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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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破時節剛過。

東廠。

“開門。”

“是,督主。”

人影蜷縮在角落,常年沒有見光的皮膚細白無比。顏孝若停在他身前,緩緩蹲了下去。那人幾乎貼到墻上,頭不住的擺動著。

“他說你沒瘋,可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說話?”他似乎很累,嗓音帶著疲倦,“我很擔心你,若你沒瘋,我就可以將你帶回家了。我記得你最害怕老鼠,鶴兮說,瘋子是不怕任何東西的。”

“他照看你數年,卻毫無起色。若你不是故意裝瘋,怕是也沒有可能的解釋了。”他自顧自的低聲嘆息。

散亂的發絲下,那人抽搐了一下嘴角,唰的一下跑到了另一個墻角。

他起身緊逼,不達目的不罷休,“那日你說了一個“商”字,究竟是不是真的?若你清醒著,千萬不要騙我。是我對不起你,但今日你必須清楚的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

“嗚,嗚……”那人抱頭磕墻,似乎痛苦萬分 。

“逃避是沒有用的。”顏孝若咬牙切齒的按住他,狠下心腸厲聲道:“你就是個懦夫,只會躲在密牢裏茍且偷生。你若恨我,你可以殺了我,何苦折磨你自己。金陵那晚,只有你清楚發生了什麽,你到底想讓我再等多久,十年,二十年……等到我放棄?或是等到你死?夏臣玄,你就是個懦夫!”

無所顧忌的傾吐完,他的身子都在抖。究竟是多失望才會讓他這麽失態,究竟是多慘痛才會這般壓抑。

聞言,那人如被蟄般猛地僵硬。許久,他從墻上無力滑落,喉嚨裏傳出低啞的嘶笑,“你……真的要聽?”

“你果然沒瘋。告訴我,那夜之人究竟是誰?”

“是……”

只聽黑暗裏,那人吐出兩個字來。顏孝若仿佛定住了。

後來,他不知是怎麽離開地牢的。只聽裏面的人冷笑著,“我是懦夫,但你呢……可憐的劊子手,沾滿鮮血的屠夫,這陰牢裏的腐朽,衰敗,惡心都不及你半分啊……哈哈……”

心如刀割。

他重重的跪在了密牢門外,無力的垂下了頭。曹路想去扶他,卻沒敢邁出步子。從他骨子裏散發出的陰鷙,幾乎能灼傷鐵壁銅墻。撐在地上的指骨早已泛白,像是寒冰在消融陰寒。

薄唇輕啟,兩個毫無溫度的字。

“商胥。”

他自下而上的眸光,深沈而幽怨,仿佛盛開的幽冥徘徊,艷麗而漆黑。除此之外,是情愛,被分割離析的聲音,刀刀劃破肌膚,刺破血脈。

皇宮。

“尚宮局司言非嵐參見如貴妃,娘娘千歲金安。”

“好了,快起來吧。”商昭笑著拉過她,仔細打量,“嗯,廋了些。不過的確有女官的派頭了。尚宮局辦事如何?可有困難?”

“沒有,娘娘就放心吧。雖然非嵐不能在娘娘身邊伺候,但我會努力的,爭取早日能為娘娘分憂。”

“我很好,沒有什麽可分憂的。不過你今日過來,是有什麽事?”

“回娘娘,今日頤和軒舉行秀女初選。陛下口諭讓您親自前去輔查,說您挑中的秀女定能得他的歡欣。”

“什麽時候?”

“秀女們已經候著了,您現在就可以過去。”

“那就走吧。”

“娘娘……”非嵐失笑,熟練的從後殿取來一套明黃宮裝,“您可不能這麽素凈就去了,先更衣吧,不急。”

“太麻煩。”

說著麻煩,卻拗不過非嵐堅持。

非嵐親自幫她簪好鳳釵,拿起胭脂盒,“娘娘似乎沒休息好?眼底有些青,這眼角都長了個小紅痘,改日叫太醫看看吧,或者敷些藥膏。嗯……這個耳環,娘娘怎麽只戴了一個?”

