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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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桌上散亂的信箋認真的裝入木箱,抱著就出了門。連續幾日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有幾分柔軟。

清晨。

穿過回廊,商昭敲響了靜慈的房門。

“咚咚咚……”

靜慈讓她進來,商昭將木箱放在一旁的條案上。她擡眸迎上靜慈平靜的目光:“師傅,信箋我全部看完了。”

“你熬夜了?”

“嗯。”

“你如今還是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是。我知道娘親是愛我的,但是她卻始終無法來接我。”終於,在這麽多年後,她終於想通了,“十年了,我等了十年,如今我不想再等了。”

說著,她就撩袍跪在了地上。

“如今娘親也有了……弟弟,我也不用再擔心她了。”她拋卻所有的執念,深深的叩頭而拜,“我願意放下一切,請師父為依止師,為我剃度。”

“你真的想清楚了?”靜慈也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一但落飾出家,她將難歸紅塵,自此塵埃落定。可她本就是從富貴鄉裏抽身而出,就連靜慈自己都覺得,商昭不過是個慈悲庵裏的沙彌尼,而不該是內閣首輔家的閨閣小姐。

“是,惠成想清楚了。”

若說曾經的自己還抱有一絲期待,可在昨夜過後,她才真真的從那些年困擾她的過去裏,真正的解脫了。

因為……

難道她想要的是回到那個所謂的繁華都城嗎?回到曾經貴為小姐,前呼後擁的生活嗎?

不。

她想要的只是一個曾經被拋棄後的執念。

念夏曾說:“二小姐,夫人這樣做是為了你好。”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

她有一個娘親,她也很愛很愛她;只是那種愛,很隱忍,很壓抑。

如此,就夠了。

她想,半吊子的沙彌尼,以後或許能修成正果了。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師傅答應你。”靜慈說著,擡手將商昭扶起,“日後你將侍奉菩薩,莫在跪我。下月中旬,師傅為你剃度。”

“是。”商昭微笑點頭。

後來的半個月,淅淅瀝瀝的夏雨傾覆不斷。山間本就清爽,如今更是幽靜空濛。

沒有了香客的喧囂,慈悲庵恢覆了往日的靜匿悠長。入眼皆是翠綠,小徑徘徊而歸,空翠沾濕素衣。

天色微暝,卻有皓月淩空。

二十一顆白菩提根佛珠在指尖轉動,仿佛得到了圓滿。她身著灰色緇衣,外罩一襲似青色縵衣,站在低檐之下,望著青瓦上的雨霖鈴而下。

黑磚上有青色苔蘚,幽幽鋪展。一口古井建在墻邊,小木桶因風而翻倒在地,桶口處有野花早已悄然盛放。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憑身。

沒有撐紙傘,戴著一頂笠帽,腳踩芒鞋出了慈悲庵。

細雨不大,沾衣不濕,吹面不寒。走了約莫百米,眼前是被雨水清洗過的杏林,雨霧重重,如入仙境。

又是一年杏子成熟的季節,只是庸城裏卻再也不會有挑著扁擔買杏子的小熏女,也不會再有傳揚市集上的那聲“阿彌陀佛,買杏子了。”

杏子還未紅,都是青的。

她伸手摘了一顆,就著雨水清洗後的幹凈就塞到了嘴子。哢擦一咬,瞬間,整個臉都皺變形了。

“嗚……酸。”感覺靈魂出竅的商昭,忍不住跺了跺腳。

酸勁過去後她才安穩了下來,圍著附近特意標記的幾樹杏子下,仔細的打量著。發現今年似乎的確少了許多蟲子,看來燒菊葉根的方法的確管用了。

杏子是她不變的摯愛,她總是比別人要上心。

今年,也不知怎麽,她從未那般期待杏子的成熟。在杏林徘徊許久,涼風漸大後,她才單手按著笠帽,迎著風雨回庵去了。

身後,一片的杏林簌簌作響。

有杏子墜落,散了一地,可落地的杏子卻尚未成熟。

轉眼,就到了八月中旬。之前,商昭要剃度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慈悲庵,三個師姐聞此,心情覆雜,卻也不好勸她。

她已經連續幾日靜修,閉門不出,過午不食,但早膳還是要用的。

“咚咚……師伯,參季給您送飯來了。”

“快進來吧。”

“哎!”參季輕輕的闔上門,就看見商昭端坐在繩床上。

“怎麽日日都是你來送飯?”

“我師傅說,參季最小,師伯也是最小的。最小的照顧最小的,這很恰當。”

商昭笑著點頭:“那參季吃了嗎?”

