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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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在香積廚裏做了素面,剛吃第一口,惠行忽然進來了。

“阿彌陀佛,見過惠行師姐。”

“哦,你怎麽在這?不用去教新弟子禮佛嗎?”

“講課已經散了。”

聽著惠文的解釋,惠行卻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鍋臺邊逡巡著視線,好似在找什麽。

“師姐,你也想吃東西?”

“沒有。”視線掠過竈臺上的蔬菜和餅子,她似乎很不滿意:“我想給師傅做點東西。師傅近幾日精神不大好,幾日沒出寮房了。”

“師傅是在坐禪靜修吧?”

“我覺得不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惠行敏感的否決了這個說法:“我經常看見師傅站在廊下,一個下午都不回屋。”

“天這麽冷,師傅怕是受涼了。”

“或許吧。前幾日昭兒的病才好,師傅斷不能再病了。”惠行挽起袖子,在石槽洗紅棗:“紅棗性熱,做紅棗粥吧。”

“等等。”惠文突然加快了吃面的速度,抽空道:“粥哪夠?我做素面最拿手了,再給師傅做碗面。”

惠行添著柴火了,聲音從竈臺下傳來:“也行。”

不一會,午膳就做好了。

惠行提著食盒來到靜慈屋外,輕輕敲門:“師傅,我來送飯了。”

“進來。”

除了商昭時而沒大沒小的,庵裏的姑子都對靜慈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尊敬和崇拜。誰也不敢在她面前失禮,惠行也不例外。

臨走前,惠行望了眼裏間。竹幾上放著瓷杯,裏面是扶蘇葉沖泡的青飲。靜慈站在窗前,面容在竹香裏有些不太真切。身姿纖弱,幾乎可以一折就斷。

惠行蹙起了眉頭 。

期間,腳步卻不敢停,忙退身合門而出。

雖說送了飯,但靜慈卻沒有看一眼,似乎根本不想吃。

惠行無奈,這可如何是好啊?

照壁前焚了香鼎,煙火裊裊。

庭院裏有一樹梅花,但常見不見開放。似乎只是半截枯枝,長來應應景。其他便是灰墻青瓦,沒有半色光鮮。

她執了念珠在胸前,站在飛廊下,能望見東邊角上的塔樓和經幢。經過歲月的洗禮,全是風霜的痕跡。

雪從樹上掉落。

“烏慈,你聽,紅梅開了。”

手下不由用勁,念珠散落了一地。她就那樣看著掉落的珠子,雙眼無神而……悲愴。

紅梅,再也不會開了。

“烏慈,等我赴京趕考回來之時。我便娶你做我的妻子。”

“嗯……你若不中舉呢,我就不嫁你!”

“陳軒發誓,必定會……”

“傻子,我騙你呢。”

後來,雪下得好大,似乎掩蓋了所有的罪孽。

“陳軒,你在哪?”

“表妹,你是在等我嗎?哈哈……”

“表哥,你……”

“陳軒那小子就是書呆子,你想他幹嘛。你這麽誘人,表哥把持不住了。”

“李沖,你混蛋!舅舅不會放過你的……啊……”

“叫啊!”

後來呢,雪裏染了血,她也不幹凈了。

“烏慈,沖兒呢?”

“在屋裏。”

“沖兒!”

“舅舅,他沒死。可我呢?你好好看看,你的兒子究竟做了什麽。”

“烏慈,舅舅對不起你。”

“誰叫我無父無母,活該!”

“烏慈……你要去哪?”

最終,誰也不幹凈了。

“烏慈,陳軒他被人害了。”

“你騙我。”

“他是舅舅的門生,有人要對付我,所以……”

“所以,不僅你的兒子,還有你,都來害我,是嗎?”

“烏……”

“夠了,你走吧。”

自那以後,雪變幹凈了,因為心已經空了,就再也容不下任何臟汙。每年的初冬,第一場紅梅綻放,總是讓她想起某人,可是紅梅再也不曾開過。

她再也想不起他了。

可如今,紅梅卻開了。

“不要。”她猛地從床上驚起,額際全是冷汗。

“師傅,您總算醒了!”女孩看見靜慈醒來,激動道:“我這就去找惠行師姐,說您醒了。”

靜慈拉住商昭,一手按著發疼的額角:“昭兒,這是哪?”

她正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松軟的棉被。床邊燒著木炭,入眼的是一幅竹簾,外面擺著一道松鶴延年的四折屏風,空中飄著淡淡的藥香。

這裏不是慈悲庵。

“師傅,你病了。我們在城裏的醫館,您不記得了嗎?”

新尼入寺要外出修煉,靜慈帶她們去城裏給內眷念佛抄經,後來因為故人請求,去給山村裏一家貧苦百姓的孩子祈福。那個地方太偏遠,環境也不好。

靜慈開始就不大舒服,結果拖了幾日愈發嚴重。惠行見耽擱不得,於是雇車回了城,直奔藥館。

第三日,靜慈才醒過來。

腦袋脹痛不已,眼前似乎有一團迷霧。

醫館?

