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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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夕發燒了,體溫38.9℃,額頭上敷著濕毛巾,眼角不停滲出淚水。

宋嘉先一邊拿手帕擦拭她臉上的淚水,一邊拿棉簽沾水,小心翼翼地點在她因缺水而幹燥起皮的嘴唇上。灼熱如巖漿的呼吸噴灑在他的手指上,令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重新換了一條毛巾放她額頭上,起身走出臥室打通蕭蕭的電話,簡單交待了徐元夕的情況,以防她們擔心。聽著蕭蕭叮囑的一連串註意事項,他揉揉眉心,嗯嗯應答。掛斷通話後,本想回去看看徐元夕如今的狀況,走了兩步轉身去了廚房,還是先熬粥吧,今天又是嘔吐又是發燒,精力流失了不少,等她醒來肯定會餓。

徐元夕睡得混混沌沌,像是深陷於一片沼澤,不斷下陷,直至淹沒口鼻。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沒有一絲光亮,更無力掙紮。此時的她如同漂浮於陌生空間的幽靈,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該去向何方。

忽然有一束光打進來,刺眼明亮,她擡頭望去,那裏站著一個西裝革履背對著她的男人。

她低下頭,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那個背影,縱使是湮化成灰,她也認識。

她不知道李欽然為何會出現,莫非是自己的潛意識裏認為他是自己的救贖不成?如果是真的,她要去咨詢心理醫生,看自己是不是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才想著閉眼繼續下陷,畫面忽轉,她看到了一個KTV包廂。

光線黯淡,鐳射燈轉動,五彩光束四處流動,人群分堆玩樂。突然有一個女生站了起來,猶猶豫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而後在一片起哄聲中,咬咬牙,擡腿向前邁去。

不過是短短幾步,卻被女生走出了數十萬光年的距離,她慢慢地挪到坐在吧臺的男生身邊,低著頭,小聲地喊了一句,“師兄。”

女生察覺到男生的視線放在自己身上時,本來就亂跳不停的心臟更加慌亂了,她試圖按住自己不安分的心臟,又怕男生會發現,也不敢深呼吸,怕自己動作過大引來反感,只敢偷偷地縮緊腳趾,暗暗地由耳朵升溫。

男生見女生打了招呼之後,就低著頭不說話,像是做錯事情乖乖挨訓的小學生一樣,輕聲問道,“怎麽了?”

女生在男生問完還待在原地沒有動作,而後面的起哄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吹了好幾聲哨子,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烈的疼痛讓她鼓起勇氣,“師兄,我喜歡你。”

字詞幾乎是含在嘴裏,說出來時,模糊不清,不認真聽,難以聽清她到底在說什麽。

男生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聽到,遲疑了一會兒,沒有做出回應。

雖然只是經過了幾秒,但是對女生而言已經是漫長的幾個世紀了,她的腿有些麻軟,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黑暗冰冷的寒潭之中,下意識地轉身想逃。

在她轉身前一秒,男生問,“你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嗎?”

女生嘴唇囁嚅,想回答是,她是玩游戲輸了被懲罰要求說喜歡他的。可當真的站在他面前時,虛假的言語變成了真情流露。她知道,若是現在不說清楚,怕是以後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了。

“是的......”

聽到她的回答,男生眸光黯淡,繁星隕落,“這樣啊......”

“不是這樣的,”女生忽地擡高音量,血液全部湧到臉上,彤紅一片,大腦迷糊不清,耳朵嗡嗡作響,她咬咬嘴裏的肉,“對他們來說是大冒險,但是對我而言是真心話,”她的眼睛泛起一層水霧,瞳孔倒映男生的臉,“我是真心喜歡師兄的。”

男生常年面癱的臉開始有了變化,他揚起嘴角露出燦爛的笑容,似春雪初融,花開漫山。

“以後就不要喊師兄了。”

徐元夕看著女生欣喜若狂的臉,感嘆她真是勇敢啊,就像是一只荊棘鳥,用鮮血和疼痛為自己奏一曲愛情絕響。

畫面繼續轉動,她走馬觀花,看完了自己的上一世,從盛大的教堂婚禮到高速路上的鮮血彌漫,從恩愛異常到黯然神傷......看著看著,心已同古井水,波瀾不起。

你怎麽能夠奢望一只被荊棘刺穿的鳥,能夠重新歌唱,飛往它熱愛的藍天呢。

她想繼續深陷沼澤,不願醒來,卻迷迷糊糊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知疲倦地喊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水流漫過幹涸的土地,輕靈的身體忽然間有了重量,像是有人將她托起,細心妥善安放。