商昭道:“夔龍紋耳玦最好戴一個,否則兩兩相配,最終也會訣別的。”

“不戴也罷。娘娘耳垂的胎記,似乎長大了些,像極了一朵綻放杏花。”最後,非嵐幫她打理好玉佩禁步,收拾妥帖,乘上肩輿向頤和軒去了。

商昭在侍寢上絕不松口,但對於朱有譫合理的要求幾乎有求必應。怕也是這份林如玥沒有的順從,才讓朱有譫愈發離不開商昭了。皇帝雖然懷疑過商昭情絲暗結,後得知她曾經入庵數年,清靜無為,自此才將心上的疙瘩釋然了。

頤和軒。

桃李遍地,如流如織。幾百名秀女皆打扮的素凈出塵,粉黛略施,放眼雖各有千秋,但俯瞰而去統一如清水碧譚,風過香生。樓閣之上,商昭走來,眾秀女跪下行禮。

“參見如貴妃,貴妃娘娘千歲金安。”

“起吧。”

商昭落座,付秋穎和幾名尚宮局的高品階女官站在她兩側。非嵐隨侍身側,將秀女們的名單放在桌上,“娘娘,這是名冊。今日秀女初選需刪掉半數之人,有關測試的題目都在上面,供您挑選。”

“知道了。”商昭問付秋穎道:“這秀女皆是剛入宮,為何著裝如此統一呢?”

付秋穎答道:“這並非秀女統一服飾,而是她們心有靈犀穿來的。自從娘娘您盛寵後宮,風範早已流傳民間。秀女之間還流傳著一句話呢。”

“什麽話?”

“日夜碧裙衫,君王駕幸來。可不正說的是娘娘您當日初見聖上時穿的一襲碧色長裙嗎?這秀女們也想東施效顰,沾沾您剩下的福澤啊。”

“原來如此。”商昭不曾想當日的玩笑卻能造成這般轟動。若說東施效顰,怕是她該拔得頭籌。

她微一沈吟,“可本宮不喜歡有人效仿我,陛下也不喜歡。怎麽辦?”

“娘娘,這……”

“讓她們都出宮。”

付秋穎訝然,這麽一弄,怕是只剩幾十名了吧,她們尚宮局如何向皇帝交代呢。

非嵐解釋道,“付宮正,別擔心,娘娘不會這麽做的。”

其實商昭並沒有開玩笑,皇宮深深,為了君恩盛寵如此煞費苦心究竟何必呢?倒不如返回故鄉尋一嬌郎,花前月下,暮鼓晨鐘。她所羨慕且得不到的,分明是她們隨手可及的。

她看向臺下的眾秀女,朗聲道:“今日秀女初選,本宮也不為難你們。陛下平日喜愛喝酒,今日就考你們辯酒之法。付宮正,你去準備著吧。”

“是,娘娘。”

院前,每人的桌上擺著十小碗清酒,並非貢品,皆是普通的民間酒。要求就是品出各類酒名,然後按成績選取前一百人。此消息後來傳到禦書房,朱有譫連聲讚嘆。

商昭對結果並不感興趣,比賽剛開始,她就打算走。秀女們準備的才藝皆是琴棋書畫,卻不料被這古怪刁鉆的考驗弄得的焦頭爛額,愁眉苦臉。就在這時,一個睡遲的秀女才從角門外跑來,被侍衛攔住了。

“站住。”

“我是秀女啊,我得參加比賽。”

“姑娘請回吧,你已經……”

“慢著。”授商昭之意,付秋穎開口道:“讓她過來。”

那秀女穿著一襲嫩綠衣裙,跪在下面,“參見付宮正。”

付秋穎尷尬道:“問候我做什麽。如貴妃在此,還不行禮。”

“哦,秀女鄭……”她猛地將話咽了下去。惠成法師怎麽會在這?難道這世上真有長得這麽像的人?

商昭微笑,“你可想留在宮裏?”

“……想。”

“真的嗎?”

