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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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算找個穩妥的地方放遺物,還要不起眼。想來想去,一時沒想到。

整到一半,惠圓出了一身汗,她覺得眼前發黑,好像自己要掉進一個漩渦裏。想想,從櫃子裏找出一包奶粉,舀兩勺,沖水沖開,喝了。靜靜地坐一會,恢覆到現實中來。

惠圓拿了條紅繩,把這些能卷起來的全卷成小卷,用紅繩紮了,塞進了薯片紙桶。她把筆記本和薯片桶放進背包裏,背著去了圖書館。她想看兩本書,平靜一下亂糟糟的心情。養父和郎中的一些話,又隱晦又莫名其妙,惠圓看不懂。

養父說,天晴了,我卻擔心了……

郎中說,姑娘長得很好,想學醫,我不讓,怕她累著……你的預感是對的,我卻沒幫上你,我應該攔著你的,不讓你去……你的鞋都破了……今年又沒好好下雪,突然夜裏做夢,夢見咱們去采蘑菇的情景了,你飯量比我大,總說我先死,我也沒什麽怕的……姑娘竄個了,肯定要超過我,你是看不到了,等我去了,仔細說給你聽……

我最近也有了預感,覺得什麽東西近了……。

惠圓腦子裏脹滿了,她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隨便抽了兩本書,圖書館裏有熱水,她去接了一杯,郎中最後一封信,惠圓看懂了,讓她若有緣得見親生父母,不要拒絕,聽心安排。惠圓想,這茫茫人海,去哪裏見?若他們當年舍不得她,又怎麽將她扔到那個地方?

信末還說,真相來了,也不要拒絕,你永遠是我和你爸的孩子。

孩子,真舍不得你啊,郎中說。

惠圓一頁書都沒看進去,她抱著頭,兩手交叉撐在前額,眼淚跟珠子一樣落在自己的褲腿上。

不能再這樣無用下去了,惠圓對自己講,要幹點什麽,必須幹點什麽,現在,馬上。她端起熱水喝了兩口,站起來藏到書架後等眼淚風幹,再出來時,她又成了一個朝氣蓬勃的大學生了。

她按住自己不停起伏暴躁的心,努力把眼睛插進書縫的字跡裏。這些書頁先是一大團一大團的,接著變成小蝌蚪,最後才恢覆正形。惠圓呆到閉館時間。

我到底是誰?親生父母在哪裏?惠圓在睡不著的夜裏問自己。

郎中說,養父的死,不偶然。

不是偶然,就是必然,是有人蓄意為之。這人是誰?又為什麽要這樣做?

郎中說,孩子,你得活得開心啊。

怎麽開心?對她恩重如山的兩個人,都莫名其妙死了。

後來這幾年,惠圓一直不開心。

那個幫她捎鴨蛋的同學一直很照顧她,只是惠圓有心事,他的細微付出也難見她展顏露笑,他考研究生時,報考了外地。惠圓知道這個消息卻舒了口氣。她跟在一幫人裏給他慶祝,等他發現她,想擠過人群過來找她時,惠圓又溜了。她不想欠人了,她還不清啊。她更怕她是煞星,沾上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寧願孤獨著,查出養父和郎中的死,讓他們瞑目。

養父那時候是把她當男孩子撒著養的,連頭發都是短短的,養父說,性格比身體重要,內心強大,不容易被擊垮。養父肯定是知道一些什麽的,否則不會著意培養她的性格。而郎中,又讓她恢覆了些女孩子的特質。惠圓總會想,若真有觀音菩薩,許願成真的話,她願意用二十年的生命來換取養父和郎中的命,她也不要去找什麽親生父母,誰也比不過他們對她的好。

他們對惠圓,是真心的好。

惠圓把那些東西存進了圖書館的書櫃裏。圖書館有一排的小櫃可以存放東西,租期為一月,惠圓每月都會去續一下,換個號碼。一直到她畢業後取出來,另存他處。

惠圓又去過不少次城中村,所尋之人也真如別人口中所說死掉了,人間蒸發了一樣。惠圓知道自己要改變策略。可她毫無頭緒,不知道方向該往哪邊轉。

郎中的信,她背得都滾瓜爛熟了。有次做夢,她晚上喊了出來,被室友聽見了,第二天取笑她,惠圓覺得自己又大意了。她又找些別的東西來壓制內心,減淡對這些事情的印象和記憶。

不是要忘記,而是讓它們沈到內心最底裏,只有她自己傳喚,才可以浮出來。

惠圓漸漸變得有些冷,絕情。畢業後的所有聚會,她從不參加,也一一斷了與所有人的聯系。

很多人畢業的工作都去了更遠的地方,能離開歷城的都離開了,只有惠圓堅定不移地留了下來。她的專業也更適合去大城市發展,同學也勸她,不要做井底之蛙,惠圓都屏蔽了。

這些事弄不明白,她,生不如死。

有一天,惠圓在路上碰見一個人,就是那麽巧了,竟然是她的大學同學。電話留了,微信加了,這個同學原來是學生會的,愛聯絡人,惠圓在她的幫助下,瞬間又加了十幾個。同學說,你還記得那個馮林嗎?惠圓想了半天不記得誰姓馮。她附和說,馮林怎麽了?同學說,他研二不是出國了嗎?最近回來了。在北京。惠圓想想,她畢業快五年了。