“元夕?”宋嘉先見她慢慢地睜開雙眼,驚喜萬分,小心翼翼地扶她起來,放好軟枕,靠在上面,“餓不餓?你睡得太久了,我有些擔心。”

徐元夕剛睡醒,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光線,橙黃暖光下的宋嘉先,暈著一層光圈,朦朦朧朧,像是發散著聖光的神,把她的黑暗驅逐得幹幹凈凈。

此刻,恍如隔世。

宋嘉先看她剛醒過來,呆呆傻傻的樣子,又問了一次,“餓不餓?我給你熬了瘦肉粥,先吃點吧。”

徐元夕被攙扶到飯桌前,溫熱軟糯的白粥咽下,胃裏暖洋洋,疼痛瞬間減輕不少,本來苦澀的嘴裏也充滿瘦肉的鮮香。

她低著頭,捏住手裏的勺子,輕聲道,“謝謝。”

“不用謝,照顧生病的你我已經是輕車熟路了。”宋嘉先調好蜂蜜水,放到她面前。嘔吐發燒,水分流失過多,嘴巴最易發苦。

“總是你來照顧我,你不會覺得累嗎?”

宋嘉先想了許久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他的意思,他想說清楚自己的意圖,但是又怕引起她的劇烈反應,若顧左右而言他又不是他的性子。最後,他選擇了順從自己的內心,反正已經被要求不能喜歡她了,他還能做什麽?

“甘之如飴。”

徐元夕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沒有再說話。

蜂蜜水調試得剛剛好,恰恰是她喜歡的溫度和甜度。

秒針緩緩劃過,一圈又一圈,在宋嘉先以為徐元夕今晚都不會在說話時,他聽到了輕微細小的聲音,“你有過信念崩塌的時候嗎?”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畫面,畫面中的自己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頭頂的燈光,第一次渴望會有神明聽見他的祈禱。

“有啊。”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病人,小男孩患了一種很嚴重的病,國內治愈率低得可憐。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負債累累,但他的父母依舊不放棄,轉了幾個醫院,誓要把他治好,那是他們的兒子,如果至親都放棄了,還有誰會堅持。

小男孩和孫伯言一樣大,卻比孫伯言乖巧可愛多了,見到人都會露出笑容甜甜地喊哥哥姐姐。

重癥監護室是最壓抑的,男孩躺在病床上,只有冷冰冰的儀器陪伴著他,但他還是相信自己可以走出無菌室,走出醫院,重新回到學校上課。

“哥哥,手術會成功的是嗎?”最後一次推進手術室時,男孩睜著圓溜溜黑亮的眼睛問他,“哥哥最厲害了,自從哥哥來了之後我都感覺沒有以前那麽疼了。”

男孩的父母早已泣不成聲,所有人都知道,這次手術的成功率並不會高。

“會的,”他握住那雙骨瘦如柴冰冷的小手,“我答應你。”

結果在意料之中,心電圖發出一串“滴——”,像是死神無情的嘲笑。他不相信世界這麽殘酷,可是做了多次的胸外按壓,用盡了所有的儀器,得到的還是那個沒有發生任何改變的結果。

對不起,哥哥食言了。

最後,還是那對夫妻來安慰他,謝謝你啊,宋醫生。

可他不想聽到他們的謝謝,他想聽到的是那個男孩稚嫩的聲音。

後來,男孩的父母決定把男孩的遺體捐贈給醫學院做大體老師,因為男孩說過,等病好了,想成為像他一樣的醫生。既然已經沒有機會了,那就盡最後一份力吧。

宋嘉先從回憶裏走出來,卻看到了雙眼通紅的徐元夕,捏著紙巾,小聲地抽噎著,他笑道,“你哭什麽?”

“沒有,我就是替你難過。”

“有什麽好難過的,都過去了。”

徐元夕知道,如今的宋嘉先輕描淡寫,但當時的他已經是山崩地裂天塌海嘯了。

她擦拭眼角的淚水,深呼吸,“聽你這麽一說,我好像有些矯情。”在生死面前,她的情傷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說出來了,又更加矯情了。

“我不這麽認為,每種情緒都不是小事,有多少人會因為小情緒得不到關註進而發展為抑郁癥。”春水柔情悉堆於他的眼底,“發洩出來就好了,我希望你以後都可以開開心心的。”

他抽出一張紙巾遞給臉上脖子都滲滿汗珠的她,“出汗了,溫度應該下去了。我去拿體溫計,你待會兒把汗擦幹才能去洗澡。”

“謝謝。”徐元夕看著宋嘉先忙碌的背影,在心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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