她病了。

想起夢中的那樹紅梅,靜慈掀開被子就起身。她要回慈悲庵,去看夢裏的景象是否是真的。可她太虛弱了,腿彎一軟又摔了回去。

這時,惠行剛好煎藥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新姑子:“師傅,您要取東西叫昭兒就行了。快躺下吧。”

“惠行,紅梅開了!”她焦急的抓著惠行的胳膊,藥湯都灑了出來。

“你們都出去。”

“師姐,昭兒想留……”

“你也出去。”

“……是。”

看著女孩離開,惠行這才安撫起靜慈:“師傅,你病了,在說胡話。”

“惠行,慈悲庵的紅梅……”

“沒有,它沒開。”惠行堅定的搖頭,按住了靜慈的身子。

“我夢見它開了。”

“沒有。”

“可陳軒告訴我,它開了。”

聽見那個男人的名字,惠行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師傅的過去她並非沒有聽過,可誰能想到這麽多年了,她終究沒有放下。

紫陌紅塵,大千世界。

面對刻骨銘心的過去,誰又能真正的放下?

“惠行,我求你帶我回去。”

這一刻,她不再是遠近聞名的慈悲庵住持,她也不再是故作堅強的超脫女子,而是那個出身名門,家世高貴,遠近聞名的才女杜烏慈,是那個飽受折磨,卻最終失去一切的女子。

“師傅,你真的要回去嗎?”

這一去,去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心,是她這麽多年在深夜冰冷的折磨裏,自我摧殘,自我淬煉後,本該無情無欲的心。

但這顆心很脆弱,一碰就會碎。

“惠行,師傅求你,帶我回去。”

師傅發燒了,她真的病的很重,所以言辭無狀。等到她醒來,她會將這鏡花水月的過去全忘掉,全部忘掉,惠行一遍遍的暗示自己。

最後,她們趕在下鑰前出城了。

寒霧裏,姑子剛上閂,門從外面敲響了。

“咚咚咚……”

“是誰?”

“是我,惠行。快,快開門。”

門栓從裏面打開,姑子先看到是惠行,然後事面色慘白的靜慈:“師姐,住持這是怎麽了?”

“大夫說是魘著了。我看就是庸醫,分明都燒糊塗了。”惠行和另一個姑子架著靜慈往寮房走,吩咐道:“快去準備涼水。悄悄的,別讓其他人擔心。”

“哎,我這就去。”

“昭兒。”

“怎麽了師姐?”

“你回屋吧。”

“我不。”商昭亦步亦趨小跑跟在後面,額頭全是汗:“我要照顧師傅。”

“聽話!”

“你不讓其他師姐知道。到時候沒了幫手,師傅怎麽辦?”講小道理,惠行是講不過女孩的。

“……來吧。”

女孩推開門,惠行將靜慈扶到床上。

她緊閉的眼睫是無法忽略的青黑。鬢角浮著細密的汗珠,不消半刻就浸濕了枕頭。擰了布巾覆在額頭上,竟然蒸騰起熱氣來。

她嘴裏呢喃不清,似乎在叫著什麽人的名字。

惠行附耳去聽,楞了神,忙念道:“阿彌陀佛,罪過。”

這時,商昭從櫃子裏抱出幾床被子來,蓋在靜慈身上。病在陽,應以汗解之,發了汗怕是會好的快些。

惠行又換了一遍帕子,吩咐姑子說:“熬些姜湯。再熬些桂枝湯來,那東西容易發汗開表。”

“是,師姐。”

商昭趴在床前,擔憂道:“師姐,師傅會沒事嗎?”

“菩薩保佑,肯定不會有事的。”

第二日。

惠行和商昭兩人湊合著在軟榻上睡了一夜,清晨,女孩動了動,弄醒了本就淺眠的惠行。

“昭兒,快醒醒!”

女孩揉著眼睛,一臉的惺忪睡意:“怎麽了,師姐?”

“師傅不見了。”

女孩定睛一看,床榻上整整齊齊的,早沒了人。

屋子裏沒有,兩人跑出去找。

院裏,雪下了一夜,壓彎了庭院的樹枝。紅梅映雪,樹動冰懸。青磚上落了雪,腳踩上去有些松軟。

那株梅花開了?

院裏的女子披著雪色氅衣站在梅花樹旁,與漫天的飛雪幾近融為一體。

“師傅……”

商昭的聲音被凝結在冰寒裏。

她沒有聽見。

靜慈似乎聽見雪落在心上,底下染紅了溫熱的鮮血。眼底的朱砂梅開發的愈發鮮艷,她的視線卻愈發模糊。

“梅花太久沒開了。”她蠕動著蒼白的唇,一滴晶瑩自眼角滑落:“陳軒,這麽多年,我終於等到梅花開了。”

女孩聽見了靜慈的話,也聽見了她口中那個陌生的……男人的名字。

忽然一雙手覆在肩頭,女孩轉頭看去:“師姐。”

惠行沈默。

兩人重新看向庭院裏的人,直到她也看見了她們。

大雪紛飛,三人對望。

紅梅側,折枝邊。

宿命之輪悄然轉動,平靜的生活自此就被徹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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