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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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的劍鋒進了一寸,抵在了商昭的脖子上。

不遠處傳來一聲輕響,原來是商易嚇的手軟,扇子掉在了地上。

蕭乾嘲弄道:“太後娘娘的這位親弟弟,還真是不怎麽像您?”

商易塗了藥膏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的,嚷道:“鬼才像她,她才不是我姐姐。”

蕭乾道:“那麽我殺了她,你應該不會心疼了?”

商昭悶哼了一聲,感覺胳膊上被人劃了一劍。低頭一看,果然一道細長的口子,血慢慢的從裏面滲了出來。若是有可能,她真想過去拿東西堵上他的嘴。

平時也就罷了,這個節骨眼還給她找不痛快。

他真是怕她死的不夠快嗎?

商昭冷冷的掃了一眼商易。

他似乎還打算說什麽,卻被商胥又是一巴掌給甩了回去。

“爹,你又打我。”

“來人,帶他滾下去。孽子!”

商昭和商胥皆不再管他。

商胥始終沒有動手,他還在觀望,因為他清楚,蕭乾雖然敢說,但要他當眾殺了太後,這是大罪。他不敢,也不會輕易動手。

只要商昭或其他不長眼的人不主動刺激他。

“你殺了哀家,會有人替我殺了你。不過,你敢動手嗎?”她在賭,在賭蕭乾還沒到破罐子破摔的地步。

她手裏的證據雖然證明蕭乾和夏氏滅門之案有關,但她知道蕭乾的背後還有主謀。

那個真正吩咐他寫信的人,才是她真正尋找的敵人。

一個隱藏在暗處,至此都沒有現身的敵人。

那人,不是商胥。

她數次出入尚宮局,查看卷宗以及當年的朝會記錄,發現當年夏氏滅族的當年,朝廷發生了一次極大的人事變動。

金陵留都的三位內閣閣老,商胥、張厲荏、徐敬安都是同年被升遷的,正就是她離開家的第二年。

當年蒙古南侵,是戰是和,各派皆有所據,互不妥協。以夏煜為主的是主戰派,以前內閣首輔為首的是主和派。

據徐鶴兮所言,商胥既然是害夏煜的真兇,那麽他們應該不睦已久。

但出人意表的是,當年商胥居然是夏煜最堅定的支持者。

盡管後來夏煜被誣謀逆,他也曾上書彈劾,對夏氏滅族起了推波助瀾之力。但要知道,當時上奏彈劾夏煜的人並非他一個。

商昭感到疑惑,為何顏孝若會堅定不移的將商胥看做殺父仇人。

徐鶴兮告訴她,夏煜的長子,也就是顏孝若的親哥哥。

那個被關押在東廠地牢數年的男人。

那個替顏孝若凈了身的男人。

親口指認是商胥讓他當年將謀逆的罪證放在夏煜的書房。

知道這番來龍去脈後,商昭就多存了一個心思。

想起當時在牢房,商胥的那番親口承認,驚覺他雖然對夏煜語多斥責,但他卻從未說過夏煜為他所害。

直到華榮將信帶來給她。

一切終於開始浮出了水面。

她之所以認定蕭乾背後有人,是因為當年的他不過一個普通的錦衣衛,怎麽可能有通天的手段說服韃靼王亦力。

這背後的主謀似乎終於要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商昭冷靜自若的表情,刺激到了蕭乾敏感的神經。似乎早有準備般,商昭立刻退身走開。

十二幹事立即沖身上前,互相纏鬥起來。

剛被夏煜之事弄的暈乎的諸臣,在刀劍翻飛裏總算清醒了一點。

蕭乾的武功的確不低,半點未傷。加上他手下的錦衣衛各個武功高強,十二幹事很快就落了下風。

商昭退無可退,在經過商胥身邊時,將手裏的信暗中塞到了商胥的手中。

商胥眉頭一挑,將信收入袖中。

蕭乾一把捉住她的右手,眼色通紅:“信呢?”

