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二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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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圓在一個周末去了醫院。幾月來少有的好天氣。她仍然戴上了口罩。

室友在一個大病間裏。惠圓進去時,她直楞楞地躺著不知道在看什麽。眼光渙散。病床上綁著膠管,她的一只手耷拉著,惠圓擡起她這只手放回床上,手臂上的針眼肉眼可見。她從鄰床那拖了個凳子過來坐在室友的床邊。

室友的眼珠動了動。惠圓把帶給她的水果掏出來放她懷裏。並拿了一只桔子放她鼻子下讓她聞聞。室友另一只手臂也動了動,惠圓耐心地等著。

過了十幾分鐘,惠圓剝開一只桔子吃了,清新的味道便在空氣裏彌漫開來,她掃一眼空餘的床位,許久不見人來,這個大間裏就只一個病人。

室友終於不再挺了,甩著頭爬起來撲進惠圓懷裏,你,你怎麽才來?沒眼淚,只是紅著眼眶,惠圓看她瘦了很多。

他們打你了?室友點頭,擡起胳膊讓惠圓看。惠圓給她輕輕放下,拿過讓她聞的桔子給她吃。

想不想回家?

室友瞅了瞅門外,遲疑著點頭。你,行嗎?

惠圓輕輕笑著,又剝開一個桔子,先扯了一瓣塞進室友的嘴裏。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秘密了嗎?

室友想了想,咽下桔子說,沒忘。他們說我是個瘋子,不聽話,給我打針,我不讓,他們就打我,把我綁起來。淚,終於掉進了桔子殼裏。惠圓上前抱住她,悄悄地說,我們逃走,好不好?

室友擡起透亮的雙眼。能行?

你覺得病好了嗎?

我沒病。室友無奈又淒涼。

我知道你沒病,是他們病了。

圓圓,室友張開手臂,把惠圓反擁住了。我們離開這兒吧。去你老家。

你喜歡我老家?

你以前說過你老家好山好水。

我以前是想著等這邊事了了,帶你回老家種田的。可現在不行,老家那邊也汙染了。

怎麽汙染了?水被下毒不能喝了嗎?

不是,是人也得了傳染病。惠圓低頭抿了個瓣桔子。

那你想去哪?我聽你的,我跟你去。室友又偷偷瞧了瞧門口,並試著自己站下病床,夠她自己的鞋子。惠圓沒有幫她,讓她自己夠。

鞋子穿好,室友想去上廁所,惠圓讓她自己去,室友把桔子皮放惠圓手心裏讓她捧著,她跑了兩三步,回頭看看,惠圓沒動,她飛快地朝廁所跑去。

醫院同意讓室友出院。她這類人屬於“慣犯”,只要情況好轉,自己能控制下,院方也希望家屬配合著引導“病人”自愈。

室友又得以見天日,開心得像只麻雀嘰嘰喳喳。惠圓讓她穿上了大棉服,到了便利店取出寄存的一個行李箱遞給她,叫了一輛車,室友一路都在剝桔子吃,吃了七八個,惠圓不讓吃了,怕她一會在車上折騰。

室友很聽話。一路上挽著惠圓的手。

她第一次見高鐵,新奇得不行。惠圓把車票遞她手裏。室友瞪著眼,惠圓說,去你想去的地方,離這越遠越好。要好好活著,等我去找你,嗯?遇到對你不好的人,要知道保護自己,碰到壞蛋,找警察,懂嗎?

室友說懂。她問惠圓你要去SHA人了嗎?

惠圓說,不,我回去幫你拿毛衣。室友掀開大棉服,裏面套了件絨衣,她說,你別回去,我不冷。

惠圓笑笑。室友的淚像斷了串的珠子,此時洶湧。圓圓,你別回去,我害怕。

惠圓上前摸了摸室友的臉,長大了,不怕了,一個人能行了。吃得棒棒的,過得好好的,等我去炫耀。

室友抹了兩把淚,上車前又抓住惠圓使勁沈了沈。

沒有“再見”,室友趴在窗上,惠圓看見她張著嘴,只是高鐵車內也開著空調,她看不清室友的嘴形。

惠圓沿著“EXIT”的綠標往下走,她想起上次這般感覺是什麽時候?是她剛來歷城那一年,她考上了大學,郎中讓她坐火車。她不舍得坐,郎中說火車安全,你想就去坐。惠圓就任性了一回。

當時心情很激動。

而今,她做了件好事,心情卻一點也不高興。出口在地上,坐了電梯上來,有個人正在賣花。花不新鮮,不知道攢了多少天了,惠圓掏五塊錢買了枝玫瑰,一邊走一邊把下枝彎斷,刺很多,紮到了手,她找了找,拿出指甲剪只剪得剩個花苞,拔掉外葉,又拔掉兩片發紫的花瓣,插在了頭上。路過麥當勞的大櫥窗,惠圓對著發亮的鏡片照了照,很滿意。

她坐2路公交回去。2路是沿海線,人很多。擠來擠去中,惠圓護著頭發,很多人看見了,都不免多看一眼。一只花,就值得這麽多人回眸,那麽,一個人呢?