“真的。”

她之前也沒多想待在這,卻在看見商昭後轉變了主意。她是商昭的小綠葉,自幼就喜歡商昭,可以屁顛屁顛跟著她。

“但你已經遲到,沒有機會了。”商昭笑著搖頭,離開前卻對付秋穎暗道:“不要讓她參加初試,直接晉級吧。”

“是,貴妃娘娘。”

付秋穎掃了眼綠衣女子,就知道她和貴妃的關系不一般,隨即問道:“你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秀女鄭悠,庸城人氏。”

自打鄭悠一事後,她成了眾人爭相巴結的對象。秀女們拉幫結派來向她“求經”,借此打探她和商昭的關系。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曾經和貴妃相識,不過多年不見了。

朱有譫也聽聞此事,對鄭悠有了興趣。在最後的晉級上刻意註意她,並因為商昭的面子將其冊封為嬪,賜號為悠。當夜最先承寵,短時間內甚至趕超了商昭的寵愛,不到兩月冊封為貴嬪,賜居長春宮。

或許是曾經的仰慕崇拜,或是初遇時的陰差陽錯,鄭悠這姑娘分明喜歡商昭多過皇帝。長春宮離華陽宮遠不可見,但她卻樂此不疲的保持每三天一趟的平均速度,對於皇帝她遠沒有這麽積極。

“惠成法師,你原來是首輔的女兒啊!那麽有錢,你還讓我們賠你啊!”她嘟嘟嘴。

“其實我離家時,父親只是大學士,後來滅敵有功才位居首輔。再者我在庵裏本就沒錢,你們踩壞我的紅藥,不賠怎麽能行?”商昭問“倒是你,怎麽會選作秀女進宮呢?”

“我年歲到了,姐姐已經成婚,爹就只指望我入宮光耀門楣。沒想到能在宮裏見到你。”

“你姐姐……她還好嗎?”

“……那事後找了郎中看了,調理了半年多就大好了。不過性子變了些,不太愛見人,也不大愛說話,幸虧韓哥哥對她不離不棄,如今姐姐懷孕了,他們之間很恩愛。”

“都懷孕了嗎?如今可在京城?”

“沒。在庸城呢。姐夫說等到他在朝裏站穩腳跟,就接伯父伯母和姐姐過來,到時候一大家子就能團聚了。”

“他會的。”

別人步入了正軌,只是她,如今似乎才開始面臨困局,困獸猶鬥,但仿佛已喪失了堅持的力氣。若說有什麽能比淩遲還折磨心肺,那就是他的不聞不問,不管不顧。

宮裏數不清的碰面,他的旁若無人,真的如一根刺紮在了她的心上。原來,所謂的厭倦,真的會出現。

鄭悠用了晚膳走後,商昭在內殿看書。隱約聽見外間傳來動靜,她問道:“是誰?”

“回貴妃娘娘,是非司記。”

“非嵐?”

只見外殿裏侍女魚貫而入。手裏各端著一個漆盤,呈著各色的綾羅綢緞,金器珠寶。非嵐說是陛下賞賜的,商昭沒留一件,打發侍女送到新晉嬪妃宮裏去了。

商昭留了非嵐說話。

“怎麽了,娘娘?”

“非嵐,當日你問我為何不承寵,如今我可以告訴你緣由。”

“嗯?”

“因為……我早就有了喜歡的人,所以不願將自己給別人。”

“娘娘,你瘋了。”非嵐被嚇到了,有些口不擇言,皆是出於關心則亂,“您是貴妃啊……您的夫君是天子,您怎麽能……您太糊塗了。”

“我想,我雖沒犯錯,但在你的眼裏恐怕就是個傻瓜。傻到分明可以不這樣做,但卻這樣做了……卻從未後悔過。”

“娘娘……”非嵐剛說話,忽然驚恐著神色跪在了地上。

“怎麽了?”

“奴婢……非嵐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一片死寂。

一道視線如刀割般落在她背上,艱難的轉過身子,隨即毫無波瀾的跪在了地上,“臣妾參見陛下。”

“如妃,你可真是朕的好貴妃!”

非嵐護主心切,“陛下,娘娘她……”

商昭低喝,不願牽扯她,“非嵐,住嘴。”

朱有譫在鐘隱的攙扶下,劇烈的咳嗽起來,唇邊竟有點點血漬,“咳咳……原來你從不承寵,是因為心裏有了男人。說,他是誰?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麽大的本領能讓你為他守身如玉,咳咳……”

“陛下,龍體要緊啊。”

商昭不言,冷然的性子展露無餘。

“商昭,你真以為朕寵你,你就能這麽無法無天嗎?”朱有譫氣急粗喘,胸膛不停的起伏,“你給朕好好的跪著,跪倒肯說話為止。鐘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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