“扔水裏了。”

“你……該死。”蕭乾作勢舉起了手中滴血的劍。

“住手。”商胥道:“太後還是太後,蕭大人也別太放肆了。就算她不守婦道是真,也該按大明律處置,離宮安放。還用不到你來殺她。”

“好。”

蕭乾就臺階而下,不願再得寸進尺。

令人放了鐘隱,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恪守國法的不二臣子。

“太後商昭獨居驕蹇,淫亂自恣,按律移居後山離宮,不得隨意外出。奪垂簾輔政之權,由鐘萃宮太後輔佐皇帝,匡扶朝政。”

蕭乾被輕易得來的勝利沖昏了頭,步步緊逼商昭。他卻從未想到東廠的人,除了十二幹事,再也無人出現。

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殊不知一切才剛剛開始。

果然,商胥繼續道:“來人,壓了蕭乾去大理寺。太後方才所言之事如若屬實,按謀逆罪論,你當處死。”

此時,禁衛已到。

蕭乾只得暫時順服,等待著他主子的援救。

八月十五的中秋夜,結束於表面的風平浪靜之間。

鎏金閣的夜燈華彩仍在繼續,晝夜不息。宮廷裏的內亂被封鎖消息,半點未傳入民間。

如一片投入蓮心的羽毛,半點浪花也沒濺起。

商府的權勢聲望絲毫未損,甚至水漲船高。商賾和溫憲帝姬平日流連鎏金閣,不曾進宮。

南亭集會依舊召開,更有聲勢浩大之勢。

坊間有傳言道,公子靈臯根本沒死,而是雲游天下去了。這次蘭亭集會他亦會出席,甚至會是溫憲帝姬的座上賓。

不管傳言真假,除了清流文人和當朝士子,就連不少的貴族公卿,各地親王也似乎想一見其人風采,紛紛送上拜帖。

一時間,就連鎏金閣也參與其中,出人出力,甚是如火如荼。河清君作為鎏金閣的代表,宴邀聯系參會諸人,也忙得頭尾不見。

瓦剌王多次派使臣求見河清,不入其門。氣憤之餘,求見太後商韶,希望能解決此事。

商韶無能,多番告罪,最後只得向他爹爹求教。商胥嘆息之餘,一派強硬的態度,拒絕了聯姻之求,派人當夜就送他們出城了。

“你妹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你妹妹了。”商胥搖頭道:“她一直在成長,而你還是當年那個你。”

“那是因為她身後站著那個奸夫!”

“別一口一個奸夫了。顏孝若現在下落不明,你妹妹依舊能夠自保。她靠的可不僅僅是男人。”

商胥甩袖而去。

殿門外,一個身著明黃宮裝,容貌溫婉的女子正牽著一個小男孩走進來。那男孩年齡雖小,卻粉雕玉琢,乖巧可愛。看見商胥就上前行禮,嘴裏不真的喊了聲:“商爺爺。”

“參見徐太妃。”

“首輔多禮了。我來拜見太後,先進去了。”

此女是徐敬安的獨女,以前還得尊稱商胥一聲伯伯。

今日是商胥第一次看見她的兒子,算來應該是先帝的第三子。年紀小小,容止頗佳,必定和母親的教導脫不了關系。

這女子的氣度和商昭比起來,幾乎不分高下。

徐文君?商昭?

何時商韶有她倆人半點聰慧,他對未來的小皇帝也能更放心些。

眼看商昭被廢離宮,不少言官皆上書為之請罪,要求內閣重查夏煜謀逆之案子。

加上韓椽在他耳邊不時求情,華榮又在五軍都督府那邊施壓,這次蕭乾怕是在劫難逃了。

只要其他兩位閣老和他同氣連枝,北鎮撫司就能牢牢握在他手中。

至此內閣或許才能和魚鐘隱把控下的東廣相拼,趁機奪回票擬批紅之權,徹底滅了東廣這將近歷時兩朝的囂張氣焰。

魚鐘隱和顏孝若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顏孝若都敵他不過,商胥又怎會將魚鐘隱看在眼裏。

這次商昭給他的禮物,他卻之不恭。不過……想到商昭塞進他手裏的信。

裏面曾夾著一張紙條,寫道有人約他鎏金閣一敘,望撥冗相見。

那人會是誰?

他還真有些好奇。

商胥出神的想了半晌,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書房。隨即令人備轎,準備去趟大理寺,詢問一下夏煜謀逆案的進展。

方才出門,就見商賾急匆匆地上馬車走了。

商胥喚來章伯問道:“大少爺這幾天都往哪去?”

“安定坊的驛站。”

“去哪裏做什麽?”

“聽說是去見一些親王的公子,。遺玉公子的名頭在那,少爺怕是被邀請去赴宴的。”

“他沒入宮去看他妹妹?”說完,商胥自顧自道:“也是。如今她被拘著,入宮也白見。”

“老爺……”章伯欲言又止:“您就真的放任三小姐不管嗎?”