“回師伯,吃了。”邊說,參季打開食盒,端出一碗蘑菇清湯,一碟白煮山藥。

商昭將佛珠放在盒裏,坐在小幾前執起了筷子,夾了一塊山藥在嘴裏,有些淡淡的甜香。

“參季,今日張老爹要來送菜,你記得提醒師姐去接菜。”三年前起,慈悲庵的蔬菜采購就不必親自去了,每個一個月張老爹就會上山來送。

“嗯,我會告訴師傅的。”

“那就去吧。”

“阿彌陀佛,參季告退。”

參季從商昭屋出來,就去前殿見惠行。

“幸好你師伯提醒了。”惠行看了眼放晴的日頭,對參季說,“師傅現在抽不開身,你去找幾個師姐,帶她們去接菜。”

“是,師傅。”

“待會我就過去。”

“嗯。”

找了五六個姑子,參季領著她們出庵。日頭將近,臨近中午時分,平日準時的張老爹卻始終沒有出現。

直至未時幾刻,一人一牛一車才出現山路那頭。

張老爹打老遠趕著牛車,甩鞭不停,牛車咯吱咯吱的停下,張老爹不好意思的撓頭:“讓師傅們曬著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參季說:“沒事的,張老爹。”

一姑子說:“大家快搬菜吧,不然都曬蔫了。”

張老爹邊幫忙,解釋說:“今個城門口的盤查突然變嚴了,等著出城入城的人排了老長。這不,老漢緊趕慢趕的,還是遲了。”

參季說:“張老爹,可是有什麽大官來了嗎?”

“沒聽說啊,給,小心……”張老爹幫一個姑子把菜扛在肩上,“他們就是閑著沒事找事,縣官們不經常那麽做嗎?”

參季一笑,表示讚同。

片刻後,一牛車的菜很快就搬完了。張老爹隨手抹了把汗,飽經風霜的臉上被日頭灼燒的通紅泛黑。

“轟隆……”遠方天際傳來轟隆一震,打雷了。

半刻前的晴日轉眼就陰沈下來,無間的風從山谷下吹來,驅散了剛才的燥熱。昨日剛晴的天,轉眼又要下雨了。

張老爹看著烏雲攏聚的天際,嘆息說:“今年的雨怎麽這麽多!天不放晴,平日的買賣都做不了,這可咋辦啊!”

參季:“張老爹,你要不先來庵裏避雨吧?下雨了,您怕是下不了山的。”

“可是……”張老爹剛一糾結,轉眼驚雷響徹,烏雲漫卷,風雨交加間狂風驟雨突如其來。

啪啪瀝瀝……

豆點大的雨水頃刻而至,張老爹僂著腰跑到門邊躲雨。

與此同時,忙完了的惠行正冒雨而來,轉過照壁,看見了正在庵門處的人。

“張老爹!”

那人轉過身來,不熟練的合手行禮:“見過惠行住持。”

“阿彌陀佛。張老爹,這是菜錢。”

張老爹接過銀錢,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多謝住持,多謝住持。”

惠行:“這是您應得的。”

參季眼神一收,扯了扯惠行的衣袖:“師傅,你看那是什麽人……”

山路的那頭,一列浩浩蕩蕩的隊伍打馬而來,領頭的為二十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男子,其後跟了車架隊列,兩側逶迤著彩衣侍女和褐衣奴才,不勝枚舉。隊列中間,錦繡香車掛滿香囊玉飾,顯得尤為矚目。

三人被眼前的景象驚著了。

最終,一人指著張老爹的牛車,厲聲道:“誰的破車,趕緊拉開,真是沾了晦氣了!”

張老爹忙不疊的上前牽開牛車,華服男子們卻全部下馬朝庵門而來。雖說並不兇神惡煞,但從未見過的嚴肅陣仗還是形成了絕對的壓迫。

參季嚇得後退,惠行維持著冷靜上前:“阿彌陀佛,敢問施主有何貴幹?”

那人端的凜然正氣,倒也通情達理,他雙手合十行禮:“敢問法師可是住持?”

“是。”

“我們此番前來,是來接一個人。”

“誰?”

“首輔家的三小姐,商昭。”

“昭兒?”惠行瞠目結舌。她怎麽會是首輔家的小姐?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捕捉到惠行口中的名字,男子隨即道:“既然小姐就在庵內,在下可否一見。”

“這……”看他也並無惡意,惠行思量著若是誤會,當面解釋清楚怕是會更好,“既然如此,施主請先入庵吧。”

“謝住持。”他回頭吩咐眾人,“你等且在外等著,若無命令,不得擅自走動。”

“是。”眾人齊口同聲。

惠行對張老爹道:“張老爹先回去吧。”

“哎!”張老爹目睹這天下紅雨頭一遭的事,沒嚇的腿肚打顫就不錯了,忙牽過韁繩,佝僂著身子從遠處繞路走了。

惠行對參季說:“你去後院找你師伯,讓她到禪房來。”覆又轉身對男子道,“後院香客一律不得進,施主請見諒。阿彌陀佛,請隨貧尼來。”

男子點頭。

這廂,商昭被參季火急火燎的叫來,感到很疑惑:“你師傅這麽著急叫我究竟所謂何事?”

“參季也不太清楚,說是來接師伯。”

商昭腳步一頓。

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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