弟。”

“我一直以為他是獨子。”

“姨夫當年喜歡的是姨娘,但卻被家人逼著娶了富氏。富氏多年無所出,而姨娘卻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夏家見此,本想承認姨娘的身份,卻被姨娘拒絕了。姨娘這輩子愛自由,又怎麽會將自己湮沒在家族鬥爭之中。而夏家卻需要一個繼承人帶回京都,只能在姨娘的兩個兒子中選。”

“最後選擇了你表哥?”

“不,選擇了他哥哥。後來那個哥哥,也就是夏臣玄,便成了忠貞侯的繼承人。而表哥就一直待在金陵,直到十二歲那年,被家父帶到京都游玩。他的習作偶然間流到外面,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便署名靈臯,傳名京師。第二年夏氏一族就因為謀逆罪被禍延,姨娘於是投江而死。”

“原來是這樣。”

“這一切,皆因為她的另一個身份。讓註定能獲得許多男人的敬慕和喜歡,但卻絕對擁有不了心愛男子的婚姻和承偌。因為她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是一個官妓,一個當時非常有名的官妓。你可曾聽過《鴛盟惜別》這首曲子?”

“難道……”

“沒錯,表哥的生母,就是十多年前名動天下的金陵艷首江流君。夏氏一族,只剩下表哥和夏成玄兩人。表哥知道姨夫是被人冤枉的,所以發誓要為夏氏一族和他娘親報仇。可那個時候他才十五歲,哪裏有能力報仇呢?父親竭力勸他,他不肯聽,就失蹤了。”

“你們都以為他死了,卻沒想到他是被萬竟歡抓住送入了皇宮。”

“高參當年和姨夫的死脫不了幹系,而萬竟歡在暗中謀劃,準備殺掉高參,取而代之。表哥的出現可以說正對萬竟歡的下懷。”

“可為什麽萬竟歡不先下手為強?如果他想殺高參,只需要把你表哥送到皇帝面前,治他一個包庇亂黨之罪。”

“表哥畢竟不是夏氏族人。因為在這之前,萬竟歡就已經暗中救下了夏成臣玄,準備以他為要挾。表哥的出現只是附帶罷了。”

沒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

不過仍舊還有一個疑點。

當晚顏孝若回來後,商昭問他,“我從河清那裏已經知道了大概。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麽萬竟歡沒有直接把你哥哥送去見皇帝?”

“萬竟歡不是沒想過,但沒人知道他為什麽會改了主意。他將哥哥當成我的代替品凈了身,卻最終把我送進了皇城。”

“但你卻保住了他的性命。”

“昭兒,你知道嗎?在我十二歲之前,我從見過我哥哥。他也將我看成一個陌生人。母親經常對我說,長大後一定要保護身邊的親人。可我終究負了他。”

“這不是你的錯。”

“不過這也是他罪有應得。當年若不是他被人利用,將罪證偷放在父親的書房。或許夏氏一族的滅門慘禍,不會發生的那麽快,快到讓人措手不及。”

他的聲音在輕微的顫抖。

商昭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脊背上,“一切都過去,一切都過去了。”

如今真正的兇手已經鎖定,他自食惡果,惡有惡報。已經等了這麽久,現在就讓她和他一起等。

徐敬安,他的報應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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