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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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暗,微微亮。

連音進殿來服侍商昭更衣。

她頭戴雙鳳翊龍冠,墜以滄海明珠,穿著一身深青翟衣,袍腳繡白玉雲紋,金寶鈿花,飾以鸞鳳,襯得她身姿修長,愈發顯得雍容華貴。

“走吧。”

“是。”

在侍人的服侍下乘上鳳輦,向著金鑾殿而去。居高望遠,穿過綠瓦紅墻,天際有層巒疊嶂。如今她是皇宮中最尊貴的女人,坐擁江山萬裏,保享富貴榮華,但透過塵煙,看見的卻是浮遨山頂的經幢,金陵湖畔的流煙。

凰鸞獨鳴於高岡

歲末棲居於梧桐

他年涅槃獻灼火

千裏孤游期鳳歸

簽文的命運如期上演,可她卻期待離開宮禁的那天。但在離宮之前,她會盡她應盡的職責,為小皇帝鋪平一段大道。

金鑾殿。

文武百官撩袍而跪。

江山如畫就在眼前,而商昭的心卻異常平靜。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參見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卿平身。”

“謝太後。”

隔著簾子,商胥向她看來,不知此刻作何感想。只是那道神色沒有所謂對女兒的關愛,只有陌生,只有蒼老。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臣有本奏。”行列裏走出一人,是禮部尚書,他道:“稟奏太後,自大行皇帝葬入皇陵後,因為開支太多,入不敷出。臣前日去戶部支取銀餉,卻遭到拒絕,原因是宮裏奏本未批準,還望太後能給臣個說法。”

“戶部尚書何在?”

“臣在……”

“你不用跟哀家解釋了。”商昭剛一開口,就徹底截住了所有的話頭,“傳哀家懿旨,其他五部若急需銀兩,上奏內宮,即刻可支取。若以其他理由搪塞,你這戶部尚書就不用當了。明白嗎?”

“……臣遵旨。”

“諸卿還有何事?”

“臣王安之有事啟奏。”又走出一雄壯之人,是兵部尚書,“太後下旨戶部為我等支取銀兩,本意是好,可銀錢有限才是重點。”

“有關國庫銀錢短缺之事,乃戶部之責。王大人最好不要越俎代庖。”商昭望向驚魂未定的戶部尚書,再次開口,“李大人,下朝之後,去禦書房候著,有關銀餉短缺之事,你最好跟哀家有個交代。”

“……臣領旨。”

反將一軍!

面對眾臣的質疑,商昭只能選擇咄咄逼人,這是顏孝若囑咐她的。反正她是太後,若不強硬些就會被人看輕;反之,若他們對她的強硬表示質疑,那就由他們去說吧,反正說了也沒用。

王安之的老臉掛不住了,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太後竟會這般伶牙俐齒,他定了定心神,又給商昭拋難題,“如今沿海諸地遭受倭寇侵擾,並不安寧,微臣想懇請太後下旨加強海師,以固國本。”

“王大人有何想法?”

“微臣想購買火器和大炮……但銀錢不足。希望太後能給微臣想個好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這明著是故意找茬了,商昭知道這些老臣因臨朝聽政之事對她頗有微詞,如今明暗都是想著為難她。

從前只聽說臣子無能被皇帝貶斥的,還沒聽過臣子給皇帝找難題的。這不是閑的發慌,就是自找沒趣。

倭寇之亂也是近幾年的難題,面對家國不安,商昭也認真了態度,在想解決方法。既然要購買火器,必須找中間人搭橋,然後和洋人形成貿易關系。而且因為銀錢短缺,所以必須精細籌謀,爭取用最低的代價獲得最大的利潤。曾經做過小販的商昭,對於金錢還是有一定勢利的執著,她寧可不賺,也不會讓自己賠本。

中間人,找誰才好呢?雖然有些朝中大臣和洋人熟識,但照今日的形勢來看,他們是絕不會主動幫她的。

忽然,靈光一現。

有了!

薄敦尼。

他不就是個洋人嗎?而且還是個傳教士。若是經由他從海外購買火器,定能達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如此,商昭心下有了思量,“此事哀家會處理,王大人請放寬心。”

“既然有太後承諾,老臣就安心了。”口上雖然應承著,但眾人心裏怕都等著看她的笑話呢。其實國事衰微不是沒有理由的,眾臣心神不齊,又和皇室對著幹,國家能欣欣向榮才是出了怪事。

看清局勢的商昭,憂心忡忡。

“臣有本奏。”不知是授意還是無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帝離世後,司禮監頗引人側目,臣想問太後,這司禮監的批紅之權,不知您準備何時收回?”