哦,惠圓說,北京離歷城,還有一大段距離。夠不著她。

晚上惠圓整理通訊錄,慢慢一個一個把新加的人都設置了不能看她的權限後,才想起馮林就是幫他帶鴨蛋的人。

原來是他,惠圓想,怎麽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呢?若是她,會找個地方去養羊。

馮林屬於那種順風順水的人。

周末同學組了個局,挨個在群裏吆喝。惠圓裝作沒看見。

幾次下來,她又被冷淡了。這正是惠圓所想。她這幾天有了些新發現,正要周末去碰碰。

約她的人沒出現,只是托吧臺留了點東西給她。一個小包袱,裏面幾樣小孩子用的東西。這個地方,是惠圓整個大學期間經常來的,名叫“紅海棠”。

惠圓大學畢業前,沒有再回到村子裏,畢業後的那年清明節,她回去了。養父和郎中的墳淹沒在青草裏,快找不到了。她呆了半天。在縣城租了輛車,坡下等她。

她碰見幾個來上墳的,扛著鐵鍬,她借過來,在坡上鏟土給養父和郎中修墳,直把兩座墳都修得平滑高立,她擦擦汗,把帶來的菊花恭敬地獻上去。這個儀式簡單,但意義有多莊重,只有惠圓自己知道。

上完墳後,惠圓病了一次。病得極兇,打針吃藥都不好。連她自己都懷疑要死了,半夜撐著虛弱的身子打開窗戶,想看看月亮。同住的人被風吹得坐起來,勸她勸不住,覺得她得了林黛玉一樣的病,接近瘋界。

惠圓咳嗽著,看著別人披上衣服,急急地出門到別處去借宿。

月亮被雲層壓住了,慢慢地又自己掙脫出來,她看了一會,心裏清亮了許多。沒找到住處的室友又回來了,硬性地把窗戶給關上,說,惠圓你不能太自私了。惠圓把頭偏向墻。

惠圓在醫院裏醒來,室友折騰了半夜也得了感冒,她喉嚨疼得想翻點惠圓的藥吃,喊了她幾聲,沒響應,上前撥拉她,她嘴角吐出一堆白沫,嚇得室友放開破鑼樣的嗓子喊醒了整個樓道的人。

你欠大發了,室友對惠圓說。所有人都拉過你一手。

惠圓無視這些,她想起了她的這個夢:先是養父和她圍桌吃飯,她很餓,可桌上什麽也沒有。養父端著一碗白水在喝,那碗是紙做的,沒有底。惠圓想動,動不了,嘴也像粘住了,張不開。接著郎中出現了,拿著幾貼膏藥,要給惠圓貼腿上。我腿好了呀,二爸,惠圓在心裏拼命地喊,那膏藥卻貼在了她的臉上。惠圓隔著膏藥聞到了清涼的鮮花味。有只蜜蜂飛來采蜜,蜇了惠圓的手背,惠圓把膏藥撕下來,粘住了蜜蜂。養父和郎中一前一後離開了她,惠圓著急地去攔他們,都不走,都別走,我想你們。爸,二爸,回頭看看我呀。

養父和郎中很絕決,都不回頭看她一眼。

惠圓飛撲過去,養父和郎中雖然在走,但似乎走得極慢,被惠圓一左一右各抓住了一只袖子。可養父和郎中從嘴裏各吐出一口氣,袖子都輕飄飄地斷了,惠圓展開手,兩手空空。

惠圓的手被護士紮出了血,紮斷了這個夢,護士長過來把護士訓了一番。惠圓仰望著天花板,對室友說,我要出院。室友屁股上剛紮了一針,正在頭重腳輕,悶聲悶氣地,你正在傳染期,禍害了我不夠,還要禍害別人?

惠圓說,是你把我送來的,你就負責把我帶走,否則這住院費你要出。話說得冷冰冰。

室友張張嘴,把紙巾把鼻孔堵上,揉揉屁股,朝醫務室走去。

一瓶水掛完後,惠圓扶著室友走出醫院。室友把帽子圍巾全副上陣,惠圓譏笑她,重癥患者還出來招搖。室友把嘴包在圍巾裏說,惠圓,沒想到你是個心腸這麽硬的人。我救了你,你不謝我,反而要脅我。

我不是要脅你,惠圓說,我怕連累你。

室友撇撇嘴,自此之後不再來往。

出了醫院,惠圓覺得病好很多。她下午去了寺裏燒香。求了平生第一簽。排隊解簽時,僧人斜倪了惠圓一眼,問小施主,求姻緣還是福祿?

惠圓說,請師傅開解,此簽主什麽?

僧人說,若問姻緣,此簽下下。若問福祿,此簽下下。

惠圓搖搖頭,我只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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