“這是她自己求的,我能如何。”

看似冷然的商胥心裏無比清楚,那個女兒不會做沒有意義之事。既然她想拋掉太後的身份,早日離開那個是非之地,他又為何不幫她一把呢。

商胥也清楚,商賾絕對不會放任他妹妹不管。

飲酒宴樂?他怎麽會信。

到底是年輕人啊,鬼點子倒是多。想要借宗室的力量救商昭?

真不知是大材小用,還是毫無用處呢?

他倒樂見其成。

後山離宮。

同樣是那把石椅,那方石桌,那晚一般清涼的月色。商昭坐在石椅上,靜靜的聽著竹林簌簌作響。

禁衛在外嚴密把守,非嵐依舊在尚宮局,連音等人被安排到其他宮任職,她身邊一個親信都沒有。

每日除了靜坐,別無他念。

“太後娘娘,您該歇息了。”

商昭沒有應聲。

“太後,天涼了。您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吧。”宮女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這是安神藥。您趁熱喝吧。”

“徐鶴兮開的藥方?”

“……嗯。”

商昭擡眸看她一眼,隨口道:“你是哪宮的宮女?”

“奴才一直在後山離宮伺候。之前伺候的是先帝的皇後。”

“敬氏?”

“是,是敬皇後。”

“敬皇後在離宮的那些年,她是怎麽過來的?”

“敬皇後素日閉門不出,病入膏肓也不想讓人知道,後來就暴斃而亡了。太醫說皇後病的嚴重,皆因不思飲食之故。”

商昭將苦澀的湯藥喝盡,侍女為她再端上清茶潤口。

闔宮裏都說敬皇後死的可憐,全是被顏孝若加害之故,不少先皇後的親信都將他視為仇敵。可誰人知曉,他的一番思量和謀劃。

世人總是多被偏見蒙了心。

就比如說眼前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宮女。

“你給哀家的藥裏加了什麽東西?”商昭皺了皺眉,平靜的語氣仿佛在問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之事。

小宮女掃了眼只剩殘渣的藥碗,突然笑了起來:“宮裏都說您是個不好惹的主。如今一看,似乎是太名不副實了。”

商昭嘆道:“你想為你的舊主報仇?卻不該找上我。”

“太後娘娘,你和顏督主的醜事闔宮皆知。我殺不了他,但我能殺的了你。當年聖夫人嫁給顏督主,他們兩個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而你,身為一國之後,居然恬不知恥的勾引顏督主。真不知他是怎麽看上您的?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是為了顏孝若才殺我的吧?你喜歡他?”

小宮女似乎被人戳破了心思,羞憤道:“你……喜歡顏督主的人多的是。反正現在你就要死了。”

“我會不會死,我不知道。”商昭迷蒙的眼色變得清明,“但哀家知道,你管的太寬了。來人。”

瞬間,竹林中飛身而出幾十名黑衣人。劍鋒冰涼如月,除了竹葉輕響,幾乎可謂萬籟俱靜。

那宮女瞪大眸子,剛要喊人。突然脖頸一疼,低頭看去,熱血飛濺而出。

商昭本著一身素衣,血液濺到了她的袍腳,仿佛開出了血色的荼蘼。

宮女跪倒在血泊裏,死不瞑目。

徐鶴兮如今正寸步不離他的身邊,為他調養身體。怎麽會出現在太醫院,為她開藥。

此女隱忍許久,就只為獲得她的信任,一擊斃命。

可惜,她還是太心急了些。

那些藥,她早就命人換過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懦弱的善良只是愚蠢,婦人之仁的懦弱只是無能。

黎明前的黑暗誰也躲不過去,她也是。

一身黑衣的曹路走上前來。

“太後娘娘,督主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東廠有鐘隱,朝堂有華榮,內閣有韓椽,內宮有非嵐。不論是多年的人脈,還是新晉的恩情,她已經做完了她所能做的一切。

終於是時候了。

兩個黑衣人訓練有素,上前收拾屍體,將商昭平日穿的衣服換在了宮女的身上,然後將屍體放入屋內點火。

通紅的火光照在她纖弱卻筆直的身軀上,衣角翻飛,仿佛一只涅槃重生的鳳凰。在烈焰中嘶鳴,在火光中重生。

從今以後,世間再也沒了太後商氏。

她商昭。

終於自由了。

天啟二年深秋,喪鐘敲響六宮。太後商氏暴斃於後山離宮,年僅二十有七。

那晚的火燒了三天三夜,燒掉了皇宮千傾竹林,燒紅了京都半邊的夜空。在那場熊熊燃燒的大火中,屬於華陽宮商氏的時代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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