惠圓輕輕笑。不知是人映花,還是花映人,連同車的人都覺得昔日汙濁的公車內,有暗香在浮動。

蓮藕又去了趟大宅,芍藥已經被罩進了草棚裏,看不見什麽樣子。這次,她沒什麽東西可上交的,只是照例說了說,也說了白毛女,說她還小,還不太懂得怎麽伺候封銳。主人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蓮藕有些疹得慌,這屋子裏也不怎麽通暖氣一樣,總覺得背後陰森森的。蓮藕現在的座位已經能擡起頭挺起胸了,她卻還保持著第一次來時的謙躬樣,她也一度讓主人有了錯覺,傭人悉悉窣窣的,穿了件碎花的衣裳,蓮藕眼梢看見了,想稱讚,又閉上了嘴。

封銳說,主動說的話,都是廢話。

蓮藕記得。所以一杯茶在手裏,左旋旋,右旋旋,等到涼透了,茶杯也未幹。

這是大家庭的一種素質教養,蓮藕在慢慢地學著。

出了門,傭人的衣著景象不知怎麽地一直在蓮藕腦海裏揮之不去。蓮藕想,平素是她太大意了,一直覺得不相幹的人也不會去註意,傭人竟然也算是個可人兒。

為何心甘情願地將大好年華浪費在這死人般的宅第裏?

這般一比,蓮藕心裏又輕快又樂,她前半段不光彩,可現在,她是飽滿的,有光澤的,生活的質量也是有的,重要的,她還有“愛”。這種世界上最奢侈的物系,她吃得到,摸得著。

除了心裏隱隱略有些不完美。

完美這東西很虛幻,跟封銳久了,蓮藕也受些許影響,知道不能強求。要萬事皆順即可,這本已是大完美。

她去路邊一家店裏買了雙鞋子,她不大穿高跟鞋了,也盡量不讓自己在外面招搖。鞋子很普通,本來一上眼看中的是新款,鑲著鉆,穿上肯定美,可最後還是挑了款低調些的。她想,她可以穿這鞋去寺裏上上香。

她叫了白毛女過來吃飯。封銳有一周沒來了。

排骨湯,加了鱷梨,杏仁,是蓮藕在菜譜上學來的。排骨蒸熟後再入湯,味道鮮得不得了。她先喝了一碗,白毛女愛吃肉,想必對湯不怎麽熱愛。蓮藕喝著,就嘆了氣。因為好東西,總該先讓封銳嘗的。

辣子雞,用了綠色的朝天椒,又炒了一個腌筍,燜了個紅豆飯。兩個人約摸著夠了,白毛女已經在敲門。

她倒沒把過往放心上,進來前先朝蓮藕大大地笑了一個。口袋裏不知插著什麽,蓮藕問了,白毛女才拿出來。是一枝有些蔫了的綠葵。給你吧,她說,姐姐,我不好空著手白吃白喝的。蓮藕說你倒長出息了啊。

白毛女笑著洗手。

菜上了桌,白毛女看著眉眼都成了線。姐姐,你真好。她叉起筷子,先吃了塊排骨。嗯嗯,好吃得她把大衣終於脫了。蓮藕去給她掛衣架,摸了摸那個位置,那東西還在。

白毛女又出去擺攤了,中間還去賣唱。她一時興起組建的樂隊就叫“稀巴爛”,主打歌也叫“稀巴爛”。蓮藕聽了努嘴,這都什麽水平。

樂隊的人經常湊不齊,但絲毫擋不住白毛女的朝氣蓬勃。

姐姐,哥哥什麽時候來?

別問我,我怎麽知道?蓮藕有些火氣。

那我應該問誰?白毛女把排骨肉吃凈了,又夾起一塊辣子雞塊。有酒嗎?她又問。

她酒量應該是可以的,蓮藕起身去找了瓶白酒出來,有這個,能喝嗎?

白毛女把自己面前放菜的碗遞過去。

呵,不知道的以為你家是水滸城裏的。蓮藕笑諷她。白毛女也不惱。繼續問了一句:我應該去問誰?

去問菩薩。蓮藕給自己小小倒了一杯。這酒度數高,她是打算用來泡藥酒給封銳的。買回來沒用上,因為西洋參都被她給封銳燉雞吃了。只剩下枸杞等一些雜貨。

白毛女喝了口酒,眉毛也沒皺,只說“爽”啊,又大口地啃肉。腌筍蓮藕吃得多,她喜歡這種味,白毛女只是吃了一筷子,她說這是檸檬酸泡的,她受不了。

你怎麽不去看你姐?蓮藕把白毛女面前的骨頭收拾了一下說。

白毛女沒說話,只擰了下眉毛,夾了根綠椒,先咬了個尖試試,然後慢慢把這根超辣的尖椒給解決了。

我不去看她。她終說。

你不看,或者她死了,她也永遠是你姐。你覺得恥辱?那也沒辦法,這就是人的命,被釘死了的。你改不了。蓮藕有些心裏悻悻。都說兔死狐悲,她沒有悲,她只有被熱血燃燒的疼。

你想看你可以去看,或者你也當成她是你姐姐,都可以,我沒問題的。白毛女說這話真真地讓蓮藕驚了,她說得這麽與她無關,好似她知道蓮藕這餐飯不是那麽好吃的,下面定藏了個雷一樣,至少也是個手榴彈。但她輕飄飄地擒著火線就把雷給拎到了桌上。蓮藕呷了口酒,酒精的竄勁讓她暫時將危險忽略。

你這頭發看著很是年少老成。

姐姐不喜歡?沒關系啊,哥哥說很有個性的呢,我也是因為自己喜歡才染的。少幾個人喜歡天塌不下來的。姐姐放心,好好睡覺便罷了。

蓮藕嘴唇哆嗦了一下。原以為是塊小布丁,其實裏面藏滿了尖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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