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三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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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鏡的年輕人坐在封銳對面,說,這地方你還沒戒?知道為什麽叫這名字嗎?這裏以前是別人家的海棠園子。

你知道的倒是多。封銳要了杯白水,負責招待的小姑娘猶豫地問,先生還要別的嗎?

不要,封銳說。

咖啡和點心,好吃的都上點,年輕人說。

封銳冷笑。

我還知道最近你很不中用。年輕人專挑氣封銳的話說。

不小心中了招,常在河邊走,如果不濕鞋,倒不正常了。封銳反而不生氣,很冷靜。

你在布迷魂陣?小心別把自己玩死了,他把旁邊一個小袋子放桌上,喏,你的,按時喝。

封銳把一封信推過去,我有個想法,你拿回去。

年輕人打開看了一遍,臉色微變,馬上壓著聲說,這事我作不了主,我得問問叔叔。

時間不多,抓緊。封銳說。

咖啡和兩碟點心上來了,看樣子是剛出爐的,一碰就酥掉了,年輕人對著小姑娘露著白牙笑道,謝謝小姑娘,你十六了吧?長得好可愛。我一直希望有個像你這樣好看的妹妹,可惜……

封銳用手拿了一塊點心塞到年輕人的兩排白牙間,話太酸了,他這白水壓不住,只能將源頭堵了。

怎麽這麽討厭?年輕人抗議。

你可真夠惡心的,跑這來騙未成年,她臉都紅了,晚上會失眠的,不如你先騙個電話約個地方聊聊心事?

我看你找死,年輕人憤憤。

有吃也堵不上你的嘴,趕緊辦正事,誤了小心你的狗腦袋。封銳拿起外套先走人了,只留年輕人一人對著空曠的大玻璃窗吃喝。他心情絲毫未受影響,直到把點心吃完,咖啡喝完,才慢悠悠地推開兩扇門,到了外面,方覺出室內是如何的溫暖,年輕人擦了擦眼鏡,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頂線帽戴上,帽子拉得低低的,蓋住了一半眼鏡。

走出幾米,他覆回頭看了看牌匾:紅海棠,書法倒還算過得去,只是往昔風景不在,他很可惜地搖搖頭,低嘆道:一代不如一代啊……

饒是這麽年輕,心智卻如此滄桑,如果剛才還抱有憧憬的小姑娘聽了,怕早嚇得翻臉不認人了。

年輕人回到診所,把揣懷裏的信封拿出來交給叔叔。

叔叔正在擦一雙皮鞋,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尖尖的頭,不是現下流行的款式。

還不扔?年輕人的眼鏡又看不見了,摘下來又擦了擦。

再穿穿。叔叔說。

我看他遇上克星了。他想走險棋。我們別管他了,讓他自己作去吧。

她呢?

他?我這不在說他嗎?哦,那個呀,不清楚,不想見,不愛打聽。

你大伯……

嗳呀,叔叔,你怎麽拿我眼鏡布擦鞋?快扔了,你不扔我幫你扔。年輕人說著去櫃裏撿了幾粒桂圓,皮很薄很脆,他兩兩一對就開了。

大屋的藥,送的及時麽?擦完鞋的叔叔把皮鞋擱在一塊橫檔上晾著。

還行,挺能撐的,估計是不想死。這批的桂圓質量不如上次啊,個小,而且肉緊。年輕人拍拍手上的皮渣,眼鏡摘了,清秀的面龐露出來。

你大伯說……

煩死了,年輕人把眼鏡掛上,我不愛幹,你可是答應了和我一起走我才回來的,我不料理後事,我還沒玩夠。

叔叔重重地嘆了口氣。

今晚吃炸醬面!年輕人甩甩袖子往後堂走。

這都多少年了,他不愛學醫,非逼著他學。原以為拿到了學位證可以自由自在了,卻不曾想當年的手足恩情需要他來償還。他重新找了塊幹凈的眼鏡布,把眼鏡包起來。他和叔叔講了條件,叔叔說,小子,你要怕死,就幹脆別回來。

他是怕死的人嗎?他上學時一個人去非洲,茫茫沙漠斷了水袋差點渴死,他也沒怕過呀。他最怕這種糾纏不清的感情束縛。

叔叔最愛吃炸醬面,也最不愛吃炸醬面。當年他和另倆個人一起受苦,一起被整,叔叔最小,那倆人都護著他,替他挨打,替他出工,並把唯一的機會讓給他,讓他回城。三人最幸福的時光是窩在一間土泥墻糊的屋子裏,一根半筷子輪流吃一鍋坨掉的炸醬面。醬很少很少,是鄉鄰可憐他們大過年的給的一點施舍。輪了兩圈,面就要見底了,剩下最後一口,大點的那個作主又讓叔叔吃了。

叔叔說的時候總會噙著淚,那個年代,真會餓死人啊。

他說,你們怎麽不逃?