提及顏孝若,她的心神有輕微的動蕩,“批紅之權自先祖時期,就囑托司禮監代管。如今已逾三朝,哀家沒本事去違背先帝遺命。諸卿若是質疑先祖決定,最好能有合適的理由。”

“顏孝若長袖善舞,擅弄專權,貪汙受賄,無惡不作。”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名冊,讓鐘隱呈給商昭,“這是大理寺暗中搜查的證據,請太後娘娘過目。”

翻開名冊,裏面記錄的皆是他貪汙的款項,以及因各種原由被他罷黜的名單,還有證詞,應有具有。若商昭不了解他的為人,恐怕就會當即下令將其捉拿,移交大理寺審判了。

“證據確鑿,還請太後定奪。”

“此事容哀家再做詳實。”她指尖拈著名冊,眸色深沈,自有一國太後風範,“今日就到這,有本明日再奏。退朝吧。”

“臣等恭送太後娘娘。”

臨近晌午,她在禦書房聽完了戶部尚書的稟奏。鐘隱為她沏茶,放在桌子上,“太後,先喝口水吧。”

“鐘隱,你去東廠一趟,宣你幹爹入宮。”

“奴才這就去。”

鐘隱離開後,商昭一直在禦書房看奏折。轉眼間到了深夜。夜裏星子漫天,她想去萬春亭附近散散步,不願被打擾,屏退了侍女。

月色霜白,十分明亮。走過抱廈,隔著樹影簇簇,椀菱花窗外折射著月色,黃琉璃竹節瓦上溢彩流光。只見白玉臺階上立著一道淺藍色的身影,寬袍廣袖,仿佛一幅水潑墨就的畫。

看清那人的樣貌,商昭走了出去:“徐院判,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

“微臣參見太後。”

“不必多禮。”

“謝太後。微臣在研究一副古方,太晚了便沒有出宮。驚擾了太後,請恕微臣不敬之罪。”

“這裏無人,你不必拘束。這裏地勢高,景色好。就想來看看,不想遇見了你。”商昭微笑,席地坐在了臺階上,“我有些累,不介意坐著跟你說話吧。”

“臣陪太後一起坐。”

兩人放下身份地位,如普通朋友般坐在了臺階上,有微風拂來。

“他呢?”

“在東廠。說在忙著查找有關父母被殺的真相,我不想去打擾他。”

“娘娘知道此事?”沒想到冷靜如他,也會有這般孤註一擲的時候。

“他跟我說了。不過,具體的細節並不知情。他還說和你是從小的兄弟,關系十分要好。難怪他當時把我帶去太醫院,還不忌諱你,那時我就隱約猜到了。”

“那娘娘可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我該問嗎?”

“您和他如今關系非比尋常,他的事您本就該清楚。”徐鶴兮在試探商昭,“倘若有日他要報仇,您也該知道他為何執念至今,始終放不下仇恨。”

是啊!究竟是多大的仇恨,才使得他數年蟄伏,隱忍不發。或許痛徹心扉,或許不共戴天。

“其實,我不敢問。我猜測,他的仇人就在朝堂上。”

“娘娘從何見得?”

“他說為了報仇而入宮,那麽此人或許和皇家有牽扯。但他始終沒能達成所願,此人更有可能在朝堂。他多年隱忍,如今鎖定了仇人,但還在糾結,或許是尚未有能力報仇。”

“娘娘聰明。”他意有所指道:“但還有一種可能。或許不是他沒有能力,而是他不願意報仇。”

“怎麽會?”商昭眼神一動,似乎被他的話蟄了一下。

“倘若他的仇人和他有牽涉,讓他難以下手的話……”

“不可能。”她霍然站起身來。

“什麽不可能?”事到如今,看見商昭過度聰明的反應,徐鶴兮似乎不願隱瞞了,“太後心思細膩,怕是不用我說都猜到了。”

“我不知道。”商昭似乎在逃避什麽,冷硬下口氣,“我的猜測算不得真。我會等他親口告訴我,而不是亂猜懷疑他。”

徐鶴兮站在她身後,原本儒雅的面容帶了一絲寒氣,“太後何苦騙自己?你分明猜到了,在朝堂,和他有牽扯,有能力殺害他的父母……”

“夠了。”

突如其來的逼問讓她喪失了平日的冷靜,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掀起萬丈狂瀾。不是因為震驚,不是因為逃避……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他的隱瞞。

難怪他當時會刻意疏離她,如今才解釋的通了……

但商昭並不打算直面這個事實,略顯倉皇的要離開。徐鶴兮不肯罷休,喊住了她的背影,冷硬而決然的開口:“太後,你的猜測是正確的。”

商昭猛地剎住了步子。

“他的仇人就是你的生生父親,商胥。”

那個人,平日的溫柔完全消解,僅剩是只有殘忍無情的逼迫。

“你和他……有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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