往哪逃?叔叔為他的幼稚悲憫。

他剝了大蔥,淚已經掉下來。想他正是叔叔當年那樣的年紀,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他,想不想出國,學點厲害的本事再回來?他望著湛藍的天,覺得他應該邁開腳步,去他向往的地方找點有意思的事做。他想去騎駱駝,他想去看北極熊,他還想去南非拍蝴蝶,去好望角聽聽海風。他愉快地點了頭。當年父母對他的散養,讓他長成了一顆不受約束的心。

他的經費都是大伯出的,叔叔也有一半,叔叔說,我人都是你大伯的,你謝我什麽呢。

當年怎麽就挑中他了呢?叔叔說,有眼緣,你大伯一眼看上了你。

他把蔥花切得細細的,牛肉也剁得碎丁,鍋裏熱了油,挑了黃豆醬,開始熬。他剛回國時,叔叔為他接風,做的就是這一碗炸醬面。他原以為會是滿漢全席,畢竟他走過不少地方,吃過不少風味,當這一碗不起眼的面上桌時,他還是微微失望了的。他覺得叔叔對他的回歸不是很期盼,至少心裏不怎麽重視的。他跟他說他不想繼承他的產業,他有自己的喜好,等這情一了,他就離開再也不回來。

叔叔當時也是嘆了口氣的,很快卻拿起筷子對他說,人各有志,吃面。

他跟著吃一口,坐了十幾小時的長途飛機,一路上沒怎麽進食,這碗面不知不覺竟然被他吃光了。他抿抿嘴,稍稍回味下唇舌,覺得叔叔的手藝還算不賴。

第一年冬天,他沒有厚的冬衣,叔叔的後屋沒暖氣,他不適應,又不肯穿死難看的大棉衣。叔叔像個老古董,診所的生意不上不下,卻過得如此節儉。他就把自己凍病了給叔叔看。

一連三天鼻涕噴嚏不斷,叔叔沒怎麽說話,只是將他隔在後堂,開了一副藥給他,還是讓他自己去熬了喝。喝完藥出了汗,軟綿綿地趴在那兒,不一會身上輕快了,胃卻咕咕叫起來。他隔著後屋的玻璃窗敲,邊敲邊喊,叔叔聽見了,拉開格子,他說,餓了。叔叔頭次有了長輩的慈祥,想吃什麽?不知道,他說,不知道能吃什麽。

叔叔破天荒地又下了廚,這次的炸醬面,用的是細面,醬也淡淡的,不鹹,沒有蔥花,換成了姜末,菇丁,小菜心。他吃得心滿意足,不再想爹娘。

飯後一覺,醒來,他又在天黑前變得生龍活虎了。他去廚房洗了鍋碗,叔叔還在前廳不知道忙什麽。他拿出那厚大棉衣穿上,覺得身上熱乎乎的,走到前廳,坐到叔叔旁邊,拿起一本藥理書看起來。

前不久,他又不耐煩了,問叔叔,這事,終究什麽時候能完?

叔叔說,快了。說完,舒展開他的眉,不再埋頭他的研究。

他跟那個她和他,沒什麽交集,更談不上感情,叔叔說,什麽都沒有,是最好的。

他回國後偶爾還吃意大利面,面筒裏還有一包,他想了想,還是煮了蕎麥面。

叔叔給了他一個藥方,他吃完飯後按比例去配,配完還要做幾次試驗,不恰當的成分要去掉,然後再重新調和。叔叔這時候會有一點閑暇時光,他長年不怎麽運動,臉色比他還要蒼白些。

這個人,以前讓他吃藥,都發火,現在居然主動來了,什麽事讓他愛惜起自己身體了?

叔叔默默地不言語。

只是看他把比例又換了換,他前幾天發病了,差點栽了。這個,他指指其中一味,是不是要加點量?

叔叔搖了搖頭,急不得。

他又彎下腰將比例精確了下去。

你大伯,早料到了,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叔叔終於將未完的話完整地說了出來。他不再打斷,靜靜地聽著。

你們都太蠢了,留著警察是幹什麽的?他眼不離刻度,口氣依然在氣憤。

叔叔不和他杠。他一人玩高蹺也沒意思,索性靜下心來把配比做好。

叔叔去泡澡了,他過來前先把熱水器打開了,估計現在差不多燒好了。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往叔叔房裏瞅了一晚,他惦記著叔叔的臉色。他已經成了他的精神稻草,長年的精神負累快要把叔叔抽幹了。他拿了點薄荷油往浴房走,要擦背嗎?叔叔?

浴房裏霧氣騰騰的,叔叔仿佛睡了一覺剛醒來一樣。唔,什麽東西,別亂給我摸。

舒緩神經的,保你睡個好覺。

你給我看病?小子,有你的。

童年的歡樂又回到了他心裏。

叔叔,忙完這些事,我們一起去看看世界?駱駝,企鵝,你喜歡什麽?你有沒有什麽夢想?想去的地方?

好啊。

輕點,你小子下手怎麽這麽重?你是燙豬皮呢?

呀,叔叔,你怎麽比我還白?這兒還有個痦子,哇,超級性感,如果再來個紋身……

滾,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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